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哥说,越是金贵的小马驹,越要练得很,这样才能练出骨气。”
沈琼琚听着这些从未听过的细节,仿佛看到了那个鲜活的、威严的、又带着几分狡黠的裴知晁。
心口有些闷闷的痛。
若是知晁活着,或许她不会这般进退两难。
原来赵祁艳之所以对她百般照顾,除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竟然还有这层渊源。
这顿早饭沈琼琚吃得有些索然无味。
她告别了杜蘅娘和傅川昂,走出那座私宅时,外面的春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少夫人,咱们回家吗?”
裴安一直守在门口,此刻见她出来,眼神有些躲闪,语气更是带着一种莫名的急促。
沈琼琚没有注意到裴安的异样。
她点了点头,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回吧,折腾了一宿,也该回去换身衣服了。”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慢悠悠地走着。
沈琼琚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全是傅川昂刚才那眼神闪烁的神情。
总觉得,他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青花巷依旧幽静。
沈琼琚推开院门时,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的残花。
她正准备往西厢房走,脚步却猛地顿住。
堂屋的门虚掩着。
一股淡淡的、清苦的墨香,隔着门缝飘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墨香。
那是裴知晦惯用的,掺了提神草药的松烟墨。
他不是在国子监闭关吗?
沈琼琚推开门。
屋内光线昏暗,没有点灯。
裴知晦就坐在那把宽大的太师椅里,整个人陷在阴影中。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儒衫,只是领口有些凌乱,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颓废。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漆黑死寂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一头守候多时的恶鬼。
“嫂嫂。”
他开口了,嗓音沙哑到了极点,“你回来了。”
沈琼琚站在门口,握着门框的手指微颤。
“知晦……你怎么在这儿?”
裴知晦没有回答,他慢慢站起身,从阴影中走出来。
沈琼琚这才看清,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掌心红肿得不自然,虚虚地握着。
那是戒尺留下的痕迹。
“我等了嫂嫂一整夜。”
“裴安说,嫂嫂跟一个‘风流公子’,深夜归家,彻夜未眠。”
他伸出那只受伤的右手,带着滚烫的温度,轻轻抚上沈琼琚的脸颊。
指腹在她的皮肤上摩挲,带起一阵阵战栗。
“嫂嫂,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公子……是谁?”
裴知晦的指腹很粗糙。
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茧,此刻在那红肿伤口的衬托下,触感变得异常鲜明。
沈琼琚感觉那只手不像是在抚摸她,而是在传递一种压迫。
“知晦,你先冷静点。”
她试图往后退一步,却被裴知晦另一只手揽住了腰。
“冷静?”
裴知晦低笑一声,笑声里透着一股子痴狂。
“我在国子监受罚的时候,想的是嫂嫂眼睛疼不疼,想的是嫂嫂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而杂乱。
“可我回到家,看到的是空荡荡的屋子,还有裴安送来的信。”
“嫂嫂,你知不知道,看着那封信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沈琼琚浑身僵硬,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得极快。
“那是杜蘅娘!”
沈琼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解释道。
“那是女扮男装的杜蘅娘,知晦,你见过的!”
裴知晦的动作顿了顿。
他眼底那股汹涌的戾气滞涩了一瞬,随即却化作了更深沉的阴郁。
“我知道是她。”
他凑近她的耳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颤的寒意。
沈琼琚愣住了。
既然知道是杜蘅娘,为什么还要发这么大的火?
为什么还要像个疯子一样在这里守着她?
“可嫂嫂宁愿陪一个女人喝酒宿醉,也不愿多关心我一点。”
裴知晦将那只红肿的手掌摊开在她面前。
那是惨不忍睹的伤痕。
紫黑色的淤血在白皙的掌心蔓延。
“师祖罚我,是因为我为了嫂嫂,旷了半日的课。”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委屈。
“我为了嫂嫂挨了打,嫂嫂却在别人怀里睡得香甜。”
“嫂嫂,你让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像是个笑话。”
沈琼琚看着那只手,心头那股被冒犯的愤怒,瞬间被一丝丝愧疚感取代。
她确实不知道他受了罚。
沈琼琚声音软了下来,手不由自主地托起他的右手,“我不知道你受了伤,我这就去给你拿药。”
裴知晦顺从地任由她牵着,那股子刚才还毁天灭地的戾气,在她触碰到他的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像是一头被顺了毛的野兽,乖巧得让人心惊。
沈琼琚从药箱里翻出消肿的药膏,又打了盆温水。
她坐在榻边,低着头,细心地替他清洗着伤口。
裴知晦就那么坐着,目光贪婪地落在她的头顶,落在她那截因为低头而露出的洁白后颈上。
“嫂嫂。”
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润,却多了一丝粘稠的质感。
“那个杜蘅娘说,让你离开裴家,是真的吗?”
沈琼琚的手猛地一抖,药膏抹歪了。
她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惊骇。
这种私密的酒后真言,他怎么会知道?
裴知晦笑了,笑容温润如玉,却让沈琼琚如坠冰窖。
“嫂嫂不必惊讶,这京城虽大,但我想知道的事,总能知道。”
他伸出左手,轻轻勾起沈琼琚的一缕鬓发,在指尖缠绕。
“嫂嫂想走,是因为赵祁艳的承诺,还是因为杜蘅娘的怂恿?”
“或者是……”
他眼神微凝,语气变得森冷。
“或者是嫂嫂觉得,我已经护不住你了,你才要离开?”
“我没有。”沈琼琚反驳,她感觉到裴知晦周身的气息又开始变得危险。
“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将来会有大好前程,我不该一直拖累你。”
“拖累?”
裴知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用力,将沈琼琚拽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两人面对面,呼吸交缠。
“嫂嫂,你记住了。”
他用那只受伤的手,死死扣住她的后腰,即便伤口裂开流血,他也没有松开半分。
“你不是我的拖累,你是我的家人。”
“如果你走了,我一定会天涯海角的找到你的。”
他凑过去,在她的鼻尖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动作虔诚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所以,永远别再提离开这两个字。”
“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看着她,眼底那抹疯狂再次浮现。
沈琼琚僵在他怀里,手心冒出冷汗。
她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需要她保护的病弱书生。
“知晦,你先放开我,药还没上完。”
她强自镇定地说道,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裴知晦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他靠在榻背上,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眼睫低垂。
“嫂嫂,我累了。”
他轻声说道,带着一种撒娇般的虚弱。
“我想在这里睡一会儿,你陪着我,好不好?”
沈琼琚看着他那副虚弱的样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点了点头。
裴知晦躺在榻上,右手依然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像是个怕被丢弃的孩子。
没过多久,他似乎真的睡着了。
呼吸变得平稳,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疯狂的眼睛闭合,露出一副纯良无害的睡颜。
沈琼琚坐在榻边,看着窗外再次阴沉下来的天空。
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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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在遥远的北境。
一个满脸胡茬、眼神凌厉清明的男子,正站在风雪中,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重弩。
他看向京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琼琚,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