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枝咳得眼泪都飚出来了，好容易才顺过气，一张小脸却憋得通红，更显得那双沾了水汽的杏眼湿漉漉的。
她眨巴眨巴眼，连忙放下茶杯起身，对着门口那道颀长的身影规规矩矩地福下身：“王、王爷……您来了怎么也不出声，妾身失礼了。”
既然被她看到了，萧衍索性就踱步进来，目光落在她水漉漉的眸子和那张诚惶诚恐的脸上，心下嗤笑：得了吧，这胆大包天的女人，面上装的这样好，心里哪有半分真正的恭敬？怕是腹诽都来不及。
“看来本王来得不巧，扰了王妃用膳的雅兴。”萧衍径自在上首坐下，语气不咸不淡，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嘲讽，“看王妃如此轻松惬意，还有闲情逸致在此大快朵颐，想必内院一干事务、人情往来，都已成竹在胸，无需挂心了？”
枝枝直起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就吃个饭，招你惹你了？这王府的饭难道不是给人吃的？
但她面上却迅速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陪笑道：“王爷说笑了。妾身初来乍到，许多事情还不熟悉，正需慢慢学习。至于用膳……人之常情嘛，王爷“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妾身这儿了呢？”
翻译一下：您倒是个大忙人，那您怎么还有空在这儿看我实时吃播，不如去忙您的“正事”？
萧衍被她这绵里藏针的话噎了一下，见她说完便垂眸不语，一副乖巧听训模样，就知道她心里肯定又在嘀嘀咕咕骂他。
他忽然觉得，跟这女人绕弯子似乎有些徒劳。
“三日后回门，”萧衍不再废话，直接切入主题，“元帕之事，王妃可有法子应对？”
枝枝心头一紧，长睫微颤，没吭声。
心里却想：我说怎么无事登我这三宝殿，果然是为了这个。
“本王可以帮你应付过去。”萧衍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慢条斯理地抛出条件，“但，回门宴上，无论张德私下与你说了什么，问了什么，要你做什么，你都要一字不漏当然告诉本王。”
枝枝：哇靠，双面间谍？这剧本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一边是名义上的娘家兼任务发布者，一边是名义上的丈夫兼监视对象……这平衡木可不好走啊。还有，你就这么快跟我摊牌了？弯子都不绕一下的吗？
见她依旧沉默，长睫垂下掩住眸中情绪，萧衍身体微微前倾，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张枝枝，”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现在是本王的王妃，名副其实。我们拜了天地，入了宗谱，便是生同衾、死同穴的夫妻。于情于理，难道你不该更向着你的夫君一些？讨好本王，对你并无坏处。”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锁住她的眼睛，缓缓吐出一句话：
“况且……你，真的是张家的女儿吗？”
枝枝瞳孔一缩，确确实实被惊讶到了。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
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家伙，一直都在耍她玩！
哇靠，这狗男人果然心机深沉啊。
枝枝一向是个很识时务的孩子。在绝对的劣势和信息不对等下，硬扛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张德是虎，眼前这位靖王爷，恐怕是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渊。两害相权……
自然是取其轻啦。
脑内风暴后，枝枝立刻乖巧抬头，重新挂上那副纯良的笑容：“王爷说得是。妾身既已嫁入王府，自然一切以王爷为重。父亲……若有什么吩咐，妾身定当如实禀报王爷。”
答应的速度之快，态度之“诚恳”，让萧衍都愣了一下。
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萧衍心下评价，不知是该满意她的“识趣”，还是该更警惕她的“滑头”。
“很好。”他起身，不再多言，“元帕之事，本王会处理。你且安心准备回门便是。”
等萧衍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枝枝又眨巴眨巴眼睛，小声欢呼了一下。
瞧，她说的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没有什么烦心事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
至于替谁办事？
谁给她馒头谁给她拳头，一向随遇而安的枝枝还是分得清楚的。
……
回门前的清晨，晨光微曦。枝枝难得起了个大早，主要是精神太过亢奋睡不着了，虽然也不知道到底在亢奋什么，不过像她这种明显心理素质不行的家伙，从小到大只要有点大事就容易起得早。
专家说，这是一种病。
不过，另外一种原因，可能是因为元帕危机——回娘家最大的危机被萧衍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虽然代价是当双面间谍，但相比起可能的危险，这买卖她觉得挺值。
