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及时行乐
061.及时行乐
昨晚她是故意的?
梁奕宸压抑住内心的震惊, 做着最后的挣扎:“宁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宁希居高临下道:“需要我提醒你吗?前天下午,楼梯间。”
梁奕宸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急忙解释:“我,我只是随口跟朋友开玩笑, 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宁总您误会了……”
“好了,不必再说了, 出去吧。”
“………是,宁总。”
梁奕宸见失去了辩解的机会, 脚步沉重地退出办公室,心中五味杂陈。
此刻,有心思被看穿的狼狈和恼怒,也有对未来前途的隐隐恐慌, 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垂下了头。
*
没多久,公司内部的小群炸开了锅。
“快看这个视频!爆了!”
“我的天, 宁总和易总监……竟然是这种关系?!”
“什么关系?快说!”
“有个自称是宁总老同学的博主爆料, 说他们俩是青梅竹马, 从小一个胡同长大的!易总监当年本来打算出国留学, 结果为了救宁总出了车祸, 瘫了好几年, 后来宁总一直照顾他, 俩人还结婚了!再后来易总监腿好了,不知怎么又离了……”
“卧槽!电视剧都不敢这么编!怪不得易总监对‘希禾’这么拼死拼活……”
“破案了!我说易总监怎么对别的女生那么疏远, 原来心里早就有人了!”
“绝对是真爱吧?当初‘希禾’出事, 易总监可是砸锅卖铁、赌上职业生涯站出来的!不是爱谁做得到?”
“啧啧啧啧, 两人现在又一起创业,这简直是现实版破镜重圆+并肩作战啊!我先磕为敬!”
………
“网上那些谣言倒底是真是假?”
憋了一整天的李娟,终于趁午休把宁希拉到咖啡厅,迫不及待地询问。
“半真半假吧!”
“仔细说说?”
宁希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思忖片刻:“前半段,关于过去的部分,大差不差。后半段不可信。”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宁希看着人来人往的行人,如实道:“如果说没感情,那是自欺欺人。毕竟我的心也不是铁打的,况且还是年少时真心爱过的人。”
她端起咖啡轻抿,苦涩过后的甘甜在口腔里漫开:“不过,我不会再把爱情当成生活的全部,更不会让它凌驾于我的感受之上。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自我感受,只要不违背原则,不伤害自身利益,享受当下,没什么不好。”
李娟激动地拍了下桌子,“这就对了!你终于想通了!人生苦短,管那么多做什么?绝对不要亏待自己!”
宁希笑了笑,拿起手机,低头给某人发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有空吗?】
消息很快得到回复。
【有个小组会议,可以调整到后天。有事?】
【嗯,我开车接你。】
【好。】
上午九点五十,宁希的车准时停在别墅楼下。
引擎刚熄火不久,大门打开,易子律走了出来。
明明是简单的白长裤,晨光照在他身上似镀了层光,清爽挺拔。
他坐上副驾驶,熟悉的木质清香弥漫开来。
“去哪?”
“到了就知道。”
早上太阳大,宁希戴着墨镜,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神色。
易子律没再继续追问,沉默了会,主动挑起话题,“网上的议论,我联系了平台在处理,热度会压下去。”
“嗯,公司官微也发了声明澄清。”
车子拐进一个高端汽车品牌的4S店。
易子律迟疑了下。
这是要换车吗?所以叫自己来帮忙参考?
“两位您好,请问想看什么车型?”
“SUV,偏商务用途。”
看车过程中,销售人员每介绍一款,宁希都会询问易子律的意见。
他也会认真给予回答。
最后两人停在一辆线条流畅的白色SUV前。
“你帮我,试试车。”
易子律闻言上车,在销售人员的陪同下试开开了一圈。
他刚准备推开车门下车。
宁希突然弯下腰,探了进来。
“感觉怎么样?”
“整体不错,动力和操控都很好。”
车厢本来就窄,一下子更是逼仄。
宁希身上的香气混合着发香萦绕过来,发丝不经意拂过他的脸颊和脖颈。
两人靠得又格外近,手臂和肩膀避不可免地产生接触。
宁希的手覆在了他还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指尖轻划过他的指节,像是在感受方向盘的质感。
“视野看起来挺开阔,你坐会不会窄?”
她说着,又朝副驾那边倾了倾身,查看内部空间,半个身子几乎倚靠在他身上。
易子律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曲线,向后靠了靠,想拉开一点距离。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晚的亲密纠缠,血液流速加快,呼吸沉重。
宁希侧过头,注意到他泛红的脸颊,以及额头上渗出的细汗,“怎么,很热吗?”
“有点闷,我下去透口气。”
易子律仓促地解开安全带,逃也似的下了车。
宁希看着他慌乱的背影,勾了勾嘴角。
明明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
她转向销售人员:“就这辆吧。”
“美女好眼光!这款现在有活动,落地价48.8万。”
刷卡,签合同,弄完一切手续后。
宁希拿起车钥匙,递到刚平复好心绪的易子律手中。
“归你了。”
他怔了怔,推脱道:“不用,我自己可以买。”
“这是公司给你配的车。商务总监外出洽谈,代表公司形象。总不能一直打车或坐地铁。”
一旁的销售人员帮腔,“先生,您老板对您可真器重!这车特别适合商务场合,有面子又实用!”
易子律看着那枚钥匙,仍在犹豫。
见他还是犹豫不决。
宁希上前一步,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易子律整个人瞬间僵住,从耳根到脖颈肉眼可见的爆红,握着钥匙的手心渗出薄汗,心跳如擂鼓。
她说:“要是真觉得受之有愧,晚上好好表现就行。”
*
车停在一家餐厅门口。
宁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易子律已经恢复了表面的镇定,只是偶尔与宁希目光相接时,带着一丝不自然。
她在海城做前台那几年,看到过太多仗着外表优势的男人,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不同的伴侣来开房。
相比那些动不动到处约的帅哥,易子律的洁身自好倒显得难能可贵。
作为单纯的床伴,毫无疑问,他是合格的。
况且不用负责,只图当下。
何乐而不为呢?
也许是她的打量太过直白。
易子律已经喝光面前第二杯水了。
她收回视线,招了招手,示意点菜。
易子律顿时松了口气。
菜很快上来。
他细心地帮她剥虾,剔去鱼刺,将处理好的食物放入盘中。
宁希倒是毫不客气的接受,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等下去旁边的商场逛逛吧,消消食。”
“好。”
这是相隔十年后,两人第一次逛街。
年少时宁希曾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可能是情侣亦或者夫妻,却没想过会在这样一种复杂的关系下成为现实。
细细想来,也是可笑。
她走到一家经常光顾的女装品牌店。
“欢迎光临。”
“这都是我们的最新款,您喜欢都可以试试。”
女销售员跟在身后,热情介绍。
宁希挑了几件,走到更衣室。
易子律第一次陪女生买衣服,有些局促地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
不久,店里进来几个年轻的女孩,她们的目光很快被易子律吸引,窃窃私语后,一个女孩鼓起勇气上前:“请问……你是‘希禾’的易总监吗?”
易子律有些意外,点了点头。
女孩们顿时兴奋起来:“真的是他!”
“本人比视频里还帅!”
恰在此时,试衣间的门打开。
宁希穿着一件薄荷绿的纱裙走了出来,清新雅致。
女孩们更激动了!
“啊啊啊!宁总!是宁总!”
“天呐!我磕的CP同框了!”
那个大胆的女孩再次上前,脸颊微红:“宁总,我们是‘希禾’的粉丝,特别支持你们!能不能请你们拍张合影?”
宁希惊讶之余,很快露出礼貌的笑容:“当然可以。”
易子律见状,起身走到宁希身边。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清冷高雅,一个清隽挺拔,画面格外养眼。
“太配了!谢谢你们!”女孩心满意足地存好照片。
这段小插曲让宁希感到新奇,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和公司已经有了这样的关注度,对未来也更加好奇。
选好衣服,易子律却抢先一步结了账。
走出店门不远,他忽然停下:“我好像有东西落店里了,等我一下。”
几分钟后他返回,神色如常。
宁希没多问。
又逛了约半小时,走出商场大门,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宁希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易子律,突然道:“咱们去酒店吧。”
易子律怔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应道:“好。”
五星级酒店的情侣套房,氛围旖旎。
宁希直接问:“你先洗还是我先?”
易子律耳根微热,移开视线:“……你先。”
他那副样子,倒像被强拐过来的纯情少男。
宁希心下有些好笑,转身进了浴室。
打开淋浴,温水倾洒而下,冲刷过身体,也让她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
她想起了傅嘉。
是他教会了她,如何爱自己,同时也让她知道爱情不是人生中的全部,它在现实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如今的她,经历了这么多,终于学会直面内心的渴望,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压抑,顾忌太多。
享受当下,不问未来。
洗完澡。
她裹着浴袍出来,发梢还滴着水,脸颊被热气蒸得微红。
易子律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急忙从沙发上站起,显得有些无措。
宁希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推回在沙发上,顺势跨坐到他腿上,手抚上他的胸膛,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缓缓下移,感受着手下肌肉的紧绷。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刚才折回店里,是去干什么?”
“没,没做什么。”
她贴近他耳畔,气息温热,“不说实话的话,我现在就走。”
易子律身体一僵,对上她的目光,喉结艰难地滑动,如若蚊蝇:“……照片。”
“什么?”
宁希又凑近了几分,唇瓣几乎贴上他的。
“我们俩的合……”
后面的话,尽数封在了喉咙里。
宁希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她当然知道,他是去找那个女生要合照了。
因为那个女生发私信告诉了她,还把那张合照发给了她。
易子律短暂地怔住,随即回应这个吻。
他扣紧她的腰肢,低头温柔吮。吸那主动献上的唇瓣,灵巧的撬开牙关,加深了这个吻,舌尖缠绕。
气息交缠,炽热滚烫,细小的电流沿着相触的肌肤窜过,所有理智都被卷走,只剩下彼此唇舌间濡湿的声响,以及胸腔里加快的心跳声。
宁希抬手勾住他的脖颈,用齿尖轻轻磨过他的下唇。引得他低喘一声,吻得更加用力,贪婪的攫取她每一分气息。
起初,他的吻还算温柔克制,随着加重的呼吸,体温的攀升,吻得也越来越深,越来越急,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终于,在快要控制不住的时候,松开了她。
急促的呼吸,近在咫尺之间。
易子律紧闭着眼,额头顶着她的额头,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着嗓音道:“我去……洗澡。”
宁希清晰的感受到他的身体变化,微微喘息,唇上传来微麻的感觉,低低地嗯了一声。
…………
这一晚比上次还要激烈。
她扭动着酸痛的腰,走下床,虽然事后已经洗过澡,但她还是想在洗一遍。
换上昨天送来干洗好的新衣服走出浴室。
易子律已经衣着整齐地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见她出来,眼神柔得似要溢出水。
“去吃早饭吗?”
“不了,我直接回公司。”
“那我和你一起去。”
宁希拿起床头上的包,神色淡淡:“不用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这冷淡的模样,与昨夜的热情判若两人。
易子律怔在原地,看着她离去背影,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了上来。
他坐回沙发,终于清晰地意识到。
她真的只是将他视为床伴关系,那些他视若珍宝的温存,于她而言,只是成年人各取所需的一场欢愉。
心底像是被一双手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
宁希刚到办公室坐下,梁奕宸就敲门走了进来。
他像往常一样汇报行程,最后,将一封白色信封放在办公桌上。
是辞职信。
宁希眼中没有太多意外,只是象征性的挽留:““不再考虑一下?公司发展前景不错。”
梁奕宸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感谢:“不用了宁总,谢谢您这段时间的栽培和包容。”
“那好吧。”
宁希接过信封。
梁奕宸用纸箱收拾好个人物品,抱着箱子离开,目光望向对面紧闭的办公室门。
易子律还没来。
他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正好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正是易子律。
他脸色疲惫,看见梁奕宸和他怀里的纸箱,怔了一下,随即迅速伸手按住了开门键。
梁奕宸走进电梯,他才松开手,走了出去。
隔着电梯,易子律微微颔首,“祝你前程似锦。”
最后一点不甘,也随着这句祝福,彻底消散。
他知道,自己还未进入战场就已经输得彻彻底底。
梁奕宸的离职手续办得很快,工位下午就已经被清理干净。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忙于新项目的筹备。
那晚酒店的纠缠,仿佛真的只是成年人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及时行乐。
只是偶尔,宁希察觉到易子律看向的目光,都避开了。
那里面藏着太多,她暂时不想去解读的东西。
张美婷也开始帮她张罗着招新的助理的事宜,只不过,这次由宁希亲自把关。
经过层层筛选,最终面试环节,她放弃了履历光鲜、谈吐不凡的男性候选人,而是将offer给了一位名叫方沁的女生。
其实,方沁并不是她的第一选择。
面试的时候,她穿着简洁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长发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妆容清淡,气质沉静。
与之前几位口若悬河的竞争者相比,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对行业趋势和《希禾》当前面临的挑战分析得清晰透彻,甚至提前做了一份详尽的报告。
最打动宁希的是,方沁眼中那簇坚定的光。
当被问及职业规划时,她没有泛泛而谈,而是看着宁希,认真地说:“我研究过《希禾》的发展路径和您个人的创业经历。
在我看来,这家公司最宝贵的不是某个产品或技术,而是在几次危机中展现出的韧性,以及重塑行业信任的勇气。
我的短期目标是成为能够真正分担您压力的助手,长期目标则是想在您手中学到真正的东西。宁总,您是我职业道路上的标杆。”
她说这话时,没有刻意奉承,只有一种对未来的向往。
宁希静静地听着,心中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
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憋着一股劲,想要证明的自己。
几天后,方沁正式入职。
她果然如面试时表现的那般高效、专业。
总能提前一步想到宁希的需求,将日程、文件、会议纪要处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越界多问半句私事。
直到一天晚上,为了赶一个紧急方案。
方沁自愿留下来协助宁希。
“宁总,这是近三个月同类项目的………”
她将一份自己整理的资料推过来。
宁希仔细看了看,赞许地点点头:“你的判断很准。很晚了,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收尾我来。”
方沁却没有动,而是关心道:“宁总,您也需要注意休息。有健康的身体才会有更好的未来。”
“好的,弄完了我就回去。”
宁希笑着回应,继续手中的工作。
方沁像是纠结了很久,最终站了起来。
“宁总,我是真的钦佩您,但更佩服的是,您遭遇重大挫折和舆论风波后,依然可以保持初心。从不卖惨,博取关注,反而用更专业的实力让那人嘲笑你的人闭嘴。”
“《希禾》的成长是您的缩影,更是我的职场希望!不瞒您说,我曾在之前的公司遭遇过一些,职场上的……性别歧视。上段经历给了我不小的打击,也一度开始怀疑自己。
但是,我无意间看到您的创业经历,我才真正明白一个优秀的女性领导者该是什么样子。我会一直以您为榜样,向您学习,所以请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随着她真挚的话语,宁希的内心被深深触动,震惊之下,是难以置信的激动。
她从没想过,自己一路走来的坚持,竟然能影响到别另一个人,甚至……带来希望。
或许,她选择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第62章
身体
062.身体
“行, 那今天就做到这。”
宁希揉了揉酸涩的脖颈,“需要我送你一段吗?”
