凤襄在她肩上蹭了蹭,含糊不清地说:“姐姐,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沈未央说,“月亮好看。”
凤襄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沈未央,嘟囔了一句“月亮有什么好看的”,继续啃她的月饼。
苏擎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沈未央看着他,月光下,苏擎苍的侧脸显得格外苍老。
皱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鬓角,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映着月亮的光,像两颗蒙了尘的星星。
“爹,”沈未央开口了,“茶凉了,给您换一杯。”
苏擎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杯,茶确实凉了。
他笑了笑,将杯子递给她。
沈未央接过杯子,倒掉凉茶,重新倒了一杯热腾腾的,双手递回去。
苏擎苍握着那杯热茶,低下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未央,爹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叫爹。”
沈未央的眼眶一酸,她伸出手,握住了苏擎苍的手。
她握着它,就像握住了整个北境的风霜雨雪,握住了二十多年的思念和愧疚,握住了一个父亲迟到的爱。
凤襄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月饼,安静地靠在沈未央肩上,没有说话。
裴清歌坐在一旁,看着沈未央和苏擎苍握在一起的手,目光柔软了一瞬。
苏文青站起身,走到裴清歌身边。
“裴娘子,”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她能听到,“院后有一棵桂花树,今秋开得特别好。花香隔着墙都能闻到,要不要去看看?”
裴清歌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裴清歌沉默了两息,站起身,“好。”
苏文青的嘴角弯了一下,侧身让开半步,让她走在前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亮门,沿着青砖小径,朝后院走去。
沈未央坐在院中,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终于忍不住了,弯成了一个明晃晃的弧度。
凤襄在她肩上蹭了蹭,迷迷糊糊地问:“姐姐,你又在笑什么?”
“没什么。”沈未央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桂花开了。”
后院的那棵桂花树,果然开得极好。
金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像洒了一树碎金,香气浓郁却不腻人,在夜风中一阵一阵地扑过来,甜得像要把人的心都化了。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裴清歌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金花。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那层惯常的冷淡,不知什么时候褪去了,露出底下那张柔软的脸。
苏文青站在她身后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仰头看花的侧脸。
“裴娘子,你喜欢桂花?”
裴清歌沉默了一瞬。
“我母亲喜欢,她活着的时候,每年秋天都会摘桂花做糕。后来她不在了,我就再也没有吃过那个味道。”
苏文青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桂花树下,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我母亲也喜欢桂花。”苏文青说,“她种的这棵树。种的时候,我还很小,不记得了。”
裴清歌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桂花,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眉骨很高,鼻梁很挺,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
夜风吹过,桂花簌簌地落下来,有几瓣落在裴清歌的发间,有几瓣落在苏文青的肩上。
裴清歌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桂花。
月光下,桂花还在簌簌地落,像一场金色的雪。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院子里传来凤襄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再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在月光下一明一灭,像一片温柔的海。
这一夜,镇北王府的灯,亮到了很晚很晚。
沈未央走的时候,苏文青送她到门口。
裴清歌走在她身边,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月光下,兄妹二人并肩站在府门前,沈未央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塞进苏文青手里。
苏文青打开一看——是一对护腕,深蓝色的棉布,针脚细密,边缘缝得整整齐齐,护腕的正中绣着一朵小小的银色兰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什么时候缝的?”苏文青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惊讶。
“上次你说的时候就开始缝了,”沈未央低着头,声音轻轻的,“缝了半个月。我的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苏文青将护腕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朵银色兰花的纹路。
“回去吧。”苏文青说,“天凉了,多穿点。”
“嗯。哥,你也早点歇。”
沈未央上了马车,裴清歌跟在她身后。
裴清歌踩上脚凳时,脚步顿了一下,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府门口的苏文青。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
“苏世子,今晚的桂花,很好看。”
说完,她钻进了马车,车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苏文青站在府门口,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出长街,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对护腕,银色的兰花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他忽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转身走回府内,经过后院时,脚步慢了下来。
桂花树下,月光如水,落花满地。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金花,想起她发间的桂花,他转身,朝厨房走去。
厨娘王婶正在收拾灶台,看到苏文青走进来,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世、世子?您怎么来了?”
苏文青站在厨房门口,“王婶,桂花糕,怎么做?”
王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苏文青那张认真的脸,知道不是在开玩笑,她又重新系好了围裙。
“世子,您先洗手。”
苏文青洗完手,站在案板前,面前摆着一盆糯米粉、一碗白糖、一碟干桂花,王婶站在旁边,一步一步地教他。
“先把糯米粉倒进盆里,对,就是这样……加白糖,一勺、两勺、三勺……世子,您加太多了——”
“加水,慢慢加,一边加一边搅……世子,水多了!加粉!”
面团揉了三遍,馅放得不多不少,封口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捏,像在处理什么军国大事。
他把那颗桂花糕胚子托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进了蒸笼。
王婶小心翼翼地开口:“世子……您做这些桂花糕,是要送人?”
苏文青沉默了一息,“嗯,一个吃不到桂花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