于是，怀着感恩之心，以及向新老板效忠的觉悟，枝枝变得格外殷勤。
这厢，萧衍刚踏进枝枝院子，准备和她一同用早膳后出发，就被眼前的景象弄得脚步一顿。
只见枝枝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王妃品级的绯红襦裙，梳着端庄的发髻，妆容也比大婚那日简约不少，显得格外清新雅致。
她似乎还长胖了些，不过反而比初见她那副瘦弱的模样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此时，她正亲手摆弄着食案，见他进来，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甜得能齁死人：“王爷您来啦！早膳都备好了，快请坐！这是妾身特意让小厨房准备的桃花酪，都说甜食让人心情好，您尝尝？”
萧衍：“……”
这女人又抽的哪门子风？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坐下，看着枝枝又忙不迭地给他布菜，眼神亮晶晶还地望着他，满脸写着“快吃快吃，吃了记得我的好”。
“王妃今日……甚是贤惠。”萧衍拿起银箸，语气听不出褒贬。
“应该的应该的！”枝枝笑得更甜了，顺手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杏仁露，“王爷您帮了妾身这么大忙，妾身感激不尽！以后王爷但凡有用得着妾身的地方，尽管吩咐！”
狗腿得浑然天成，毫不做作。
萧衍额角隐隐抽动了一下，默默夹起一个桃花酥咬了一口，过分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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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阳光下那虚伪的笑容还要甜过百倍。
他微微蹙眉，淡淡道：“本王不喜甜食，王妃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枝枝内心咆哮：你还挑上了！你知道我给你夹的时候多肉疼吗？简直是暴殄天物！
“那，我可以带着马车上吃吗？”枝枝眨巴眨巴眼，弱弱道。
“……不可以。”萧衍又抽了抽额角，想起她风残云卷地干完那只肘子的场景，果断拒绝。
片刻后，一辆华丽的马车驶离靖王府，向着张府缓缓而去。
舒适宽大的车厢内铺着柔软的波斯绒毯，四角悬着安神的香囊，随着马车行进微微摇晃。
枝枝终于知道萧衍为什么不让她在马车里吃东西了，这顶奢风的地毯，放现代那不得一个小目标啊？
再说……她后知后觉地想到，她的吃相，萧衍是见过的。
行吧，不吃就不吃吧，我看风景总可以了吧。
枝枝悄悄掀起锦帘一角，打算外面喧嚣的街市，打发时间。
晨间的都城早已苏醒，商铺陆续开门，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孩童的妇人、匆匆赶路的书生……鲜活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她穿来这一年多，绝大多数时间都困在张府后院，屈指可数的几次出门也是跟着小姐，匆匆赶路，何曾有机会这样肆意地观察过这座古代都城的烟火气？
以前总在书里或者电视剧里看到的场景，此时生动地呈现在眼前，枝枝的眼睛闪若明星，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是不是就像玩了一个大型古代剧本杀。这些NPC都好鲜活！
萧衍原本闭目养神，并未理会她。
此时见她安静的异常，他忍不住疑惑地掀开眼帘，朝对面瞥去。
映入眼帘的，是她趴在窗边的侧影。
晨光透过窗纱，柔和地洒在她莹白的脸颊和上，那双明亮的杏眼，盛满了纯粹的好奇与欢喜，长睫扑闪着，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她看得那样专注，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吹响了她发髻上的步摇，发出悦耳的声音。
萧衍微微一愣，凝眸良久。
他见过太多女子在他面前的模样，或娇媚，或端庄，或惶恐，或算计。却从未见过有人，仅仅因为看到市井街景，便能流露出如此毫无防备的快乐。
那快乐如此简单，又如此刺眼，刺破了他周身惯常的防备和面具。
就在萧衍心神微怔的刹那，枝枝也看够了热闹，心满意足地放下了帘子。
她一转头，就看到萧衍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不像平日那般带着讥诮或审视，倒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枝枝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端正坐好。
突然的四目相对，萧衍却没她那么大的反应，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重新闭上了双眼。心如止水还是微有涟漪？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枝枝还像小学生等待被提问一样端坐着，却发现“老师”根本就不理她。瘪了瘪嘴，朝他做了个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