方沁:“不用宁总,我已经叫了车, 马上就到。”
宁希叮嘱:“记得要发票,公司报销。到家了发个消息。”
“好的, 宁总您也早点休息。”
两人在电梯口随手告别。
宁希回到家, 已是深夜。
她怕吵醒父母,小心翼翼地开门。
“希希回来啦?”
客厅里却传来母亲王玉霞的声音, 伴随着电视微弱的亮光。
“妈,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这部电视剧快大结局了, 看完这集就睡。锅里热了汤,我给你盛。”
“妈,我自己来就行。”
宁希知道母亲是特意等着自己,心中一暖, 同时也泛起愧疚,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工作忽视了家人。
“坐着吧,忙了一天。”
王玉霞走进厨房, 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趁热喝。”
香气扑鼻, 驱散了夜晚的凉意。
宁希捧着碗, 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 低声道:“妈, 让您和爸担心了。”
“这说的什么话?你忙事业, 爸妈都支持。就是别太拼了,你看看, 人都瘦了一圈, 黑眼圈这么重。我听你爸说, 你这阵子天天只睡三四个钟头?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妈,我知道了。”
宁希低头喝了一口汤,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心低,“可是公司正处在关键上升期,等手头这个项目稳定下来,我一定好好调整,不让你们操心。”
“那就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喝完了,就快去洗漱休息,碗放着我明天洗。”
“谢谢妈。”
或许是与母亲的交谈起了作用,宁希没有那么拼,稍微放慢了速度。
经过上次的晚间谈话,她与方沁之间,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工作配合越发顺畅。
“宁总,餐厅已经订好了,后天下午六点,泰雨轩。”
“好,你陪我一起去。”
这次要见的是一对夫妇,周俊和马晓乐。
两人共同经营着连锁民宿,在许多热门旅游城市都有分店,是‘希禾’正在争取的重要合作伙伴。
会面地点选在一家颇有格调的私房菜馆。
宁希和方沁提前到达没多久,周俊和马晓乐也到了,夫妻俩都是东北人,性格爽朗,说话敞亮,没一会儿气氛便热络起来。
宁希拿出十二分的耐心与专业,详细讲解了为他们的民宿量身打造的线上营销方案。
周俊听完,大手一挥,豪爽道:“宁总,你说的这些我们大致明白了!不过今天咱先吃饭,不谈工作!”
宁希微笑:“客随主便,听周总安排。”
没想到,这对夫妇酒量极好,而且兴致高昂,一瓶高度白酒很快就见了底。
宁希酒量本就不算好,几杯下肚,便觉得脸颊发烫,头脑发晕。
好在他们并没有勉强,马晓乐更是体贴地说:“宁总,你别陪这酒蒙子喝了!他从小在酒缸里泡大的,你喝点茶,缓一缓。”
宁希感激地笑笑:“那我先去趟洗手间,失陪一下。”
“宁总,我陪你。”
方沁想起身陪同,却被宁希用眼神制止,“客户这里需要有人照应。”
在服务员的指引下,宁希撑着摇晃的身体走向洗手间。
冷水拍打在脸上,稍微消散了晕眩感,胃里翻腾的不适顿时汹涌而来。
吐过之后,反而轻松了些。
宁希走到镜子前补好妆,重新推开包厢的门。
里面的气氛与她离开时截然不同。
周俊和马晓乐不知为何争论起来,两人面红耳赤,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宁总,你来得正好!快来评评理!”
宁希笑着坐下:“愿闻其详。”
“我和老周刚认识那会儿,他就变着法儿找我茬!我就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所以才用这种笨方法引起我注意?结果这个死鬼,到现在都不承认!”
周俊梗着脖子反驳:“我那时候就是觉得你傻乎乎的,挺有意思,想逗逗你而已!”
“谁傻了?!周俊你把话给我说清楚!”马晓乐作势要去拧他耳朵。
周俊一边躲闪一边求饶:“哎哎哎,老婆,有外人在呢,给点面子。”
看着他们俩像孩子一样拌嘴打闹,美好生动的感情扑面而来。
宁希忍不住弯起嘴角,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举起面前还剩下的小半杯酒,温和道:
“马总,周总,二位的感情真让人羡慕。至于当初是谁先喜欢谁,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茫茫人海,你们遇到了彼此,而且互相喜欢,最终走到了一起。这本身就非常非常难得,我敬你们一杯,祝二位永远这么幸福!”
“听听!还是宁总会说话!”
“来来来,我们也敬宁总一杯。”
方沁在一旁小声提醒,“宁总,这杯我替您吧?”
“没事,我有分寸。”
她仰头一饮而尽,火辣的感觉顺着喉咙烧下去,心里某处却是暖的。
应酬结束,餐厅门口。
周俊握着宁希的手用力摇了摇:“宁总,今天聊得很开心!合同的事,咱们另约时间细谈,我看问题不大!”
“谢谢周总、马总信任,期待后续合作。二位慢走。”
宁希目送他们的车离去,一直挺直的背脊终于松懈下来,紧接着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她脚下踉跄,连忙伸手扶旁边的墙壁。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她的胳膊。
“不用扶,我自己能……”
她她下意识地拒绝,侧过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扶住她的人,是易子律。
灯光下,他穿着深色衬衣,眉宇间带着一丝担忧。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方沁连忙解释:“宁总,是我联系易总监的。我家里突然有点急事,必须马上赶回去,实在不放心您一个人……就麻烦易总监过来接您。”
“不麻烦。”
易子律沉声应道,扶着宁希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方沁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餐厅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人。
易子律的声音透露出一丝心疼:“怎么喝了这么多?”
这是半个多月以来,他们第一次在非工作场合,如此近距离地接触。
炎热的夏季,就算是夜晚,风里都掺杂着一股燥闷。
宁希想抽回手臂,但浑身使不上力,胃里也一阵阵难受。
她放弃挣扎,垂下眼睑,含糊道:“有劳了。”
易子律没说话,小心地扶着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护着她坐进副驾驶,细心地系好安全带。
车厢内冷气开得很足,驱散了那份燥热。
宁希靠在椅背上,蹙着眉,脑子昏沉沉,白酒的后劲一阵阵上涌,灼烧着胃部,难受极了。
“喝点这个,会舒服些。”
易子律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盒牛奶,插好吸管,递到她手边。
宁希喝了几口,温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安抚了翻腾的胃,瞬间感觉好受了些。
她侧过头,看向正在专注开车的易子律,车窗外的路灯洒在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也许是酒精降低了心防,又也许是今晚那对夫妻的感情触动了她。
宁希忽然开口,“易子律。”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依然注视着前方。
“我觉得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宁希皱了皱眉,组织着语言,“如果你觉得,我们现在这种关系,让你不舒服,或者难以接受……你可以喊停。”
她直接将选择权推到了他面前。
易子律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随后将车靠向路边,停稳。
他转过头,深黑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里面情绪复杂难辨。
“我接受。”
宁希怔了怔,似乎对这答案有些意外。
“这些天,我想了很久也想清楚了。这样的关系,我能接受。”
他重新启动车子,昏暗的光线看不清眼底神色。
这些话,与其是说给她听,倒不如是在说服自己。
既然她现在不想谈感情,不愿碰触过去,那他就不再往前逼进。
他可以退回她的安全界限,以她所能接受的方式留在身边,至少这样他能短暂的拥有她。
而他要做的是,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陪伴,从工作到生活,一点点渗透,无声无息。
直到有一天,她再也离不开他。
那么,先从身体上,开始。
第63章
新潮
063.新潮
“送到家楼下就行。”
“好。”
话是这么说, 酒劲上来,宁希解安全带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迟缓,更别说独自上楼回家了。
易子律实在看不下去, 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我自己可以。”
她含糊坚持,残存的理智提醒着, 如果被爸妈撞见, 免不了一通乱猜。
易子律刚放开手,就见她险些绊倒, 最后不再犹豫,一把扶住胳膊带进电梯。
宁希晕乎乎地靠在他肩头, 鼻间是清冽的木质香,脸颊蹭了蹭结实的胸膛,隔着布料能听到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安抚了躁动的神经。
电梯门打开。
易子律扶着她走到家门口,抬手敲门。
“来了来了,又忘带钥匙………”
王玉霞打开门, 浓重的酒气扑鼻而来, 看见倒在易子律怀里的宁希一愣:“怎么喝这么多?”
“我没喝多……”
宁希含糊的嘟嚷, 意识已经模糊不清。
原本坐在沙发看电视的宁俊明也走到门口, 伸手接过宁希, 邀请道:“子律啊, 辛苦你了, 快进来喝口水。”
“不用了伯父,小希安全到家就好。时间不早, 我先回去了。”
“那行, 路上小心, 下次来家里吃饭!”
王玉霞目送易子律离开,关上门,一边把宁希扶到沙发上一边数落:“都说要好好照顾自己,喝这么多像什么话,你先躺会儿,妈去给你煮醒酒汤。”
她无意识地呢喃了几声,陷入昏睡。
*
次日醒来,窗外艳阳高照。
宁希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坐起,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还停留在母亲絮叨里,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
她吸着拖鞋下床,打开热水器,从衣柜里挑了套衣服,走进浴室。
淅沥沥的温水洒在身上,混沌的头脑清醒不少,想起了昨晚那三个字——
【我接受。】
记忆里的易子律,温润礼貌,进退有度,像是恪守成规的三好学生,永远不会出错,更不会逾矩。
可是,他竟然答应了?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按了下去,他从来不是那么冲动的人。
还是说,在那副看似完美无缺的圣人皮囊下,其实早已被世俗的欲/望侵蚀,沉沦于耳鬓厮磨的温存之中……
宁希猛地摇了摇头。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了这层关系的束缚,她和他之间,从最初的感情纠缠方转为了合作者。
而且,主动权将牢牢地握在她手里。
*
“宁总,不好了!”
林玏甚至没等敲门回应,就神色焦急地推门而入。
“我刚得到侧面消息,《新潮》也启动了一个和咱们高度相似的文旅融合项目,而且已经派人和周总那边洽谈!”
宁希微蹙眉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消息属实吗?我前几天才和周总会面,他态度很积极。”
“千真万确!您忘了,我之前可是《新潮》的老员工,内部消息绝对靠谱!”
“那我现在就去联系周总。”
“来不及了,他们派去的团队已经跟着周总回了东北老家,恐怕合同很快就能敲定!”
宁希当机立断,“方助理,立刻帮我订最快飞H市的航班。”
“好的,宁总。”
vip等候室
宁希刚和周总结束电话,对方语气热情,听说她要亲自过去,还表示了接机欢迎,丝毫听不出敷衍或变卦的迹象。
难道是林玏的消息有误?
正思忖着,身旁的沙发一沉,有人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林玏的消息没错。”
低沉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新潮》的确派了人,给出的条件比我们高出五个点。不过周总没有当场答应,还在观望。所以,我们还有机会。”
宁希心下一惊,倏然转头,对上一双深黑的眼眸。
“你怎么来了?”
“来帮你。”
“公司那边……”
“已经安排好了,林玏暂时盯着,短期内不会出问题。”
这时候,登机广播响起,三人进入商务舱。
方沁主动开口:“易总监,您和宁总坐一起吧,方便路上沟通。”
易子律颔首:“多谢。”
他坐到宁希的右手边,系好安全带,赞赏道:“新助理很不错。”
宁希点头道:“方助理专业细心,省心很多。”
“看来这次选对人了。”
“你的意思是,上一个没选对?”
易子律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林玏刚发来消息,《新潮》这次派去的负责人叫高峰,是他们商务部最能干的BD之一。”
宁希面色凝重:“《新潮》会掺和进来,我确实没想到。”
在她眼里《新潮》一直是业内标杆,旗下项目众多,影响力深远,怎么会突然盯上他们这个尚在雏形的“小生意”?
易子律一针见血:“他们看重的不是项目本身,而是潜在竞争对手的崛起。‘希禾’现在是业界瞩目的后起之秀,势头正猛。想趁我们羽翼未丰,用资源优势进行打压,将威胁扼杀在摇篮里,这是他们一贯的风格。不然,你以为《新潮》为何能多年稳坐头把交椅?”
宁希目光沉了下来。
看来这次谈判,不仅是一次简单的商业合作竞争,更关乎‘希禾’未来的生存空间。
此次若败,前路必然更加崎岖。
飞机落地。
刚走出接机口,宁希就看见一个穿着香槟色亚麻衬衣长裤,扎着高马尾,戴着墨镜的女人朝他们用力挥手。
是马晓乐。
“宁总!欢迎欢迎!”
“这位帅哥是……”
宁希介绍:“这是我们公司的商务总监,易子律。”
马晓乐大方伸手:“易总监,久仰!我是马晓乐。”
易子律礼貌地与她握手:“马总,您好。”
马晓乐将墨镜往下拉了拉,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赞:“这样看更帅了!宁总,你们公司是不是按颜值招人的?整得我都有点自卑了。”
“马总说笑了,您明艳大方,该自卑的是我才对。”
“宁总还是那么会说话。车在外面,保证让你们宾至如归!”
她领着三人来到地下停车场,一辆宽敞的六座商务车早已等候多时。
一路上,马晓乐充分发挥了东北人特有的豪爽健谈,“我和老周特意把你们安排在我们的民宿,不是我吹,咱家那地儿,要啥有啥!后院有天然温泉池子,旁边还配了个露天泳池,冬暖夏凉,那叫一个舒服……”
宁希接话道:“那真是太感谢了,我们正愁人生地不熟,找住处麻烦呢。”
“客气啥!到了地儿,晚上让老周带你们撸串去!夏天坐在马路牙子边,啤酒配烧烤,那才叫一个得劲!”
