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都市小说 > 逢若杂粮铺 > 80. 苦冬·二十六·完
    走廊尽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喧闹的人声和脂粉气一股脑涌了进来。


    楼下灯火通明,酒桌排开,笑声、划拳声、丝竹声混成一片。


    宥鲤被推到一扇雕花屏风后,从这里刚好能看见楼下大堂。


    “公子先在这儿候着。”小厮压低声音,“掌柜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人收拾好了?”


    胡掌柜慢悠悠走过来,手里把玩着那枚骷髅印——那是从宥鲤袖中搜出来的。


    宥鲤的目光在那枚印上停了一瞬,眼底寒意更甚。


    “掌柜的,您看——”婆子殷勤地把屏风往两边一拉。


    胡掌柜抬眼。


    水红长衫,雪发高束,眉眼如画,唇色如血。


    清冷与妖冶在这个人身上诡异又完美地糅合在一起,像一柄藏在红绸里的剑,看着漂亮,却随时可能割破人的喉咙。


    胡掌柜喉结微微动了动,眼里闪过一瞬的惊艳,却很快被更深的算计压了下去。


    “不错。”他淡淡道,“比我想象中还像样。”


    “掌柜。”宥鲤开口,声音平静,“把东西还我,放我走。”


    “东西?”胡掌柜晃了晃手里的骷髅印,“这个?”


    宥鲤看着那枚印,没说话。


    “魔教的东西,”胡掌柜轻笑,“你一个万归宗弟子,身上带着这个,不太合适吧?”


    宥鲤眉梢微挑:“你认得?”


    “血煞魔教教主的私印,我要是不认得,这几十年的江湖白混了。”胡掌柜慢条斯理地说,“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身上有这个,却还敢自称万归宗弟子,胆子不小。”


    宥鲤淡淡道:“你既然认得,就该知道,动我,后果如何。”


    “后果?”胡掌柜笑了,“你现在,在魔教那边,可是个死人。”


    宥鲤瞳孔微微一缩。


    “祭渊台上,少主‘身死教冠’,消息早就传开了。”胡掌柜把玩着骷髅印,“魔教上下都以为你死了,万归宗那边也没人敢公开认你——毕竟,谁愿意承认自家弟子是魔教少主?”


    他一步步走近,声音压低:“你现在,既不是魔教少主,也不是万归宗首徒。你只是个……没人要的孤魂野鬼。”


    宥鲤的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胡掌柜说得没错。


    在魔教,他已经是个“死人”。


    在万归宗,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只会给云清君招来无穷麻烦。


    所以——他现在,确实没有任何可以动用的势力。


    “你扣下我,”宥鲤冷冷道,“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好处?”胡掌柜笑了,“当然有。”


    他伸出手,轻轻挑起宥鲤的下巴,动作轻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第一,你这张脸,这身皮囊,往我醉春楼一摆,临渊城的人能把门槛踏破。”


    “第二——”他晃了晃手里的骷髅印,“有这个在,我就等于捏住了魔教的一条尾巴。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拿你做文章。”


    “第三……”胡掌柜凑近了一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万归宗那位云清君,可是出了名护短。要是他知道自己的好徒弟落在我手里,你说,他会不会舍得付点代价?”


    宥鲤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敢动他的主意?”


    “我只是生意人。”胡掌柜松开手,笑得一脸无害,“只要价钱合适,什么人不能谈?”


    他退开一步,负手而立:“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硬扛。”


    “困灵阵我可以撤,迷药我也可以停。”胡掌柜淡淡道,“但只要你在这临渊城里动手杀人,消息传出去——你猜,是魔教先找到你,还是万归宗先找到你?”


    宥鲤沉默。


    他知道胡掌柜说得对。


    只要他在这里暴露实力,不管杀不杀得掉胡掌柜,消息都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


    到时候——


    魔教会以为“少主诈死”,派人来查。


    万归宗会以为“宥鲤入魔”,派人来问。


    而云清君,会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你想怎样?”宥鲤低声问。


    “很简单。”胡掌柜笑得温和,“在我这儿,待一阵子。”


    “多久?”


