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日。


    南疆军校收到一份加盖军部大印的公函。


    【兹定于六月五日至七日,军部武道发展委员会副主任周振雄中将率视察团一行九人,赴贵校进行季度教学与防务视察。请贵校做好相关接待及汇报准备。】


    萧震捏着那份公函,独眼里没有波澜。


    但他把这页纸放在案头,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拨通内线。


    “叫林轩来一趟。”


    ——


    十五分钟后,林轩站在萧震办公桌前。


    他看见那份公函,目光在“周振雄”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没有意外。


    没有愤怒。


    只是像确认一道早已预料、只待落子的棋。


    “周泽安他爸。”林轩说。


    不是疑问。


    萧震点头。


    “随行名单里,有周泽安。”


    林轩没有说话。


    萧震也没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三秒。


    三秒后。


    “你那天的选择,”萧震开口,声音不高,“是扇他耳光,还是让他继续在擂台上羞辱你?”


    林轩知道萧震在问什么。


    三个月前,市级武道赛。


    周泽安买通裁判,在台上对他用阴招。他忍了三回合,第四回合还手。


    一巴掌。


    周泽安鼻梁骨裂,在医疗舱躺了三天。


    后来这件事以“周泽安扰乱赛场秩序、林轩正当防卫”结案,附加处罚是周泽安被罚扫厕所一个月。


    但周泽安不这么认为。


    他认为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而给他这份耻辱的人,此刻正站在萧震办公室里,平静得像在等一场必至的雨。


    “不后悔。”林轩说。


    萧震独眼里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那就记住这个答案。”他说。


    ——


    六月五日。


    南疆军校东门,红毯从门内一直铺到主干道尽头。


    这是林轩入学九个月来,见过基地最隆重的阵仗。


    仪仗队着常服列队两侧,校级以上军官全部到场。萧震站在最前面,没有穿那件洗到发白的作战背心,而是笔挺的军常服,肩章上那颗将星在六月日光下泛着冷芒。


    林轩站在学员代表方阵最后一排。


    他穿的是普通作训服,位置既不显眼也不边缘——恰到好处的“不重要,但不可忽视”。


    上午九点整。


    三辆悬挂军部牌照的黑色装甲车驶入基地。


    车门开。


    第一辆车下来的是周振雄。


    七品宗师。


    林轩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周泽安的父亲。


    他和周泽安长得并不像。周泽安是那种一眼可见的纨绔相——眉眼轻浮,嘴角永远挂着“我爸是中将”的倨傲。


    周振雄不同。


    他的脸像刀劈斧凿,每一道线条都收得很紧。眉心有一道极淡的竖纹,不是皱眉留下的,是常年身居高位者特有的、不需要表情就能让人感到压迫的距离感。


    他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接过萧震敬的军礼,微微颔首。


    第二辆车门开。


    周泽安下来了。


    林轩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


    这三个月,周泽安什么都没忘。


    他的目光像淬过毒的针,越过前排所有校级军官、教官、优秀学员代表,精准地钉在林轩脸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


    是某种更阴冷的、像猫按住老鼠尾巴时那种“慢慢来”的笑。


    ——


    上午十点。


    视察团听取萧震作教学与防务汇报。


    林轩没有资格进会议室。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基地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苏沁落站在他身侧。


    “他恨你。”她轻声说。


    林轩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爸是中将。”


    “我知道。”


    苏沁落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像一株在硝烟里悄然拔节的兰草。


    ——


    下午两点。


    视察团观摩四品学员实战演练。


    林轩被安排在第三组。


    对手是周泽安。


    不是抽签。


    不是随机。


    是“应周公子要求,与本校优秀学员切磋交流”。


    萧震接到这个通知时,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对传话的副官点了点头。


    “那就安排。”


    ——


    擂台。


    林轩和周泽安相对而立。


    台下第一排坐着周振雄、萧震、以及视察团全体成员。


    周泽安握着一柄玄级下品的青锋剑。


    这柄剑市价至少八千功勋点,够林轩换两部《八极崩》还找零。


    周泽安的护体罡气明显比三个月前厚实。


    四品初期。


    不是自己练的。


    是资源堆的。


    林轩只用一眼就看出来了。


    周泽安的气息凝而不实,罡气虽厚,运转时却有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迟滞。那是靠丹药强行拔高修为、根基不稳的典型症状。


    周泽安也在看他。


    三个月前,这小子还是三品巅峰。


    现在——


    四品后期。


    周泽安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


    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爸是中将。


    当着全军部视察团的面,这小子敢动他?


    周泽安抬起下巴。


    “林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台下第一排听见,“三个月没见,进步不小。”


    林轩没有说话。


    “不过我听说,”周泽安慢条斯理地挽了个剑花,“你这三个月惹了不少事。”


    “又是刺杀,又是投毒,又是追剿流寇……”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南疆军校,治安不太好啊。”


    台下有人发出轻微的笑声。


    林轩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望着周泽安。


    像望着一个自导自演还自以为高明的蹩脚戏子。


    周泽安被这个眼神刺了一下。


    “怎么,”他敛了笑,“哑巴了?”


    林轩终于开口。


    “开始吗?”


    周泽安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十分钟的台词,准备当着所有视察团的面,把这三个月憋的恶气一点一点放出来。


    这小子就回三个字?


    “开始。”


    ——


    战斗持续四十七秒。


    周泽安的剑法确实比三个月前强。


    不是因为他练得有多刻苦。


    是因为那柄玄级下品的剑,会自动增幅剑气,让每一刺都比实际威力高两成。


    但林轩没有拔刀。


    他甚至没有用全力。


    他只是踩着七星步,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精准落在周泽安重心偏移的死角。


    周泽安的剑刺过来十七次。


    没有一次沾到林轩的衣角。


    第四十七秒。


    林轩侧身。


    周泽安的剑从他左肋擦过,剑气削断三根飘起的发丝。


    这是周泽安离击中他最近的一次。


    然后他看见林轩的右掌抬了起来。


    不是掌风。


    只是抬起来。


    隔着三寸空气,虚虚地、像要扇向他的左脸。


    周泽安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他下意识收剑格挡。


    护体罡气应激而发,在脸侧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屏障。


    然后他发现——


    林轩收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