………
车子驶离市区,窗外景色逐渐开阔。
最后停在一栋三层楼民宿前,建筑外观是古朴的中式风格,青砖灰瓦,面积目测有上千平方。
“到了!这就是咱的民宿,总共三十多间房,给你们留了最好的两间。”
马晓乐略带歉意地对易子律说,“易总监,不知道您也来,您的房间我得再跟前台确认一下,稍等哈。”
易子律点了点头,“理解。”
马晓乐先带着宁希和方沁上了二楼,推开两间相邻的房门:“这间是宁总的,旁边这间是小方助理的。缺什么直接打电话给前台,或者找我都行!你们先休息,六点左右,我和老周过来接你们吃饭,尝尝咱地道的东北菜!”
“好的,麻烦马总了。”
“不麻烦。”
房门一关,方沁连忙压低声音汇报:“宁总,我查到《新潮》派来的人也住在这家民宿。具体房号还不确定。”
“这就够了。”
两个多小时的飞行加上车程,早就有些疲惫,离约定的晚饭时间还有两小时。
“我先洗个澡,换身衣服。”
“好的。”
方沁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宁希刚冲完澡出来,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乘电梯来到三楼,停在3008号房门口,敲了敲。
门被打开。
易子律站在门后,侧了侧身。
宁希直接走进去,开门见山道:“叫我来,是有什么发现?”
“刚在前台打听到,高峰就住在3018。”
宁希立刻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向对面紧闭的房门:“他住你对面?是马总安排的?”
“不全是。我找前台询问时,顺便让她帮忙调整的。”
易子律一边说一边往里走。
宁希跟在后面,追问:“还打听到别的吗?他们来了几个人?”
“正要问这个,马总就下来了,没来得及细问。”
宁希眼中闪过一丝懊悔,“早知道你在下面套话,我该多拖住马总一会。”
“打听到这些已经够了。”
易子律说着,竟抬手开始解衬衫的纽扣,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一颗,两颗,三颗……
宁希急忙后退一步,警惕道:“你脱衣服干什么?”
易子律拿起放在床上的恤,神色自若:“换衣服。”
宁希猛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跟着他走到了卧室,慌忙退回客厅,脸颊微微发热:“那你换吧。”
虽然两人已经坦诚相待过,但那些都发生在夜晚,黑暗像是一层幕布,遮挡住边界与尴尬,而此刻是白天,光线明亮,理智清醒,不免有些局促。
正胡思乱想,身后传来脚步声。
宁希转过头。
易子律已换好衣服。
蓝白细条纹衬衣随意敞开,内搭白色纯棉恤,下身是卡其色长裤。
休闲中带着正式。
他低着头,整理袖口,浓密的黑发三七分,露出饱满的额头,流畅的面部轮廓。
宁希移开视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易子律扣好了最后一颗扣子,“敌不动,我不动。”
宁希了然,在摸清对方底牌前,静观其变是最稳妥的选择。
“既然如此,那我先回房准备一下。”
她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身后伸来,按在了门板上,挡住了开门的动作。
温热的身体靠近,带着属于他的清冽木质气息,下一秒,她被圈在禁锢的空间里。
宁希怔了怔,全身绷紧。
紧接着,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出门了。”
宁希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看猫眼。
她微微仰起头。
易子律正专注地看向门外,从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他优越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
像是察觉到她的僵硬和愣神,易子律从猫眼移开,唇角却勾起一抹弧度,声音压得更低:
“你刚才不会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吧?”
宁希耳根一热,出声打断,“那我们要跟上去吗?”
易子律将她的窘迫看在眼里,并没有戳穿,而是缓缓道:“不用,敌在明我在暗。现在按兵不动,反而最安全。”
宁希敛起心神,将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所以,我们现在只需要等周总的信号。”
“没错,今晚的饭局是关键。高峰比我们先到两天,必然已经做足了功课。我们需要在饭桌上,判断出周俊和马晓乐更倾向哪一边,到底在犹豫什么。”
宁希蹙眉思索,分析道:“周俊重情谊,马晓乐看似爽快,实则精明。如果仅因为价格,《新潮》恐怕早就得手,既然愿意跟我们吃饭,说明我们的项目存在一定的优势,只要抓住这点优势不断放大,说不定能够扭转局面。”
易子律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就是我们的突破口。”随即拉开房门:“时间差不多了,你也该回去准备了。”
宁希点了点头。
回到二楼,方沁正站在房门口,见她回来,立刻上前汇报:“宁总,我刚刚又查到了高峰的资料。他在《新潮》以‘快、准、狠’著称,尤其擅长利用信息差和人情关系打开局面。这次他们比我们早到两天,恐怕已经做足了功课。”
她和易子律早已讨论出这一点,但方沁的认真和努力,还是打动了她,“辛苦了。”
六点整,他们来到大厅,马晓乐身边还跟着身形魁梧的周俊。
“宁总,又见面了!这位就是易总监吧?果然一表人才!”
周俊热情地与两人握手,“地方我都订好了,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大姚排挡】
这是一家当地有名的老字号烧烤店。
街边烟火气十足,烤炉上的肉串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周俊是个爽快人,几杯啤酒下肚,主动提到了合作:“宁总,你们的方案我和晓乐都仔细看了,很有新意,特别是那个‘乡镇记忆馆’的创意,跟咱们这儿的历史底蕴特别搭!”
“周总过奖了。”
宁希笑着举杯,趁机试探,“听说《新潮》那边也给您递了方案?”
周俊笑容不变,“做生意嘛,多几个选择总是好的,各有各的优势。”
马晓乐在一旁半开玩笑道:“老周这是待价而沽呢!不过说真的宁总,《新潮》那边给的利润分成点数,确实比你们目前报的高一点。咱们虽然是朋友,但生意归生意……”
“我明白。”
宁希点头,神情认真,“利润点我们可以再谈。但马总、周总,我相信你们选择合作伙伴,看的不只是眼前的数字。‘希禾’对这个项目的投入程度,后续的运营,这才是项目能否长期发展的关键。”
“《新潮》盘子大,项目多,这个规模的合作,对他们而言可能只是众多项目中的一个。但对我们‘希禾’,这是未来一年的战略重点,我们会投入最核心的团队和资源,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培育。”
周俊拿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若有所思。
马晓乐也收敛了玩笑神色。
易子律这时开口,声音沉稳:“周总,马总,除了方案上的那些亮点,我们还可以在本地进行人才培养,提供更深度的支持。这些投入未必低于那几个点的利润差。”
周俊哈哈一笑,举起酒杯:“来,先喝酒!具体的事情,明天咱们坐下来慢慢掰扯!今晚只管尽兴!”
宁希和易子律对望一眼,算是初步稳住了阵地。
回程的车上,周俊和马晓乐坐在前排,兴致依旧很高,指着窗外的夜景热情介绍。
宁希和易子律坐在后排,车厢内光线昏暗。
易子律明显喝多了,眼眸半阖,白皙的脸颊泛起酡红,呼吸沉缓。
要不是她三番五次地拦酒,以周俊的酒量,这会早就醉成一滩烂泥。
车子经过一段凹凸不平的路面,颠簸了几下。
宁希正侧头看着窗外,忽然感到肩膀一沉。
她身体一僵,想要挪开,转头的瞬间,却看见易子律沉静的睡颜,眉头轻蹙,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平日里挺直的背脊,松懈下来,透露出几分倦意。
他就这样安静地靠着她的肩膀,呼吸均匀绵长,像是找到了一个能够歇息的港湾。
她应该推开他的。
可是肩头的温度,沉缓的呼吸,眉宇间的疲惫,都在诉说连日来的奔波劳碌。
最终,宁希没有动,只是偏过头,重新望向窗外。
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原本沉睡的男人,缓缓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年底了,太忙了[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64章
硝烟
064
那双带着醉意的眸色浓黑, 贪念地凝视着那近在咫尺的侧颜。
直到车子停靠在民宿门前。
“到了!”
前排传来马晓乐的声音。
易子律像是被惊“醒”了过来,发觉自己靠在她肩上,立马直起身子, 嗓音里带着初醒时的微哑:“不好意思。”
“没事。”
宁希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推开车门。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 看着数字的跳动, 沉默在空气中化开。
‘叮—’
二楼到了。
“晚安。”
易子律半椅在电梯墙壁,额前刘海垂落遮住了眉眼。
“晚安。”
宁希轻轻颔首。
回到房间。
洗漱完毕, 正准备休息,房门被轻轻敲响。
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走到门后, 透过猫眼,看到了黑色的衣服布料,以及宽阔的肩膀。
宁希迟疑了会,还是开了门。
易子律换了身黑色的恤, 看起来精神了许多,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匆忙走进来:“我刚刚得到了高峰最新的动态。”
客厅里只有一个小茶几和小沙发。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 打开平板, “这是《新潮》近期在东北地区的资源布局。”
宁希倒了一杯水坐在旁边, 两人就着屏幕上的信息低声讨论, 时不时分析各自意见, 又回到了工作时的严肃。
不知不觉中已是凌晨。
易子律收起平板, 站起身:“早点休息, 明天有场硬仗要打。”
“你也是。”
宁希送他到门口。
易子律手握在门把上,转过身。
神色温柔, 黑眸如海浪翻涌, 忽然抬手拂过她鬓角一缕不听话的碎发, 别到耳后。
“别太拼。”
他轻声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宁希站在原地,怔了怔,被触碰到的肌肤隐隐开始发烫。
不知是不是错觉。
那晚过后,他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正式会谈的地点安排在民宿的茶室。
等了许久,周俊和马晓乐的身影迟迟未到。
身后的方沁低声道:“宁总,我去看看情况?”
宁希点头。
片刻后,方沁快步走回来。
“前台说,一大早消防单位的人来突击检查,周总被叫去问话,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
宁希与易子律交换了一个眼神。
敌人这个手段不算高明,但足够扰乱周俊。
直至中午,周俊和马晓乐才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烦躁。
周俊眉头紧锁:“实在抱歉,临时出了点岔子。”
马晓乐忍不住补了一句:“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竟然举报我们民宿消防有问题,折腾了一早上!”
宁希倒了两杯热茶过去,“先消消气,两位辛苦了。”
周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神色稍缓:“咱们长话短说吧。”
“好的周总,这是我们多次修改后的……”
宁希条理清晰的阐述着优化后的合作方案。
易子律在一旁时不时进行补充,两人配合默契,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严丝合缝。
然而,一个不速之客突然闯了进来。
“周总,马总!原来你们在这里……”
高峰穿着褐色西装,推门而入,当看清屋内还有其他人,神色转为懊悔:“哎呀,不知道里面还有贵客,实在叨扰。”
大家都是聪明人,看破不说破。
周俊站起身介绍:“这位是‘希禾’的宁总,旁边是易总监。”
高峰连忙伸出双手,“久仰大名!我是《新潮》的高峰。没想到宁总和易总监会为了这个项目亲自出马,真是……受宠若惊啊。”
他笑容谦和,眼底却藏着精明的算计,身后还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
宁希微微一笑,与他握手:“高经理,幸会。任何一个项目,‘希禾’都会全力以赴。”
马晓乐打了个圆场:“都别站着了,坐吧。”
高峰毫不客气地坐下,谄媚地看向周俊:“周总,听说您想把旗下的民宿打造成特色文旅品牌,这个方向非常有远见啊。”
话锋一转,语气又充满担忧:“只是这类项目投资周期长、回报慢,对运营方的资金实力和抗风险能力要求极高。我们《新潮》之所以能在业界站稳脚跟,靠的就是雄厚的资本和遍布全国的渠道,能最大程度帮您分散风险。”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宁希一眼,“小公司创意虽好,但怕就怕在,船小浪大,经不起风浪。万一遇到点麻烦,自身都难保,更别提长期合作了。”
周俊的神色果然有了几分迟疑。
宁希端起茶壶倒了杯茶,不徐不慢地开口:“高经理对行业动态确实了如指掌。‘希禾’刚成立时也经历过风浪,但对承诺的客户从未失信,我们是靠这份诚信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语气真诚,“周总,风险和机遇从来都是并存的。‘希禾’或许不是资源最雄厚的那一个,但我们一定是最有诚意的。刚才的方案您也听完了,那是我在现有资源里,能给您争取到的最大的保障。”
“保障,我们《新潮》自然也给得起。”
高峰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我刚向上级申请过,只要您同意合作,利润可以上浮到七个点。”
他压低声音,接着道:“另外,听说您上午因为消防的事有些烦恼?这一块我正好有些人脉,可以帮您疏通一二。”
周俊端起茶杯,目光在高峰和宁希之间来回,艰难权衡。
这时马晓乐突然起身,握着手机朝门外走:“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没一会儿,她探头进来,朝周俊招了招手:“老周,你出来一下。”
茶室里只剩下他们几个。
高峰翘起二郎腿,一副分胜券在握的模样,“你们还是别白费心思了,听我一句劝,订最早的航班回去吧。”
“结果还没出来,谁输谁赢不一定。”
“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周俊和马晓乐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的表情看不出端倪。
高峰笑着询问:“周总,您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话想接着说?”
周俊重新落座,“《新潮》是大公司,诚意我们也感受到了。只是有一点,我想请教高经理。”
“您说。”
“你们公司是否能像‘希禾’那样,后期提供专业人才培养和技术指导?”
高峰的笑容微滞,随即快速调整过来:“这些当然可以,我一定向上级申请……”
周俊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我明白了。”
这个回答让高峰有些拿捏不准,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马晓乐打断。
“老周,我看宁总和易总监准备充分,考虑得也周全。而且他们自己能拿主意,不用事事往上汇报。既然是长远的合作,咱们当然要和最高层谈,这样心里才踏实,对吧?”
高峰的脸色变了。
周俊:“这几天接触下来,我对各位也有了大致的了解。我们真正想要的合作伙伴,不是谁资源多,谁给的利益高,而是诚心实意。只有这样才能把事情做漂亮,做长久。”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高峰急了,“您要是哪里不满意,我们都可以谈!只要您和我们《新潮》合作,一年之内,我保证您的民宿开遍全国,成为一线连锁品牌!”
周俊脸上的笑容缓渐渐淡去,眼神凌厉:“高经理,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还要我把消防那件事挑明吗?”
高峰脸上瞬间变得煞白。
“周总,您请听我解释,这件事其实……”
马晓乐站起身,声音压抑的火气:“都让你走了,还解释什么解释?非要撕破脸你才甘心是不是?”