    “等到——”胡掌柜顿了顿,“我觉得够本了为止。”


    宥鲤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冷得让人背脊发凉。


    “你就不怕,我哪天恢复了实力,把你这醉春楼夷为平地?”


    “怕啊。”胡掌柜坦然,“但我更相信,你不会那么做。”


    “哦?”


    “因为你在乎的人太多。”胡掌柜慢悠悠道,“魔教那边,你不想牵连;万归宗那边,你更不想牵连。尤其是那位云清君……你舍得让他因为你,被天下人指指点点吗?”


    宥鲤的指尖猛地一紧。


    胡掌柜说得太准了。


    他最不怕的是自己死,最怕的,是牵连旁人。


    尤其是云清君。


    “所以——”胡掌柜拍了拍他的肩,“合作,对我们都好。”


    “你要我做什么?”宥鲤问。


    “很简单。”胡掌柜道,“从今晚开始,你就是醉春楼的‘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


    “我会对外宣称,你是我从别处买来的可怜人,因为欠了债,只能在我这儿唱戏还债。”


    “你只需要,偶尔在楼上露个脸,唱两首曲子,弹两曲琴,让客人们知道你在这儿。”


    “至于那些想打你主意的——”胡掌柜冷笑,“我会让他们知道,醉春楼不是谁都能撒野的地方。”


    宥鲤眯起眼:“你会保护我?”


    “我会保护我的摇钱树。”胡掌柜纠正,“这不一样。”


    宥鲤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一旦他在这里闹起来,不管结果如何,都会把云清君拖下水。


    而他刚刚才找回那段记忆,刚刚才在心里立下誓言——要回去,要给师尊一个交代。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一切都毁了。


    “好。”宥鲤终于开口,“我答应你。”


    胡掌柜眼里闪过一丝满意:“明智的选择。”


    “不过——”宥鲤淡淡道,“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不许碰我。”宥鲤目光冰冷,“无论是你,还是任何人。”


    “第二,不许把我的真实身份说出去。”


    胡掌柜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哪里是条件,分明是威胁。”


    “你可以当我在威胁。”宥鲤平静道,“反正,你也不敢赌我会不会拼个鱼死网破。”


    胡掌柜沉默了一瞬,忽然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倒真像传言里的那个人。”


    “传言?”宥鲤挑眉。


    胡掌柜没接话。


    “行。”胡掌柜收起笑意,“这三个条件,我答应你。”


    “但你也要记住——”他话锋一转,“只要你敢在我这儿乱来,我就敢把你是魔教少主的消息,贴满整个江湖。”


    “到时候,你师尊护不护得住你,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宥鲤看着他,缓缓道:“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放心。”胡掌柜笑了,“我一向说话算话。”


    他挥了挥手:“带他下去,安排在顶楼的天字一号。从今天起,他就是咱们醉春楼的——‘雪公子’。”


    小厮应声,上前扶宥鲤。


    宥鲤甩开他的手,自己站稳了,转身向楼梯走去。


    水红长衫在灯光下划过一道艳丽的弧线,雪发高高束起,背影却挺直得像一柄剑。


    胡掌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道:“你知道吗?”


    宥鲤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我这辈子,见过不少人。”胡掌柜缓缓道,“但像你这样,明明是个死人,却还活得这么倔的,还是第一个。”


    宥鲤淡淡道:“那你最好祈祷——”


    “我一直这么倔下去。”


    说完,他抬脚,一步步走上楼梯。


    胡掌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收起了笑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骷髅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煞玄啊煞玄……”他低声道,“你这儿子,可比你难搞多了。”


    楼上,天字一号房。


    宥鲤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水红长衫猎猎作响。


    楼下灯火通明,笑声震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又多了一个身份——醉春楼的“雪公子”。


    一个被人当成玩物的、供人观赏的身份。


    但没关系。


    他曾经是魔教少主,是万归宗首徒,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


    现在,他不过是换了一张皮,继续往前走而已。


    “胡掌柜。”宥鲤轻声道,眼底一片冰冷,“你以为你捏住了我的软肋。”


    “可你别忘了——”


    “软肋,有时候,也是杀人的刀。”


