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黄河。
队伍在岸边停下来。
过了河,就是南边了。
高尧康站在河堤上,看着那条河。水浑。流得急。跟开了锅似的翻腾。天是灰的。河也是灰的。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河。
杨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腿上缠着布条,血洇出来,红了一块。那是前几天晚上冲进金营抢人的时候,被人砍的。
她不在意。也不遮。就那么大喇喇站着。
“王彦醒了。”她说。
“嗯。”
“他问你要酒。念叨好几遍了。梦里都在喊。”
高尧康说:“过了河就给他。管够。”
杨蓁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累。
“苏檀儿在前头清点人数。说是有九千七百多人。加上后头还没到的,能过万。她说的时候手都在抖。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高尧康点点头。
杨蓁看着他。
“你好像不怎么高兴。”
高尧康没说话。
他看着那条河。看着对岸。看着对岸后头那个方向——汴京的方向。那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
“想什么呢?”
高尧康说:“想回去。”
杨蓁愣了一下。
“回哪儿?”
“北边。”
杨蓁没再问。
她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那条河。
风吹过来。冷的。吹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十一月二十二。黄河南岸。
队伍全过来了。九千八百多人。加上马、车、粮草、器械,在岸边铺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跟难民营似的。
高尧康让人把所有人都叫过来。
围着。站成一个圈。大的圈。好几层。人挤人,人挨人。
他爬上一块大石头。站高了。看着那些人。
女人。孩子。老人。伤兵。工匠。溃兵。流民。商人。还有沈记联号的伙计。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窝深陷,跟地里刨出来的萝卜似的。
都看着他。几千双眼睛,齐刷刷的。
他开口。
“我叫高尧康。真定府军都虞候。”
没人说话。都在听。连孩子都不哭了。
“咱们从土门关出来,走了十五天。十五天里,**四百多人。有打仗死的。有伤重死的。有走着走着倒下去,没再起来的。有昨天晚上还说话,今天早上就凉了的。”
他顿了顿。
“为什么死?因为丢了土门关。丢了真定府。丢了北边那一片。丢了自己的家。”
底下有人低头。有人抹眼睛。有人咬着嘴唇。
“但是——”
他声音大起来。
“咱们还活着。九千八百多人,活着过了黄河。活着的,一个没落下。能喘气的,全在这儿了。”
“死的那些,咱们记住了。活着这些,咱们也得记住。记住他们为什么死,记住咱们为什么活。”
他看着那些人。
“记住什么?记住咱们是从哪儿来的。记住是谁把咱们赶到这儿来的。记住北边那片地,是谁的。”
“记住那些跑了的人。沈晦跑了。朝廷的兵在哪儿?到现在没看见。一个没看见。”
“记住那些还在北边的。金兵还在那儿。咱们的家乡,还在他们手里。咱们的田,咱们的房子,咱们埋亲人的坟,都在他们手里。”
底下有人喊:“那咱们怎么办?”
高尧康看着他。是个年轻后生,脸上还带着伤,眼睛红着。
“怎么办?先活着。然后练。然后等。”
“等什么?”
高尧康说:“等着回去。”
他抬起手,指着北边。指得很用力,胳膊伸得直直的。
“今天咱们南撤,不是逃跑。是记住这**。记住谁该为今天负责。记住今天这个日子。”
“他日——咱们一定回去。带着更利的剑,更坚的甲,和必胜的信念。一定回去。”
底下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喊:“回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回去!回去!回去!”
喊声震天。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杨蓁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石头上的那个人。眼睛红了。没擦。
苏檀儿站在另一边。也看着他。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望了一眼。
没说话。但那一眼,什么都说了。
十一月二十五。汴京东郊。
队伍停下来。前面就是京城。
高尧康骑着马,走在最前头。杨蓁在旁边。苏檀儿在后头。
走了半个时辰,看见了城门。
也看见了别的东西。
城门口。有人在摆摊。有人在卖糖葫芦。有小孩跑来跑去,追着一条狗。有个唱曲的,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唱。唱的是《蝶恋花》,还是什么别的,听不清。
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跟没事一样。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牵驴的,有背着包袱的。说说笑笑,骂骂咧咧。
高尧康勒住马。
杨蓁也勒住了。
“这是……”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他们不知道北边在打仗?不知道金兵打到哪儿了?”
高尧康没说话。
他看见城墙上贴着一张告示。黄纸。新贴的。浆糊还没干透。
他骑马过去。看。
告示上写:
“朕以凉德,获承大统。今金人犯境,京师震动。朕已遣使议和,以求万全。自今以往,凡我臣民,各安其位,勿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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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款是新的年号。
靖康。
杨蓁在旁边,小声念了一遍。
“靖康……什么意思?”
高尧康说:“皇帝换了。”
杨蓁愣了一下。
“换了?换谁?”
“赵桓。原来的太子。老皇帝让位了。”
杨蓁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苏檀儿从后头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骑在马上,递过来。
“刚到的。你爹的。八百里加急送到庄子上的,又转过来的。”
高尧康接过来。拆开。
信很短。就八个字。
“六贼误国。速归避祸。”
他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动作很慢。
杨蓁看着他。
“怎么了?”
高尧康说:“没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那座城门。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听着那唱曲的声音。
忽然觉得,很吵。
傍晚。城外庄园。
队伍安置下来。庄园很大。是高俅前两年买的。靠着河。院子大,能住几百人。现在住了一万。挤是挤了点,但能住下。挤一挤总比冻死强。
高尧康一个人走到后院。
那里有个作坊。军器作坊。从真定一路搬过来的。拆了装,装了拆,折腾了一路。
宇文虚和雷振正在里头忙。把图纸一张一张摊开,擦干净,卷起来,装进箱子里。那些核心的工具,用油布包着,裹了一层又一层。跟裹宝贝似的。
看见高尧康进来,宇文虚抬起头。
“你来了。”
高尧康点点头。走到一张案子前头。
案子上放着一把刀。卷了刃的。刀身上全是豁口,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豁口里还卡着干了的血。那是土门关打到最后,他用过的。杀了多少人,记不清了。
他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擦得很慢。一下,一下。
宇文虚没说话。雷振也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收拾东西。动作很轻,怕吵着他。
窗外,天快黑了。
汴京城里的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望去,一片通明。有红的,有黄的,有亮的,有暗的。热闹得很。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天上炸开一朵花。
高尧康擦着那把刀。没往那边看。
刀擦干净了。他把刀放下。抬起头。
窗外,那片灯火上头,天边有一道残霞。红的。像血。
他看着那抹红。看了很久。
宇文虚走到他身后。也看着窗外。
“明天,”他说,“还造吗?”
高尧康说:“造。”
宇文虚点点头。
“行。”
他转身回去,继续收拾那些图纸。
窗外,灯火更亮了。
天边那抹红,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