宁希好心提醒:“高经理,记得买最早的航班。”
高峰瞬间破防,狠狠瞪了她和易子律一眼,带着助理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去。
茶室恢复平静。
宁希也松了口气。
没想到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要不是高峰太急于求成,布下了一招险棋,她们也不会这么快成功。
那些看似完全的算计,殊不知在聪明人眼里,只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表演。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合同顺利签完。
马晓乐热情邀请:“这几天绷得太紧了吧?姐带你们去放松放松!后院的温泉可是我们这儿的特色,夏天泡一泡,解乏祛湿,甭提多舒服了!”
方沁是南方人,从未泡过温泉,满眼期待地望向宁希。
宁希笑着点头:“那就麻烦马总了。”
夏夜蝉鸣,温泉池水汽氤氲。
她们泡在温暖的泉水中,连日的疲惫消散大半。
宁希靠在池边,仰望着蔚蓝的星空。
隔壁男汤时不时传来周俊爽朗的笑声,偶尔夹杂着易子律低沉温和的回应。
马晓乐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望着男汤方向,用手肘碰了碰宁希,打趣道:“宁总,你们公司那位易总监身材可真不错啊!刚刚不小心瞄到一眼,啧啧,那肩膀,那腰线……平时没少锻炼吧?”
宁希想到了那结实的手感,脸颊微热,好在有蒸汽遮掩:“马总,这我不太清楚。”
马晓乐凑近些,“诶,别不好意思嘛!姐是过来人,看得出来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你们什么关系?”
宁希身体往下沉了沉,泉水漫过肩膀,含糊道:“我们只是同事,合作伙伴。”
马晓乐盯了她几秒,“有些窗户纸啊,该捅破的时候,就别犹豫。”
宁希看着晃动的水面,如同此刻波澜四起的心情。
她和易子律之间,横亘着太多过去。
况且,她对他的感情还没有到愿意再赌一次的程度。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希禾’凭借一个又一个扎实的项目,在竞争激烈的行业里逐渐站稳了脚跟。
公司从最初逼仄的共享办公室,搬到了市中心更宽敞明亮的写字楼。团队从寥寥几人,扩张到上百人的规模。
前台墙上的logo换了新的,像一只展翅高飞的鸟。
宁希也变了。
不再把情绪写在脸上,会冷静听完后再给出结论,员工们越来越摸不透她,但这样的改变更让人信服。
“宁总,我们中标了,文旅局那个重点项目,正式通知下来了!”
“我知道了。”
宁希挂断电话,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城市最繁华的商圈,在阳光的笼罩下披着一层金灿灿的光晕。
正看得入神。
门被敲响,方沁怀里抱着一大束花走了进来。
“宁总,刚刚前台送来的,没有卡片,不知道是谁,但指明送给您。”
金黄色的向日葵,热烈的绽放。
宁希看着那束花,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这么张扬的浪漫,只属于一个已经被埋在过去的人。
会是他吗?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宁宁,好久不见。”
是傅嘉。
宁希握紧手机,干哑着嗓音道:“好久不见。”
窗外阳光明媚,透过玻璃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男人的声音穿越了两年多的时光,犹如记忆里那般温和,“我正好来S城出差,时间不长。咱们能不能见一面?”
生怕她拒绝,又轻声补充,“就当是老朋友叙个旧。”
当初她和傅嘉分手,没有背叛,没有争吵。
只是两个年轻人在现实的打压下,发现给不了对方想要的生活。
那段感情里,他们真心爱过,也痛过。
她想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好。时间地点你定。”
*
【彼岸咖啡馆】
宁希推门进去,傅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两年多未见,他比以前更加成熟,眼里多了几分沧桑,但笑容依旧熟悉。
他起身为她拉开椅子,“你一点都没变。”
宁希淡淡回应,“你也是。”
服务员上前,她点了一杯美式。
傅嘉主动说起自己的近况,“我换了工作,跳槽到一家做人工智能的科技公司,去年终于在海城买了房,算是扎下根了……”
“弟弟已经成家了,我和家里人也很久没联系了。”
说起这些时,他的语气有些紧绷,像是急于证明什么。
宁希抿了口咖啡,神色淡然:“这两年,我也经历了很多。”
傅嘉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透了很多事,也逼着自己学会了很多。”
虽然她没说具体是什么,但身上沉静内敛的气质已经说明了一切。
“恭喜你,成为了一名优秀的企业家。”
“谢谢。”
短暂的沉默后,傅嘉从身边拿出一份文件。
“其实这次来,除了叙旧,也有正事。我们公司新研发了一款AI关怀软件,专门针对独居或空巢老人,整合了基础医疗咨询、方言交互、情感陪伴和紧急联络等功能。市场前景我们很看好,但在推广渠道和线下资源整合上,需要一个合作伙伴。”
他语气认真,“我记得‘希禾’一直关注社区和公益方向。所以,我希望我们能有机会合作。”
宁希低头翻开文件,掩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两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人、很多事。
他们之间也不再是纯粹的感情关系了。
看了会,她合上文件,带着专业的考量:“资料我先收下,等了解后再给你答复。”
傅嘉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好,我等你的消息。”
离开咖啡馆时,傅嘉提出送她。
“不用了,”宁希朝停在路边的黑色宾利抬了抬下颚,“司机在等我。”
傅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怔住了。
“路上注意安全。”
“好。”
后视镜里,傅嘉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宁希收回视线。
这次见面,她的内心竟比想象中更平静。
*
易子律从外地出差回来,一眼就看见了宁希办公室里的那束向日葵。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有心情买花?”
方沁开口:“是别人送……”
“方助理,”宁希从文件中抬起头,轻声打断,“上季度的报表麻烦拿给我核对一下。”
方沁噤声,点头走出去,顺便带上门。
易子律没再追问,开始汇报工作。
宁希一边听一边签字,时不时抬头问一两个问题。
这两年‘希禾’ 能走到今天,易子律功不可没。
外人眼里,他们配合默契,是彼此信任的黄金搭档,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心思。
可私底下,他们维持着亲密无间的床伴关系,却绝口不提爱情与未来。
公司扩张后,他们各自分管不同的业务线,常常在不同的城市奔波。
有时一个月也见不上几面。
就算偶尔的相聚,更像是一场沉默的发泄。
激烈、短暂。
仿佛要用身体的抵死缠绵,来填补时间带来的空虚。
每次结束后,他们又回归各自的轨道。
宁希将傅嘉给的项目资料递过去:“这份方案,你有空看一下,我需要你的专业意见。”
“好。”
不到两小时,易子律便将资料放回她桌面,冷静分析:“项目很新颖,AI+养老关怀的切入点有前瞻性,也有市场潜力。”
“但是,技术成熟度有待验证。商业模式过于依赖后期变现,前期投入大,回报周期长且不稳定。最关键的是……”
他抬起眼,直视宁希,“合作方虽然是新兴科技公司,但背景和长期运营能力对我们而言是未知数。如果深度捆绑合作,我们需要承担的风险,远大于眼前的机遇。”
易子律的分析与她的担忧不谋而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傅嘉:【宁总,不知明天上午十点,是否方便来贵公司当面详谈?】
宁希迟疑片刻,回复:【好。】
“对方约了明天上午十点过来面谈,具体的风险评估等接触后再深入讨论吧。”
“明白。”
他转身时,余光扫过那束盛放的向日葵。
回到办公室,他发了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等了很久,对方才回复。
【今晚约了客户,下次吧。】
易子律盯着那行字,心里的不安像滴入水中的墨点,不断扩散。
第二天上午十点,傅嘉准时出现在‘希禾’的会议室。
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成熟稳重,风度翩翩,引来不少女同事侧目。
易子律走进会议室那一刻,明显愣了下。
两个男人的目光就这样在空中交汇。
会议开始。
宁希控场,傅嘉详细介绍项目。
易子律坐在一旁,认真倾听,偶尔提几个关键问题。
专业,冷静,无懈可击。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宁希。
她看向傅嘉每一个细微的眼神,语调的提升,都能激起他的紧张。
慌乱、不安、躁动一点点吞噬着他。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会议结束。
宁希站起身,朝傅嘉伸出手:“感谢傅经理今天的分享。”
傅嘉轻轻握住她的手:“宁总客气了。”
易子律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起身道:“我送傅先生。”
等待电梯的时候,傅嘉率先开口,“易总监年轻有为,难怪‘希禾’能发展这么快。”
易子律语气平静:“‘希禾’靠的是团队共同的努力,我只不过是其中普通一员。”
“傅经理的项目很有想法,只是宁总现在肩上的担子不轻,任何决策都关乎整个团队的生计,不得不慎之又慎。”
“理解。”
傅嘉点头,目光转向易子律,笑容深了些,“宁宁她,一直都很要强。谢谢易总监这段时间对她的照顾。”
易子律两侧的双手握紧,“作为公司的商务总监,理应为宁总分忧,当然,不只是工作上。”
两个男人站在电梯门前,身形相仿,气场却截然不同。
无形的硝烟在空气里蔓延。
‘叮’
电梯门打开。
易子律保持礼貌的微笑:“傅经理,请。”
傅嘉颔首,走了进去,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电梯门合上。
易子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眼底深处晦暗难辨。
第65章
眼泪
065.眼泪
易子律在原地站了一会。
经过茶水间时, 听见几个年轻女同事在低声议论。
“刚才那位傅经理好帅啊,属于成熟稳重那一挂的。”
“而且和宁总站在一起好般配!你们注意到没有,他叫宁总什么?宁宁诶……”
“宁总什么反应?”
“没反应啊, 但也没拒绝吧……”
易子律脚步未停,从她们身后走过。
几个小姑娘立刻噤声, 等人走远了才面面相觑。
“易总监刚才是不是听到了?”
“……他脸好白。”
回到办公室, 易子律关上门,站在窗前, 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他想起那次在李娟家。
她无意识喊出的:“傅嘉。”
而他喊她:“宁宁。”
心底没由来产生一阵恐慌。
手机震了一下。
宁希:【明天上午十点,傅经理那边会再过来一趟, 你一起参加。】
易子律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了又删。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 倏然睁开。
【今晚,可以吗?】
他盯着屏幕,对面的状态栏反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正当他要撤回的时候, 蹦出来一条消息。
【好。】
宁希坐在办公室里微微挑起眉头。
她想起会议室, 易子律看向傅嘉的眼神, 明明焦灼万分, 却硬要装作不在意。
两人下班后一前一后离开公司, 像往常一样保持着安全距离。
车辆驶入那栋熟悉的别墅。
他进门开灯, 然后走向厨房:“饿了吧?冰箱里有食材, 很快。”
宁希在高脚凳上坐下,看着他系上围裙, 取出意面、番茄、肉沫。
锅里冒烟, 香气慢慢溢满整个厨房。
他做这些的时候很专注, 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无比柔和。
可宁希还是察觉到一丝异样,他握着锅铲的手会在某个瞬间走神。
意面装盘,淋上酱汁。
自己却只倒了一杯水。
“你怎么不吃?”
“不饿。”
宁希放下叉子,“你今天怎么了?”
易子律握着水杯的手收紧:“没什么。这几天有点累。”
宁希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站起身:“那就早点休息,我走了。”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握住。
她回头。
易子律低着头,碎发遮住眉眼,猝不及防地吻了上来。
不似以往那种温柔的吻。
这个吻急切滚烫,像压抑了太久。
他捧着她的脸,拇指抵在下颌,迫使她仰起头。
唇齿交缠间,从吮/吸到啃噬。
宁希蹙眉并没有推开,心底冒出一丝奇妙的感觉。
她喜欢看他失控的模样。
指尖穿过发丝。
吻变得更深,更沉。
两个人都像溺水的人,从对方口中抢夺所剩无几的氧气。
宁希的手探进他的衣摆。
掌心贴上他腰侧,腹肌在她指尖下紧绷,又因为呼吸紊乱而起伏。
他的吻开始向下。
下颌,脖颈,锁骨。
肩带被轻轻扯落,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
他的唇覆上去,先是轻柔的舔舐,然后是委屈的轻咬。
宁希忽然感觉到颈侧有湿润。
不是汗。
她停住,用手捧起他的脸。
他别过脸躲避。
宁希没有让他逃,用力扳正他的下巴,迫使他与她对视。
瞬间愣住了。
易子律眼眶通红,浓黑的睫毛上挂着细小水珠,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从他眼底渗出来,沿着脸颊静静滑落。
宁希的呼吸一滞。
她看着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到沉默内敛的男人。见过他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也见过他困在轮椅上自暴自弃的样子。
唯独没见过他哭。
“你……”
她的声音有些涩然,“到底怎么了?”
易子律再次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双臂收紧,这个姿势让他宽阔的背微微弓起,看起来可怜而无助。
她听见他闷哑的声音。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宁希觉得心脏猛地一紧,像是被人扯住泛起细微的疼。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刚学会复健按摩,手法生疏,力道也掌握不好。
每次把他按疼了,他都皱着眉,什么也没说。
他总是这样想把好的一面给别人,坏的一面自我消化。
“易子律。”
她轻声叫他。
“嗯。”
他闷闷出声。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说出来好吗?我不喜欢猜,也过了猜的年纪。”
“好。”
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收紧的手臂也慢慢松开,脸从颈窝抬起来,偏过头,不看她,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
他不自在地背过身,哑着嗓音道:“我去洗把脸。”
宁希没让他逃。
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凑近耳边,带着一丝恶意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特别引人犯罪?”
“是不是为了故意勾引我?”
“……没有。”
易子律垂下眼睛,像做错事的孩子。
宁希才不听解释,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的想法。
两人在宽大的床上翻滚,纠缠。
情到浓处,她听见小心翼翼的三个字,沉重、苦涩。
“我爱你。”
宁希怔了怔,随后像是没听见般,侧头看向摇晃的窗帘,眸色复杂。
*
易子律提前十分钟来到会议室。
宁希正在调整投影设备,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方案第三页有个数据需要复核,你帮我看看。”
易子律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指甲是干净的裸粉色,没有多余修饰。
“这里,去年同类项目的平均落地周期,我们之前统计的是五到七个月,但傅经理那边给出的数据是三个月。”
易子律的目光又落在她颈侧,虽然穿了高领衫,但是那下面的红痕隐约可见,想起昨晚的激烈奔放,脸颊微热。
收回思绪,看向屏幕。
“他们的技术架构更轻量化,不需要前期的硬件铺设,就算是周期短,后期运维成本也会转嫁给合作方。”
他说完侧过头,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对上。
暧昧的氛围在空气中漫开。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傅嘉站在门口,西装笔挺,笑容温和,当看见紧挨在一起的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宁总,易总监,早上好。”
他像是没察觉到气氛的不同,不动声色地坐到宁希右侧。
宁希微笑回应,“早。”
其他的员工,断断续续进来。
会议开始。
傅嘉展示了他带来的最新版本方案,补充了关于技术成熟度的第三方验证报告,也回应了易子律之前提出的几个质疑。
易子律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目光不由自主地打量起来。
毫无疑问,眼前这个男人是优秀的。
短短两年的时间,他就能在新的领域立足,这份实力,不容小觑。
欣赏归欣赏。
他看向宁希的眼神,不是商人看合作伙伴的眼神。
而是,旧情难忘。
这种眼神,他再熟悉不过。
会议进行到一半,傅嘉突然提议:“这个项目的线下推广部分,需要大量社区资源的配合。不知道宁总方不方便安排一次实地考察?”
“可以,下周我让运营部安排。”
“宁总不亲自来吗?我记得你以前做项目,从立项到落地都是全程跟进的。”
宁希顿了一下。
易子律放下笔,“傅经理,宁总现在的行程排得很满。社区考察是运营部的常规工作,我们会安排最熟悉业务的同事陪同。”
傅嘉看向他,笑容未变:“还是易总监考虑得周到,那就麻烦了。”
会议结束。
傅嘉起身告辞,“下次见,宁宁。”
那两个字再一次砸进易子律的心底,掀起层层巨浪。
宁希专心收拾着文件,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直到耳边传来询问。
“你打算跟他合作吗?”
“项目合适就合作,不合适就拒绝。”
“那如果合适呢?”
宁希放下笔,抬眼询问:“你倒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
他刚开口。
宁希的手机响了,“我接个电话。”
易子律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开。
冷漠,疏离。
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他离她好遥远。
她轻声说了一句:“好,晚上见。”
是去见傅嘉吗?
他不敢问。
*
晚上八点,宁希走进一家五星级酒店。
她没留意到,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易子律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走进那扇旋转门。
他没有下车,紧紧握住方向盘,一遍遍提醒自己。
她只是见客户而已,正常的商务往来。
二楼的清吧。
傅嘉坐在靠窗的桌前,朝门口靓丽的人影,挥了挥手。
宁希坐在对面,“长话短说吧。”
傅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比白天会议时那份更厚。
他推过来,神情认真。
“这是完整的项目计划书,不是我们公司的。是我自己做的,从技术框架到商业模式。”
宁希低头翻开第一页。
傅嘉安静地等待,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一共花了多长时间。”
“一年零八个月。”
傅嘉的嘴角有一丝自嘲的笑意。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这两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如果我当初更有能力一些,能给你更好的生活,我们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宁希抬眼直视:“那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公司差点倒闭,员工卷款跑路,我在网上被人骂了整整一个月不敢出门。最难的时候,我妈要把房子卖了帮我还债。”
傅嘉愧疚地垂下头:“宁宁,是我的问题。”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们分开的时候,谁都没有对不起谁。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负担不起彼此的人生。但是现在不一样,我可以负担得起我自己了,甚至能负担起公司上百号人。”
“你也有了你的事业,你的目标。我们都在往前走,现在很好。”
“那为什么不能一起走?”
他终于问出口了,忐忑不安的等待答复。
宁希一字一句道:“因为,比起爱情,我更在乎我的事业和我自己。”
傅嘉笑了,“是你心里有人了,对吗?”
宁希皱起眉,“信不信由你。既然没其他的事,我先走了。”
“宁宁,我能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她停下动作。
“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我放弃家人选择和你在一起。你会同意吗?”
宁希沉默了。
短暂的迟疑,他已经知道答案,站起身,“我送你到门口吧。”
两人走到酒店大堂,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她面前,脸上是温和的笑容。
“宁宁,谢谢你今天能来。”
他眼神温柔,宠溺中带着一丝不舍,像极了以前在一起即将分别的时候。
宁希恍惚了一秒。
想起那些被刻意埋藏的记忆,是他教会了她许多的第一次,是她生命中无法复刻的存在。
也就在这一瞬间,傅嘉低下头。
他的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温热,柔软。
还没等她从这个吻里反应过来,手腕突然被人拽住。
一个高挑的人影挡在了她面前。
是易子律。
他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他绷直的背脊。
傅嘉毫不闪躲地对上他的视线,下颌微微扬起。
“易总监,应该已经来了很久吧?”
易子律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身,面向宁希。
他的头发有些乱,领口被风吹得鼓起,眼神脆弱的像是随时会碎掉,与平时那副冷静克制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的声音带着委屈:“我没名没分跟了你两年。”
宁希愣住。
“睡也睡了,你不能翻脸不认人。”
宁希惊讶地睁大眼睛,从没想过,这样的话竟然会在易子律口中说出。
傅嘉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宁希没有反驳。
他突然明白。
易子律看他的眼神,从不是挑衅。
那是一个害怕被夺走珍宝的孩子,用尽全力抵抗。
傅嘉垂下眼,轻笑一声,“我先走了。”
门口只剩他们两个人。
秋风吹过来,带着细密的雨水,打在脸上又冰又凉。
易子律瞬间清醒过来。
他刚才说了什么?
竟然将那些积压了两年的话,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冲口而出。
宁希双手抱胸,看着他低垂的黑发。
“易子律。”
他僵了下。
“你抬头。”
他慢慢抬起头。
眼尾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知所措。
她本该生气的。
气他在傅嘉面前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挑明,还跟踪自己。
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的怒火化为质问:“你没名没分跟了我两年?”
他抿了抿唇。
“睡也睡了?”
他的唇抿得更紧,耳朵也悄悄红了。
“翻脸不认人?”
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你让他吻你。”
宁希气笑了。
“吻我?难道不是他趁我愣神时亲的吗?”
他当然看见了,同时也看见她眼中的恍惚,以及没有第一时间推开他。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大了,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
宁希的耐心所剩无几。
“先上车。”
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易子律愣了两秒跟了上去。
车厢里异常安静。
“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也不该擅自跟踪你。”
宁希心中的怒火微微散了些,可另一种寒意从背脊窜出。
她突然意识到,傅嘉的出现,只是一个提醒。
如果以后,她的身边出现了别的男人,他是不是也会像今天这样不管不顾的闯入?
想到这,指尖发颤,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从心底蔓延。
她坚定的说:“咱们的关系,就此结束。”
易子律看向她,眼底闪过错愕的情绪,艰难开口:“什么关系?”
“任何一种,从今天起,都没有了。”
易子律脸上的血色渐渐消失,面上的神情也从不可置信到平静。
“是因为他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触碰了我的底线。”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带着乞求道:“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所以才会控制不住自己。”
“你还不明白吗?”
“就算没有傅嘉,以后也会出现其他的男人,那个时候你该怎么办?”
易子律握紧拳手,指甲嵌进肉里,“那我就等到他的出现,再退出。”
宁希笑出了声,“你还真是……大度啊!”她缓缓收起笑容,目光变得冰冷:“可是我腻了。”
腻了。
多么残酷,冰冷的两个字。
易子律用力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铁锈般的咸涩,“你要是不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可以改变自己变成你喜欢的那样……”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骄傲、隐忍的易子律吗?
宁希不可思议地打断,像看一个陌生人,“你疯了?”
“从我发现不能失去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
那双黑眸里翻涌着暗色,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癫狂。
宁希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背脊抵上车门,声音发紧:“你……没事吧?”
易子律看着她眼中的惶恐,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干,没了支撑下去的勇气。
原来。
他放下所有的尊严,卑微的讨好,在她眼里却变成了失去理智的疯子,让她害怕,抗拒。
多么讽刺。
他闷闷地笑了几声,笑声压抑在喉咙里像是呜咽。
最后,他推开车门,走进了狂风暴雨,消失在雨幕中。
*
易子律病了。
起初只是说有些低烧,请了半天假,半天变成一天,一天变成三天。
第四天,李娟敲开她办公室的门。
“易总监都病好几天了,咱们是不是该去看看啊?”
宁希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盯着李娟道:“你和林玏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李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音量陡然提高:“你可别乱说!什么都没有!”
“我又不是瞎子,你们两个人太明显了。”
最近这段时间,李娟不再像以前那样扯着嗓子对林玏呼来喝去,有时候两人目光不小心对上,还会飞快移开。
林玏则变得格外细心,常顺手帮李娟处理些杂事,看向她的眼神也多了不一样的情愫。
李娟脸上难得浮起红晕,支支吾吾:“也没,没怎么样啊!”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也没明确说,我也没问。就是,就是感觉这人还挺靠谱的。”
“然后呢?”
李娟低下头,声音变小:“没有然后了。人家林玏,名校毕业,未婚,长得也不差,前途一片光明。我呢?我连大学都没考上,离过婚,还拖个娃。”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宁希握住李娟的手,语气温柔:“娟姐,你一点都不差。你热情、真诚、善良,有你在的地方总是充满活力。而且,你一个人把甜甜教得这么懂事,真的非常厉害。”
“而且,林玏是什么样的人?他那么聪明,又有主见,什么类型的女生都见过。既然喜欢你,就说明你值得,不要妄自菲薄。”
“我真的可以吗?”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只要彼此认可,其他都不重要。”
李娟眼眶微红,眼里重新有了光彩:“那就试一试,反正我也不吃亏!大不了再退回同事呗!”
宁希笑了:“这就对了,千万不要陷入自我的条条框框里。”
话一出口,她愣住了。
自己何尝不是困在了这条条框框里,在两段旧情里反复权衡。
真正的答案,从不是左右为难。
而是跳出去,站到更开阔的地方,成为更好的自己。
想通这点,她不再纠结,“那我们明天就去看易子律吧。”
“好,那我去通知林玏。”
*
车开到别墅楼下。
林玏提着果篮,李娟拎着粥,宁希站在最后,按响门铃。
门被打开。
易子律穿着一件黑色绸缎睡衣,领口微敞,额前刘海松散遮住了眼睛,脸上没什么血色,唇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
“李姐,林玏。”
顿了一下。
“宁总。”
宁希嗯了一声,从他身侧走进去。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冷气幽幽地吹着。
“39度还工作?”
李娟把粥放在餐桌上,“你这命是不是不打算要了?”
“上午退了点,不碍事。”
易子律去厨房拿碗,脚步有些虚浮。
林玏叹气:“你就逞强吧。”
易子律端着碗出来,余光落在不远处的身影又移开。
“你们坐吧。”
李娟和林玏坐在沙发上。
宁希不想当电灯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李娟把粥打开,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香飘出来:“我特意多加了姜丝,驱寒的,你趁热喝。”
“谢谢李姐。”
易子律低头慢慢喝了起来,时不时询问林玏几句工作上的事。
“放心一切正常。”
他轻咳一声,压着嗓子道:“那就好。”
李娟看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给林玏使了个眼色。
“我下楼买包烟。”
“我和你一起,车里忘拿东西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压低的咳嗽声。
宁希拿起茶几上那剩下一半的水杯,重新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易子律手边,又将空调的温度调到23度。
“生病了,就好好照顾自己。”
易子律默不作声,低头喝着粥。
宁希在对面的沙发坐下:“傅嘉的项目,我已经拒绝了,风险太大,不适合现在的希禾。”
易子律的肩膀轻微颤抖,似乎在低咳,“其实,我可以想办法规避风险。”
“没必要。为了一个项目冒那么大的风险,不值得。”
“那什么是值得?”
他放下了手中的勺子,那双深邃的桃花也许是生病的原因,里面泛起一层雾气,朦朦胧胧看不清。
她说:“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第66章
救助
066.救助
所以, 对她而言,他们都不值得吗?
易子律的目光定格在宁希脸上,想看出点什么, 可惜,那双眼睛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什么也看不透。
门铃响起。
宁希像是找到借口般, 起身去开门。
李娟和林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拂去身上的水珠, 抱怨:“刚走没多久又下大了,差点淋成落汤鸡!”
“就是, 这雨都连续下了五天,真是没完没了。”
宁希转身走进浴室,拿出两条干毛巾递过去:“梅雨季是这样的,先擦擦。”
李娟接过毛巾, 目露诧异:“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
宁希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神色如常:“毛巾不都在浴室吗?擦干净了就早点回去吧。”
易子律起身走到玄关,拿起外套:“我送你们。”
李娟连忙摆手, “不用了, 你好好休息。”
宁希临走前补了一句:“注意照顾自己。”
门关上了。
热闹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易子律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将手里的外套, 挂回衣架。
他端起茶几上的杯子走到窗边, 雨水打在玻璃上, 模糊了视线。他望向楼下, 直到那三道人影消失,才收回视线。
空旷的客厅里, 响起一声压抑的咳嗽。
没过几天, 易子律来公司上班了。
气色比之前好了些, 但眼底仍旧憔悴,脸颊削瘦,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显得更黑更大了,甚至有些空洞。
会议上,他时不时用手抵唇轻咳,每咳一下脸涨得痛红,浑身发颤。
宁希的目光几次落在他脸上,又收了回来。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她开口:“要不你再休息两天,公司项目都进入收尾阶段,没那么急。”
易子律低垂眉眼,声音沙哑:“没事,我可以。”
宁希没再强求。
只是那断续的低咳声,一直在脑海里盘旋。
易子律接完电话,回到办公室。
堆满文件夹的桌上,放了一瓶崭新的枇杷膏。
他先是愣了愣,然后拿起它,看了好几秒,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
宁希正在查看后台数据,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她随意瞟了一眼,目光顿住。
‘雾溪村’三个字,猛地砸进视线。
由于接连半个月的暴雨,积水无法排泄,半个村子被淹,已造成2死16人受伤,牲畜损失不计其数。通往雾溪村的唯一道路也因山体滑坡被阻断,救援虽在进行,但每拖一秒,村民的生命危险就加重一分。
宁希握紧手机,脑中不由浮现出那些村民朴实的脸庞。
她二话不说,起身往外走。
刚拉开门,迎面撞上一个人影,两人打了个面罩。
“你看到消息了?”
宁希率先开口。
易子律面色凝重,“我来请假,打算去一趟雾溪村。”
“我跟你一起。”
“那里太危险了,你留在公司,我一个人可以。”
宁希态度坚决:“不行。雾溪村是公司的重点项目,我是负责人,不可能坐视不管。而且,那些村民我见过,没办法当没看见。”
易子律看着她,眼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最后化为一声低叹:“好。”
当晚,宁希在家收拾行李。
王玉霞和宁俊明围在一旁,忧心忡忡。
“希希,你到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逞强。”
“不是爸妈不同意,那里太危险了,要不再考虑考虑?”
……
手机传来铃声,打断了父母的念叨。
宁希如蒙大赦,“爸妈,我接个电话。”
“宁宁,听说你要去雾溪村?”
电话那头是傅嘉的声音。
宁希一愣,他是怎么知道的?
“嗯。”
“正好公司也派我过去支援,咱们可以一起,路上也有个照应。”
宁希看着不远处正在往行李箱里塞各种物资的父母,沉声道:“好。”
“明天我去找你?咱们一起出发。”
“不用,雾溪村集合就行。”
挂断电话,她继续接受父母的‘爱的洗礼’。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大雨磅礴。
宁希开车驶入山路没多久,手机响起,是易子律。
“前面山体滑坡很严重,路彻底堵死了,你开车小心点。”
“好的。”
果然,前面聚集了不少人。
有穿着橙色马甲的交通人员,也有同样被堵在路上的志愿者,大量的泥土和碎石从山坡倾泻而下,将原本就不宽的山路彻底阻断。
宁希穿上雨衣下车。
一道高挑的身影走近。
易子律穿着黑色雨衣,神情严肃,“你先在车里待着,这里很危险,说不定等会还有滚石滑落。”
“没关系,我和你们一起。”
“那你跟在我身后。”
雨势逐渐变小,变成了毛毛细雨。
宁希觉得干等着不是办法,走到了那堆泥石旁。
易子律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率先一步搬起石头,高声喊道:“光等着不是办法,大家一起动手,能清多少是多少!”
这句话惊醒了还在焦灼的人群,他们纷纷走了过来,有的拿出工具,有的干脆徒手上阵。
“不好意思,路上耽误了点时间。”
傅嘉赶了过来,走到宁希身边解释。
易子律看到他的到来,手上的动作放慢了许多。
“没事。”
“我帮你们。”
傅嘉撸起袖子加入队伍。
搬石头、清理树枝、铲除淤泥……
雨水混合着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服,不少人手上磨出了水泡,却没人喊累停下。
不知不觉三个多小时过去。
一条狭窄小道,终于在山石间蜿蜒而出,大家疲惫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然而,这才是第一步。
到了雾溪村山脚下,剩下的路,只能徒步。
宁希从后备箱取出提前准备好的物资,背上行囊,开始了艰难的登山。
易子律走在最前面带路,傅嘉则在后面垫后。
山路本就崎岖,加上暴雨,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有几次,宁希脚底打滑差点摔倒,被身后的傅嘉及时扶住。
咬牙前进。
下午四点前,三人终于抵达雾溪村。
宁希看着眼前的景象,瞬间呆在原地。
这还是她记忆中的雾溪村吗?
那个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小村庄,此刻满目疮痍。
浑浊的泥水冲垮了不少房屋,有的只露出半截房门和歪斜的窗框。
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树枝、塑料袋、还有一些已经死去的家禽,空气中弥漫着泥腥味和腐臭气息,似乎在诉说着这场灾难的残酷。
宁希的眼眶倏地红了。
易子律站在她身后,望着这片狼藉,沉默了许久。
一个满身污泥的男人踉跄着走过来,是村长。
他仿佛老了十岁,双眼布满血丝,嘴唇颤抖,艰难开口:“你终于来了,村里还有很多人困在里面,其他人都在救助站,我先带你们去。”
他们跟在村长身后,来到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面或躺或坐着许多村民,有人默默流泪,有人麻木地望着棚顶,空气里弥漫着悲伤。
易子律在人群中急切搜寻,心一点点下沉,哑着嗓子问:“马强和马妮呢?还有孙奶奶呢?”
村长垂下头,“强子和小妮非要救奶奶,结果三个人都没出来……”
易子律不等他说完,转身往外冲。
“你疯了!”
傅嘉一把拽住他,“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这样进去等于送死!”
易子律甩开他的手,嘶哑着嗓音道:“你什么都不懂,我不能放着他们不管!”
宁希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心被狠狠撞了一下:“我跟你一起进去。”
易子律皱起眉,“里面太危险,你……”
宁希打断他,“我懂水性,而且我要是怕危险就不会来这里。”
傅嘉见拦不住他们,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我也去,多个人多份力。”
村长看看他们,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声音哽咽:“谢谢你们!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我。”
*
三人套上救生衣,坐上皮划艇,朝着被淹没的村庄划去。
污浊不堪的洪水在船底涌动,断壁残垣随处可见。
宁希握紧船桨,头一次见到这么真实而残酷的场景,心被揪紧,泛起丝丝恐惧,但她咬紧牙关,目光在水面搜寻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马强!马妮!”
“马强,马妮,孙奶奶!”
嘶哑的声音在四周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那里好像有人!”
傅嘉突然指向不远处的矮房,那里隐约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易子律直接跳进水里,水漫到他的腰间,缓缓走过去,声音急切:“马强?是你吗?”
屋内传来回应,“易叔叔,我们在这……”
易子律加快速度往里冲。
宁希和傅嘉也跳下水,跟在身后。
房门半开,最里面的桌子上挤着三个人,孙奶奶紧紧搂着马强,而马强抱着妹妹马妮。
三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易叔叔,哥哥发烧了!”
马妮看见他,哇地一声哭了。
易子律直接冲过去,检查马强的情况。
他呼吸微弱,额头滚烫。
易子律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马强身上,弯下腰,“我先背他离开。”
宁希和傅嘉上分别扶着孙奶奶还有马妮,一行人艰难地往外挪。
等他们回到皮划艇上时,天已经快黑了。
救援队带着马强先一步离开,他们三个陪着孙奶奶和马妮,缓缓往回划。
孙奶奶握着宁希的手,老泪纵横:“谢谢你们了,冒着这么大的危险来救我们。”
马妮抓着易子律的衣袖,哽咽道:“易叔叔,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易子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眼神柔和:“别怕,都过去了。”
马妮仰着小脸,询问:“哥哥为了保护我和奶奶,泡在雨水里一整天,他会不会有事?”
宁希柔声安慰:“小妮放心,哥哥会好起来的。”
马妮望着她坚定的眼神,不再哭闹,缩在奶奶怀里。
终于将孙奶奶和马妮送到临时救助站。
他们顾不上喘息,转身又冲进了村庄,那还有很多人被困。
雨开始下起来。
救援队的每个人都在咬牙坚持,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宁希的腿已经开始打颤,胃也因长时间没有进食而阵痛。
傅嘉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语气满是心疼:“宁宁,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吧,我们找就行。”
宁希看着不远处的身影。
易子律始终冲在最前线,一次次往返于危险区域,将受困的村民背出来。
“我不走。”
“你这样硬撑,万一倒下了,反而给大家添麻烦。”
易子律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快步走来。
他的衣服早已湿透,雨水顺着下颌线滑落,脸色苍白。
“去休息吧。”
“是啊,你休息好了再来换我们,这样大家能坚持得更久。”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没想到,他们居然有一天会站在同一战线。
宁希抿了抿唇,倔强道:“要么大家一起休息半小时,要么一起继续。”
易子律疲惫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妥协道:“那好吧。”
几人回到临时救助站。
村长给他们一人分了一份盒饭,一杯热水,寒冷的身体终于有了只觉。
宁希捧着杯子,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易子律身上。
扪心自问,如果换成自己,她会这样不顾自身安危去救助那些毫无血缘的陌生人吗?
答案是不确定。
他总是这样。
温柔善意的一面,给予身边的每一个人。
可偏偏在感情里,为了推开她,竟那么冷漠自私。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一时间,五味杂陈。
吃饱喝足,宁希靠在墙边,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惊醒。
环顾四周,傅嘉在不远处闭目养神,易子律的位置空空如也。
她心底一沉,起身往外走。
傅嘉被惊醒,“你去哪?”
宁希没有说话,快步走到门口,外面依旧瓢泼大雨,夜色浓黑。
傅嘉走到她身边,沉默了会,语气里多了份欣赏:“他这个人,还挺让人佩服的。”
宁希收回视线,披上雨衣:“走吧,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估计还有两章
好舍不得啊啊啊啊[爆哭]
第67章
改变
067.改变
他们在雨夜中寻找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 豆大的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层层水花。
耳边突然传来虚弱的低唤声。
宁希停住动作,侧耳倾听。
“救救我……”
“在那边!”
宁希指着不远处, 傅嘉立刻调转船头,两人奋力划动。
手电筒照亮黑暗一角, 入目的是倒塌的房梁、破碎的瓦砾、以及被洪水冲得东倒西歪的家具, 场面一片狼藉。
傅嘉担心有危险,率先跳入水中:“我先去看看情况。”
宁希也紧跟其后, “不用,我陪你一起。”
他们向前摸索。
“有人吗?还有人在吗?”
“我, 我在这……”
微弱的低唤从废墟深处传来,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宁希握紧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穿梭,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你在哪?”
“这里……”
声音越来越近。
宁希绕过半塌的墙, 照亮角落。
一个女人趴在废墟中。
她半个身子被压在一根粗重的房梁下,脸上身上全是污泥和血渍,嘴唇毫无血色, 双眼半睁, 像是用尽所有的力气发出求救声。
宁希的心被狠狠揪紧, 连忙冲过去, 想要搬动那块石板却纹丝不动。
“傅嘉, 这里有人!”
傅嘉闻言赶来, 两人合力, 咬紧牙关挪动石块,只挪动了一点点。
暴雨砸在脸上, 模糊了视线, 他们仍旧不放弃。
“一二三……用力!”
女人的眉头痛苦地蹙起, 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宁希咬牙道:“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将近半个小时的努力,石板终于挪开了些许。
宁希连忙把女人拖出来,“慢点……”
女人低声哀嚎,“不行,我的左腿动不了。”
“别着急,一点一点挪动试试。”
宁希托着她的腰,小心地调整角度,女人终于出来了,但她的左腿已经血肉模糊,长时间的浸泡让伤口发白,隐约可见白骨。
来不及唏嘘。
旁边摇摇欲坠的墙壁,在洪水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下,发出嘎吱声。
傅嘉脸色大变:“小心!这墙快塌了。”
宁希第一时间道:“你先背她出去,我能跑!”
傅嘉还在犹豫,宁希已经把女人推到了他怀里,“快!”
他咬了咬牙,背起女人,转身向外冲去。
宁希准备爬过那半堵墙,刚攀上墙头,余光瞥见墙壁正在倾斜,连忙后退几步。
轰隆——
墙壁轰然倒塌,漫天的灰尘与碎石砸来。
宁希吓得一抖,手电筒不慎掉落水中,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宁希!”
厚厚的石碓阻挡了去路,宁希只听见傅嘉遥远的呼唤。
她用尽全身力气回应:“你先带她走!我没事……”
傅嘉站在废墟外,握紧拳头,怀里的女人已经奄奄一息,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几秒的挣扎,犹如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终,他抱紧女人,大声吼道:“你等我!”
*
救助站里,易子律正蹲在一个哭闹的女孩面前,轻声安抚,“别怕,你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女孩的哭声嘎然而在,目光死死地盯住门口。
一道踉跄的身影冲了进来,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傅嘉神色慌乱,浑身湿透。
虽然女人的脸被污泥覆盖,但那件熟悉的格子外套让小女孩瞬间认了出来。
“妈妈,是妈妈!”
易子律起身帮忙,将女人安置在临时担架上,医护人员立刻围了上来。
他回头找了一圈,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宁希呢?”
傅嘉眼眶布满血丝,声音因恐慌而发抖:“宁宁……为了救人,被困在废墟里。墙塌了,我出来的时候……”
易子律脑中轰地一响,二话不说,转身冲进雨里。
“等等我,我带路!”
黑暗。
无边的寒冷。
宁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奋不顾身地去救一个陌生人。也许是跟易子律待久了,也变得‘乐于助人’了吧。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四周实在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她用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突然传来刺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割破了,温热的液体混着雨水滴落。
她不敢再动,只能站在原地,等待天亮。
冰冷刺骨的雨水还在上涨。
刚才搬动石块已经耗尽了她最后一丝体力。
现在只觉得又困,又饿,又累。
不知道过了多久,疲惫感侵蚀着她的神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就在快要睡去的瞬间——
“宁希!”
“宁宁!”
有人在叫她。
宁希想张嘴回应,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难道,她要永远困在这里了吗?
昏迷前的最后一秒,一道身影逆着光,从废墟的缺口处钻了进来。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熟悉的轮廓一眼就认出是易子律。
那双总是克制的桃花眼,此刻写满了恐惧,整张脸焦急到扭曲。
果然是他。
宁希想说什么,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救助站简陋的棚顶。
床边坐着傅嘉。
他见她睁开眼睛,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在背后垫了个枕头。
“你可算醒了。”
宁希环顾四周,“易子律呢?”
“打热水去了。医生说你是疲劳过度加上惊吓,没什么大碍,但需要好好休息。”
宁希点了点头。
傅嘉低声说:“你知道吗,把你救出来的那个地方,后来又塌了一次,再晚几分钟,你可能就……”
剩下的话,他没勇气说出口,眼眶开始泛红。
宁希抓紧衣角,强颜欢笑道:“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没事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尽管说得轻松,想起那一幕,仍心有余悸。
傅嘉看着她,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宁宁,听我一句劝,回去吧。”
宁希看向他。
“这里太危险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傅嘉的语气带着担忧,“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再出事怎么办?我们不能盲目从善,做什么事都要考量后果。”
“而且,这两天咱们也尽力救助了不少村民。于情于理,没有人会怪你。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那伯父伯母还等着你回去,公司的员工也需要你,”
不等宁希回答,他像是下定决心,漆黑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她,“我明天就打算走了,你跟我一起吧。”
宁希垂下眼睫,问道:“那易子律呢?”
“他想继续留在这里。”
这个答案,意料之中。
“那我考虑一下。”
“行,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宁希明白,傅嘉说得那些话是为她好。
尤其是经历了那场被埋在黑暗中的恐惧,到现在都难以忘怀。量力而行是最明智的选择,留下来只会成为负担。
也许离开才是正确的。
正想着,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对父女神色焦急地走进来,男人红着眼眶,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
他们一看见宁希,扑通一声,跪在了床前。
“您就是救了我爱人的恩人吧!谢谢您!要不是您,孩子就没了妈,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宁希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你们别这样,快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
傅嘉也赶紧上前,帮着把人拉起。
男人执意不肯,声音哽咽道:“当初发洪水,我爱人为了救孩子,自己被困在废墟里。我们找了两天都找不到……没想到您竟然把她救了出来,自己还受了伤。这大恩大德,我们一家人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拉过身边的孩子:“小雪,快给姐姐磕个头!”
跪在地上的女孩,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泥地上。
宁希挣扎着要下床去扶。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易子律扶起小女孩。
“好了,你们的心意。她知道了。”
“易先生,您们都是大好人,雾溪村会记住你们一辈子。”
“你们能够健健康康,才是对我们最大的回馈。听说嫂子已经醒了,你们不去看看吗?”
“看看看!”
男人的情绪激动起来,拉着小雪,“走,去看妈妈!”
易子律走到宁希床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微蹙:“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宁希摇摇头:“没事。”
易子律还是不放心,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确认她真的没事,放下手中提来的热水瓶。
“我去村长那帮忙。”
傅嘉站起身,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宁希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想起那句:没人会怪你。
是啊,没有人会怪她。
可如果她此时离开,那些还被困在废墟里的人呢?会不会像这对父女一样,在绝望中等待亲人的消息?
她收回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易子律。
以前只觉得他傻,不懂为自己考虑,把别人的苦难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可是现在她突然明白。
有些事,没有值不值得。
你的出现,能让那些绝望的眼神重新燃起希望。
这就足够了。
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上,他比她更清醒通透。
他一直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也身体力行地行动着。
宁希缓缓开口:“那位女士怎么样了?”
易子律倒水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医生说左腿受伤太严重,神经已经坏死,只能截肢。好在右腿保住了。”
宁希垂下眼睑,很快又重振精神,“至少人回来了。”
他将水递给宁希,“你说得对。”
宁希接过温热的水杯,发现自己手指上缠着一圈纱布,她喝了一口,干燥的喉咙被滋润,整个人稍微缓过神。
“傅嘉让我和他明天一起离开这里。”
易子律语气平静:“回去后好好休息,这几天辛苦了。”
“你就这么认定我会和他一起走?”
易子律深邃的眼眸看向她,眸子里没有挽留:“这是最好的选择。”
宁希回视,“可我并不觉得。”
“如果我没救出那个女人,他们还在废墟里寻找。可能找到,可能找不到。孩子会没有妈妈,丈夫会失去妻子。就因为我多坚持了一会,他们一家人才能团聚。”
易子律的眼神微动。
“量力而行是理智的选择。但有些事,不是用理智衡量的,也不是最好的选择。”
易子律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双手握紧,干哑着嗓子,“可是,你要是留下来,也许会面临更多的风险,这次只是侥幸,下次就说不定……”
“我不后悔。”
易子律喉结滚动,所有的话都被这四个字堵住。
这一刻,两人对视。
眼里闪过太多情绪,在沉默中滋长。
*
第二天晨雾还未散尽。
傅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共同奋战了数日的地方。
他对宁希说:“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宁希:“你也是,路上小心。”
傅嘉转向易子律,伸出手。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郑重的托付。
“宁宁,交给你了。”
“放心。”
山路蜿蜒,雾气缭绕。
傅嘉的嘴角,却浮现一丝释然的笑意。
当宁希说自己要留在这里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他们回不到过去了。
尤其是这次雾溪村事件,让他清楚地看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需要他宠溺的宁希。
她变得强大,自信,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
所以,他会尊重她的选择。
她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而他,也该放手了。
宁希望着在雾气里消失的背影,轻声说:“他走了。”
易子律站在她身旁,一同望向远方:“嗯。”
宁希侧头看向他,晨光勾勒出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根根分明,一如多年前在早餐店里出手相助的少年。
她突然想起,自己似乎还欠他一句:谢谢。
*
接下来的数日,宁希和易子律都泡在灾后重建的工作里。
每天从天亮忙到天黑,回到帐篷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说来也奇怪,累到极致的时候,反而觉得踏实,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易子律总会跟在她身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地帮助她。
虽然很少交谈,却有种莫名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能知道彼此的想法。
直到,连续下了一个月的雨,终于停了。
太阳从厚重的云层,露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欢呼。
“太阳出来了!”
“雨停了!雨终于停了!”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宁希站在人群中,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易子律,而他也正看着自己。
他虽然满身泥土,但看着她的眼神,明亮得像是刚刚破云而出的阳光。
宁希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些东西,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不一样了。
傍晚,宁希正帮着村里人准备晚饭。
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窜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宁希低头一看,是马妮。
“怎么了小妮?”
“哥哥醒了!他要见你!”
宁希眼中闪过惊喜,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往临时医疗点走去。
马强那天被救出来后就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了好几天,医生说是严重感染加上体力透支,情况一度很危险。
她每天都会抽空看一眼,每次看到的都是那张烧得通红、昏迷不醒的小脸。
终于醒了。
掀开帐篷帘子,马强正半靠在床铺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见宁希进来,挣扎着要起身。
“宁阿姨……”
“别动!”
宁希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刚醒,好好躺着。”
马强却执拗地握住她的手,眼泪滑落,声音哽咽:“宁阿姨,谢谢你……救了我妹妹,还有奶奶……”
宁希心头一软,鼻子也有些发酸,温声道:“要谢就谢易叔叔吧,是他第一个冲进去找到你们的。”
话音刚落,帘子被掀开。
易子律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看见宁希也在,愣了一下,随即走到床边,把粥递给马强:“趁热喝,补充体力。”
马强接过粥,认真开口:“易叔叔,宁阿姨,你们都是好人。我以后长大了,也要像你们一样,帮助别人。”
宁希怔怔地看着眼前瘦弱的孩子,一种酸胀的情绪,从胸口蔓延开来,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笑着伸出手,揉了揉马强的脑袋:“好,我们等着。”
第68章
告白《修》
068.告白
新的一批救援队和物资抵达。
阳光穿透薄雾, 洒在刚刚经历过浩劫的土地上,那些被洪水淹没的断壁残垣,竟也被镀上一层淡金色。
宁希和易子律刚走到村口, 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那条泥泞的小路上,聚满了人。
村长走上前, 紧紧握住宁希和易子律的手, 嘴唇颤抖,像父亲送别远行的孩子, “一路平安。”
马妮从人群里冲出来,眼眶红红的, 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你们一定要回来看我们!”
马强也走过来,这些日子身体恢复了不少,眼里也有了光。
“我会好好照顾妹妹和奶奶,也会好好读书。等我长大了, 我去城里找你们!”
易子律语气温柔:“好,我们等着。”
小雪也从人群中走出来,“宁阿姨!谢谢你, 这是我自己编得蜻蜓, 送给你!”
一个歪歪扭扭的蜻蜓出现在眼前。
宁希笑着接过, “谢谢你, 我很喜欢。”
不知谁先起的头, 掌声从四周想起。
宁希的眼眶有些发热, 用力朝村民们挥手道别。
下山的路上, 易子律时不时提醒,帮忙清除挡路的藤蔓。
刚到山底下, 宁希的手机响了。
她刚接通, 王玉霞的声音就急切地传来:“希希!你们现在到哪了?安不安全?”
“妈, 我们出来了,已经在路上了,一切都好。”
王玉霞的声音带着责备:“你这孩子,可把我和你爸急坏了。你爸连最爱的鱼都不钓了,天天捧着手机刷雾溪村那边的消息。昨晚上还梦见你被困在洪水里,半夜惊醒,再也睡不着……”
宁希眼眶一热,鼻子发酸,哽咽道:“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以后我不会这么冲动了。”
“知道就好。等会儿叫上子律一起来家里吃饭。我煨了土鸡汤,你们这些天肯定没吃好。”
宁希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易子律。
“好的,妈。”
挂断电话。
宁希走到易子律面前,“我妈说,让你等会儿一起去家里吃饭,她煨了汤。”
易子律点了点头:“好。不过我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宁希:“好。”
两人各自上了车,窗外的风景从山林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高楼大厦。
当熟悉的街道出现在眼前,宁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只过去十天,却像过了很久很久。
回到家,刚掏出钥匙,门被打开。
王玉霞站在门口,紧紧抱住宁希,手在胳膊和背上摸索:“瘦了好多……”
宁俊明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眼圈也有些泛红,“是瘦了。”
宁希心里一阵愧疚,抬手拍了拍母亲的背,“妈,我没事。你看,全身都好好的。”
王玉霞松开手,仔细打量了好几遍,确认真的安然无恙,才抹着眼角的眼泪:“快去洗个澡,换身舒服的衣服。身上臭死了!”
宁希脸颊泛红,“山里环境艰难,能有口水喝就不错了。”
“知道啦,汤快好了,等会子律来了就开饭。”
“好。”
回到房间。
宁希来到浴室,看见镜子里蓬头垢面的自己,惊讶地瞪大眼睛,也就是说,她这几天一直顶着这幅模样出现在易子律面前?
啊啊啊啊啊!
不管了,她举着蓬头,冲刷着身上的泥泞,反正两人最狼狈最不堪的样子都见过,这不算什么。
换上干净舒适的家居服,宁希刚走出房间,门铃就响了。
王玉霞比她快一步,打开门。
易子律换了一身白色的休闲服,整个人清俊干净,眉眼间的疲惫也淡去不少。
“伯父伯母,好久不见。”
王玉霞笑着招呼他进屋,“快坐快坐,汤刚出锅,正热着呢!”
宁希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热情地招待,父亲主动给他倒茶。
心里不再是抗拒,而是觉得……和睦?
热气腾腾的鸡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王玉霞不停给两人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这些天肯定没吃好。你看看你们,都瘦成什么样了……”
宁俊明开口:“明天让你妈包饺子,子律也过来。”
易子律下意识地看向宁希。
宁希低头喝汤,没有说话。
易子律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应道:“好,那就麻烦伯母了。”
王玉霞和宁俊明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休息了一天后。
宁希和易子律回到公司。
刚走进办公区,迎接他们的是一片热烈的掌声和礼炮声。
“热烈欢迎,宁总和易总监平安归来!!!”
李娟第一个冲上来,给了宁希一个大大的拥抱:“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林玏也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易子律的肩膀:“兄弟,你们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牛B!”
张美婷在:“新闻上播的时候,我们全公司的人都哭了。你们真的太了不起了……”
看着那一张张关心的面孔。
宁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真诚地说“这些天辛苦你们了,是你们让我们没有后顾之忧,能在雾溪村坚持下去。
李娟不认同地摆摆手,“辛苦什么呀!你们在前线拼命,我们在后方守着,这不是应该的嘛!”
大家也纷纷点头:“就是!”
宁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希禾’真的成为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没多久,她和易子律在雾溪村救助村民的事迹被媒体报道了出来。
视频镜头里,宁希不知疲惫地搬运物资,易子律背着孩子一次又一次从洪水中冲出来,还有村民们含泪道谢的瞬间,打动了无数人。
起初只是一家地方新闻,后来被人转发,越来越多的人看到。
紧接着,他们被提名为“优秀青年奖”,颁奖典礼在市政厅举行。
那天,宁希穿着米色套装,易子律依旧是黑色西装,两人并肩走上领奖台。
市长亲自为他们颁发证书,握着他们的手说:“年轻人,好样的!社会需要你们这样的正能量!”
台下掌声如雷,灯光闪烁。
宁希站在台上发表感言,表面镇定自若,实际上手心早已紧张得全是汗。
发言结束,她走下台。
轮到易子律。
他面对镜头,从容镇定,嘴角带着的微笑,散发着由内而外的温润气质。
颁奖典礼的新闻播出后,《希禾》的名字被更多人知道。
曾经的合作方纷纷打来电话,表达继续合作的意愿,新的投资方主动找上门,态度比从前更加诚恳,就连那些曾经观望的客户,也积极地洽谈。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
一眨眼,甜甜六岁生日快到了。
马上她就要背着小书包成为一名小学生了。
李娟琢磨了好几天,决定请易子律,宁希和林玏一起来家里,给小公主好好办一场生日宴。
甜甜最近总是念叨想要梦幻城堡,李娟嘴上说:“妈可没那个本事。”
背地里却悄悄拉了群。
【李娟】:@所有人周六早上九点,我家集合!林玏你打气球,易总监你挂彩灯。
【林玏】:凭什么我打气球?我最讨厌打气球了!
【李娟】:因为你年轻。
【林玏】:……
【易子律】:收到。
【宁希】:那我呢?
【李娟】:你当然是负责带甜甜出去玩啦!
【宁希】:遵命。
周六一早,宁希准时出现在李娟家门口。
甜甜已经打扮好,穿着一条粉色的公主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上面系着蝴蝶结。
一看见宁希,立刻扑过来:“干妈!”
宁希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今天想去哪儿玩?”
“动物园!要看大老虎!”
“好,那就去动物园。”
李娟站在门口,朝宁希使了个眼色:“玩得开心点啊,别急着回来。”
宁希心领神会,抱着甜甜下了楼。
身后传来李娟压低的声音:“快快快,气球呢?”
*
周末的动物园人山人海。
甜甜一进门就像脱缰的小马驹,拉着宁希的手到处跑。
“干妈干妈,那个是什么?”
“干妈干妈,大象的鼻子为什么那么长?”
“干妈干妈,长颈鹿的脖子仰那么高,会不会酸?”
………
宁希被问得哭笑不得,还是耐心地一一解答。
甜甜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开始新一轮的提问。
宁希讲得口干舌燥,水壶里的水已经喝掉大半瓶。
动物园实在是太大了。
逛了两个小时,甜甜的小短腿终于撑不住了,可怜巴巴地仰起头:“干妈,我走不动了……”
宁希二话不说,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甜甜趴在她肩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软糯糯地说:“干妈最好了。”
宁希脚步轻快了些,但毕竟是抱着二十多斤的小家伙,时间长了还是有些吃不消。
正当她气喘吁吁找个地方歇脚时,迎面走来一家三口。
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气质温婉,男人推着婴儿车,车里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宁希脚步一顿。
叶歆宜看见了她,眼睛一亮,热情地挥手:“宁希!”
宁希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老同学,抱着甜甜走上前:“歆宜?好巧。”
叶歆宜上下打量着她,目光落在怀里的甜甜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女儿?都这么大了?”
宁希笑着解释,“不是。这是我干女儿甜甜。”
叶歆宜点点头,转头看向身后的男人:“这是我老公冯儒,婚礼上你们见过。”
宁希朝那男人点点头,低头看了眼婴儿车里的小男孩,眉眼和叶歆宜很像,正好奇地看着甜甜。
宁希放下甜甜,两个孩子很快玩到了一起。
经过一家面包店时,甜甜突然停住脚步,指着橱窗里的面包:“干妈,我想吃那个!”
宁希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她愣了一下。
记忆被唤醒。
高二午间,空荡荡的教室里,她饥肠辘辘的时候,一袋椰蓉面包突然出现在课桌上。
“好,给你买。”她牵着甜甜走进店里。
叶歆宜也带着儿子跟了进来。
买完面包,孩子们在店外的长椅上玩耍,两个大人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宁希拿起一块椰蓉面包,端详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还记得这个面包吗?”
叶歆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宁希没有注意到,继续说下去:“你和我第一次说话,就是因为面包。那天我忘了带钱,自尊心又强,硬生生扛了一个中午没去吃饭。饿得快晕过去的时候,你给了我一袋面包。我一直觉得欠你一个人情。”
叶歆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宁希察觉到不对劲,转头看向她。
叶歆宜抬起头,“其实……那面包不是我送的。”
宁希的动作顿住了。
“那天中午,我忘了带家里的钥匙,返回教室拿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易子律。他拦住我,把那袋面包递过来,让我帮忙放在你桌上。”
宁希捏着面包的手慢慢收紧。
“也是因为这件事,我开始注意到你。后来你感谢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没有否认就这么错下去了。”
叶歆宜的眼眶红了,“其实易子律一直喜欢的人都是你,从一开始就是。”
宁希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那天,你喝醉了出去,易子律一直跟在你后面。那辆车冲过来的时候,他根本没有犹豫,直接冲上去把你推开。我被吓坏了,后来去了国外,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拔不掉。”
她站起身,朝着宁希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让你误会了这么多年。”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甜甜和东东正嬉戏玩耍。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明媚。
宁希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椰蓉面包,金黄的表皮,椰丝的香气,和多年前那个面包极其相似。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
叶歆宜直起身,哽咽道:“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我必须说出来。这些年我每次想起这件事,都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宁希,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宁希沉默了许久,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叶歆宜愣住了。
*
回家的路上,宁希牵着甜甜的小手,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叶歆宜的那些话。
原以为那是青春期里一段友好的善意,所以面对叶歆宜时总是带着一层滤镜,没想到一切都只是误会。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正在意的从来就不是那袋面包。
而是一个答案。
关于他和她的答案。
“干妈。”
甜甜仰起小脸,打断了她的思绪,“为什么刚才那个阿姨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好像要哭了?她不开心吗?”
宁希低头看着那张满是好奇的小脸,柔声解释:“阿姨没有不开心,她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甜甜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门一打开,甜甜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满屋子的气球,五颜六色的彩带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面墙上贴着巨大的城堡剪纸,城堡的窗户上还贴着她自己的头像。
“哇!”
甜甜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撒开腿就在屋里跑起来。
李娟在后面追着喊:“慢点儿!别摔着!”
林玏从一堆气球里探出头来,头发上还粘着胶带,狼狈又好笑。
宁希站在门口,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只是目光扫过客厅时,和站在梯子旁的易子律对上了。
他刚把最后一盏彩灯挂好,正从梯子上下来,对上她的视线,点了点头。
宁希也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
心里却莫名有些乱。
生日宴很热闹。
甜甜收礼物收到手软,许愿的时候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吹完蜡烛还神秘兮兮地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吃完蛋糕,甜甜开始犯困。
李娟抱着她去洗澡哄睡,林玏说去趟洗手间。
客厅里只剩下宁希和易子律。
她低下头,假装收拾桌上的残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话——
“易子律一直跟在你身后。”
“他奋不顾身地推开你。”
“他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易子律先开口:“今天带甜甜辛苦了。”
“不辛苦,甜甜很乖。我在动物园遇见叶歆宜和她老公,还带着三岁的儿子,看起来很幸福。”
易子律点了点头。
“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易子律静静地看向她。
宁希迎上他的目光:“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她实在想不通。
那时的自己,普通、敏感、自卑,成绩也只是中等,扔在人群里,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这样的她,凭什么会得到他的喜欢?
易子律轻轻地笑了一下,带着一丝怀念。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的眼睛里的专注吧。”
他想起了那个午后,运动会上,她站在阳光下灿烂地笑,那双眼睛热烈、炙热,像一团火,无法直视,却又忍不住想看。
自那以后,再也忘不掉了。
宁希被他眼里的认真触动,心跳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道:“那现在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问题太暧昧,太容易让人误会。
易子律看着她,语气坚定:“也一样。”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们就这样互相对视。
气球轻轻晃动,彩灯闪烁,气氛变得暧昧起来。
易子律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也许是他最后的寄回来。
他握了握拳,手心里全是汗。
“那你能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吗?”
话说完,他的心跳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宁希看着他紧张的模样。
没有拒绝。
也没有同意。
但易子律的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接下来的日子里,宁希和易子律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阶段。
李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和林玏私下商量,决定推波助澜一把。
于是,一场短途旅行被提上了日程。
“去旅游?”
宁希看着李娟发来的行程表,眉头微蹙,“最近项目这么多,哪有时间?”
李娟早有准备,凑到她身边开始念叨:“你从创业到现在,正经休息过吗?再说了,我打算趁这次机会,把和林玏的事定下来。你就当陪我,顺便帮我助攻,好不好嘛!”
最后那撒娇的语气让宁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妥协道:“行吧。”
与此同时,林玏那边也用了同样的说辞,把易子律忽悠上了船。
目的地是周边的一座小岛,三天两晚。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制造巧合,宁希和易子律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李娟决定放大招,她拉着宁希来到酒店的后花园。
这里有一片开阔的草坪,正对着西沉的落日,景色很是美丽。
李娟端了两杯鸡尾酒,递了一杯给宁希,在她身边坐下。
“说吧。你和易子律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他也表白了,你也没拒绝。怎么现在反而更生分了?”
宁希握着酒杯,陷入沉默。
“前段时间,我见到叶歆宜了。”
李娟愣了下:“然后呢?”
宁希把那天在动物园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李娟听完,眼睛瞪得老大:“这不是好事吗!说明他这么多年爱的人都是你啊!你还犹豫什么?”
宁希摇了摇头,“你不懂。当我知道这些以后,反而更不敢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她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我经历了这么多,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了爱而奋不顾身的小女孩了。我看透了爱情,也看透了现实。如果我同意和他在一起,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他合适。他是我目前能接触到的人里面,最适合也是最优秀的选择。”
“比起爱他,我更爱自己。也正是这一点,面对他那么纯粹的爱,我觉得自己很自私。”
李娟沉默了。
“我理解你。我和你一样,都被伤过。那种感觉,就像心里长了一道疤,平时不疼,但只要碰到类似的情景,就会隐隐作痛。所以不敢轻易付出真心,这是正常的。”
“现在的感情,哪有不掺杂利益的?自私也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宁希咬紧嘴唇,没有说话。
“但是,我可以看出来,易子律是真的爱你,哪怕你满身缺点,他也愿意接受。那份纯粹,恰恰是因为他足够坚定。你不觉得,这反而更让人安心吗?”
宁希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不远处,后花园的入口处,一道高挑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易子律本是来找她们回去吃饭的,却没想到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海风吹过,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站在暗处,白皙的脸庞低垂着,看不清表情。
而她坐在光里,两人之间像隔着一个无法跨越的距离。
她说他是最优的选择。
换成别人也许会难过,可他却笑了。
这说明她是权衡利弊过之后,把他放在了重要的位置,意味着她愿意给他机会。
那就足够了。
他会在往后的一年,两年,十年,甚至更久。
保持着这个位置,不让任何人越过。
……
旅行结束的前一天,李娟忽然拉着宁希的胳膊,一脸懊恼:“完了,我外套落在后花园了!”
宁希正在收拾行李,头也没抬:“现在去拿不就行了。”
“可是林玏约了我去看日落啊!”
李娟急得直跺脚,眼巴巴地看着她,“希希,你帮我去拿一下呗?”
宁希无语地看着她:“什么时候才不会丢三落四。”
李娟双手合十,“拜托拜托,就这一次!外套是白色的,就放在长椅上,你一眼就能看见!”
宁希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衣服:“行吧。”
后花园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
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草坪上的灯光还没亮起,四周笼罩在朦胧的暮色里。
宁希走到那张长椅边,果然看见一件白色的女士外套。
她弯腰拿起来,正要转身离开——
“砰!”
一声闷响。
宁希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漫天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光点照亮了整个后花园。
宁希愣在原地。
一个人影从花丛后走出来。
易子律。
他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艳欲滴的红玫瑰,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面部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面闪过许多情绪,有紧张、期待、还有忐忑不安。
他走到她面前,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宁希。做我女朋友吧。我会时刻尊重你的想法和意愿。你想继续工作,我支持你。你想保持距离,我绝不打扰。你想慢慢来,我们就慢慢来。”
“就算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相处。我不会给你压力,也不会让你为难。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变过。”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了他们之间的咫尺距离。
易子律的手微微发抖,玫瑰花束的包装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宁希看着他因紧张而语无伦次,拼命想表达清楚的模样,忽然觉得新奇又好笑。
她没接花,而是朝着不远处的花丛喊了一声:“出来吧。你们这演技太拙劣了,我早就发现了。”
花丛后面一阵窸窸窣窣。
李娟和林玏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被抓包的心虚,讪讪地笑着。
宁希目光重新看向易子律,“还有你,这也太俗套了,都是电视剧里演烂了的桥段。”
易子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手里的玫瑰似乎也蔫了几分。
“不过……”
宁希的声音陡然响起。
易子律猛地抬起头。
“我可以给你一个月的试用期。如果表现满意,再考虑转正。”
易子律愣住了,像是没听清重复道:“你,你说什么?”
宁希歪了歪头:“没听清就算了。”
易子律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听清了!”
下一秒,他冲上前一把将宁希拥进怀里。
玫瑰被挤在两人中间,花瓣簌簌落下。
宁希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听见他在耳边一遍遍地说:“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的……”
她闷闷地说,“别高兴太早,试用期而已。”
易子律把她抱得更紧了,似乎要揉进身/体里,“我会好好表现的。”
宁希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
夜空中的烟花渐渐散去,只留下漫天繁星。
旅行结束,一行人踏上归途。
船舱里,宁希靠在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岛,想起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
一想到他紧张到语无伦次的样子,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咳。”
身旁传来一声轻咳。
宁希抬起头,对上李娟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娟压低声音,凑过来打趣:“好好享受试用期吧,记得写试用报告哦。”
宁希白了她一眼:“那你和林玏呢。”
李娟瞬间笑不出来了,表情垮了下来:“革命尚未成功还需努力。”
到达码头,四人分开回家。
林玏冲易子律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被李娟拉着走了。
易子律叫了一辆出租车,和宁希一起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易子律正襟危坐,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过了几秒,他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又挪了挪。
最后,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
宁希没有躲。
像是得到了鼓励,那只手慢慢地覆上了她的手。
温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带着一丝颤抖。
宁希垂下眼,看着两只交叠的手,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侧头,假装看向窗外。
易子律也看向另一边窗外,嘴角微微上扬。
车停在宁希家楼下。
司机:“到了。”
宁希抽回手,拿起包下车。
易子律叫住她:“等等。”
宁希回头。
易子律:“明天……我能约你吃饭吗?”
宁希沉思了片刻:“明天要开会。”
“那后天?”
“后天也有安排。”
易子律的眼神黯了黯,“大后天呢?”
宁希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笑了:“后天晚上可以。”
易子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是故意的。
他没有生气,眼里重新亮起了光,低声应道:“好,那就说定了。”
宁希推开车门,走下车。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易子律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她,目光依依不舍。
宁希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好!”
她转身走进楼道,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下去。
身后的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
*
开完早会,宁希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咖啡。
还是那家她常点的店,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字迹清隽:别太累,记得趁热喝。
宁希愣了一下,拿起那杯咖啡,温度刚刚好,忽然想起,自己的生理期就在这两天,他居然还记得。
一整天,她的心情都非常好。
就连实习生做错了数据报表,战战兢兢等着挨批,她也只是温和地说:“下次注意”。
实习生走出办公室,拉住李娟询问:“李经理,宁总今天怎么了?”
李娟朝她办公桌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见桌上那杯咖啡了吗?”
实习生一脸茫然:“怎么了?”
李娟拍拍她的肩:“等你以后有对象就知道了。”
下班时间一到,宁希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刚走到电梯口,手机震动了。
易子律:【我到停车场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按下电梯键。
易子律站在车旁,没有穿平时那身严谨的西装,换成了一件深咖色的夹克和牛仔裤,身形挺拔,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易子律替她拉开车门,“我订了一家新开的餐厅,听说环境不错。”
餐厅的环境确实不错。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阑珊,像一片星海。
菜陆陆续续上来,每一道色香味俱全。
用餐期间,易子律更是将她照顾的无微不至,递纸巾、倒水、夹菜、询问菜合不合口味,甚至在她拿起杯子之前,就已经把水杯添满。
“你不用这样,正常相处就行。”
易子律的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不喜欢这样吗?”
宁希迎上他的目光,想了想,“不是不喜欢,而是不自在。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需要照顾的小孩。”
易子律抿了抿唇,轻轻笑了一下,忽然正色道:“我过去做得太差了,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现在只是想对你更好一点。”
宁希坦然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纠结。”
易子律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好,都听你的。”
“快吃吧,菜要凉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易子律看着碗里的菜,眸色温柔。
*
车停在楼下。
宁希解开安全带,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了,明天早上的咖啡不用买了。”
易子律一愣:“为什么?不合胃口?”
宁希看着他,“不是,每天绕路去买,太麻烦了。”
“不麻烦。我愿意的。”
宁希望着他,心里泛起一丝甜意。
“那随你吧。”
易子律透过车窗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晚安。”
宁希轻声道:“晚安。”
易子律亲眼看见她所在的房间里灯光亮起,这才发动车子离开。
宁希洗完澡,吹干头发,正躺在床上,手机震动。
易子律:【睡了吗?】
宁希看着这三个字,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打字回复:【还没。】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易子律:【明天可以一起看电影吗?】
宁希:【什么电影?】
易子律:【上次错过的那场。】
宁希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上次。
那晚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露骨的喜剧,喜剧电影,还有第一次的……温存。
她的脸颊倏地烫了起来。
【好。】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又有些后悔,自己会不会答应得太快了?
真奇怪。
没在一起之前,她完全不会在意这些,可以坦然地面对他,现在反而变得忸怩拘束起来了。
还没等她理清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手机又震了。
易子律:【晚安,明天见。】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她盯着看了好几秒。
宁希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掉灯。
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嘴角却一直带着笑意。
好像……有些期待明天的到来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明天穿什么?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又变长了,估计还有一章才完结。[比心][比心][比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