    他抬手,轻轻抚过腰间空荡荡的位置。


    醉春楼的“雪公子”,很快在临渊城传开了。


    不是因为他唱得有多好,而是——


    没人见过这样的清倌人。


    水红长衫,雪发高束,眉眼冷淡,上台时只抱一把琴,往那儿一坐,整座楼的喧闹都像是被按了静音。


    他不笑,不敬酒,不陪客,只弹琴。


    琴声冷,像雪落在冰面上,没有一点脂粉气。


    偏偏这样的人,被胡掌柜捧在手心里。


    有人不服,喝醉了想上楼抢人,被胡掌柜一句“你配?”直接让人打断了腿扔出去。


    久而久之,临渊城都知道——


    醉春楼的雪公子,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宥鲤在醉春楼一住就是半个月。


    白天,他关在天字一号,打坐、调息,一点点把困灵阵残留的压制逼出体外。


    夜里,他偶尔下楼,坐在二楼栏杆后,弹一曲琴,唱半阙词。


    他的歌声不媚,不软,甚至有点冷,却奇异地勾人。


    有人说,雪公子是天上的人,掉下来的时候摔断了翅膀,才被胡掌柜捡了去。


    也有人说,他是哪个宗门的弟子,犯了门规被逐出来,只能在青楼卖艺还债。


    各种流言在城里乱飞,却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叫——宥鲤。


    这半个月里,他很少想起煞玄,很少想起魔教。


    脑子里盘旋最多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云清君,一个是严珩。


    云清君在记忆里,总是安静、克制,却在某个瞬间,会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雪。


    严珩则是完全相反的那一类人——张扬、狂妄,说话不遮不掩,笑得痞气,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候,站在他身前。


    “小千浮,今儿后山的风硬,借我抱一下?”


    那句话,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记忆深处钻出来。


    宥鲤靠在窗边,听着楼下的喧闹,指尖轻轻敲着窗棂。


    “严珩……”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不知道严珩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已经知道他“死了”。


    如果知道——


    以那个人的性子,怕是会闹得天翻地覆。


    想到这里,宥鲤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但下一刻,笑意又一点点淡下去。


    “你最好别来。”他轻声道,“来了,只会把一切都搅得更乱。”


    第七夜。


    临渊城的雨下得很大。


    雨丝像针一样扎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醉春楼里却热闹依旧,客人比往常更多——因为胡掌柜放出话来:今晚雪公子会亲自弹一曲。


    “公子,该下去了。”小厮在门外低声道。


    宥鲤收起思绪,起身理了理水红长衫,推门而出。


    楼梯很窄,他走得很慢。


    楼下灯火通明,酒香与脂粉气混在一起,让他有点想吐。


    他在二楼栏杆后的位置坐下,琴已经摆好。


    楼下立刻安静了一瞬。


    “雪公子!”


    “终于肯露面了!”


    “胡掌柜,你这可是藏得够深啊!”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宥鲤视若无睹,只抬手,指尖落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落下时,雨声似乎都轻了几分。


    琴声清冷,像雪落长街,又像剑出寒鞘。


    没有艳词,没有情语,只有一段干净利落的旋律,在楼中回荡。


    有人听呆了,有人听不懂,只觉得心里莫名发紧。


    一曲终了,楼下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回过神来,大声叫好。


    “好!”


    “雪公子这琴,绝了!”


    “再来一曲!”


    宥鲤却已经收回手,起身准备回房。


    就在这时——


    一道青虹,从城外破空而来。


    那道剑光太亮,太熟悉,像从记忆里劈出来的。


    宥鲤脚步一顿。


    楼下有人惊呼:“那是什么?!”


    “剑气?!”


    “谁敢在临渊城上空乱飞——”


    话音未落,青虹已经落在醉春楼门前。


    门板被剑气震得一震,木屑纷飞。


    楼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一个青衣男人,缓缓走了进来。


    他很高,肩背挺直,眉眼清冷,唇线薄而锋利,整个人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他的发是黑色的,却在发尾处泛着一点极浅的白,像是被雪染过。


    ——严珩。


    宥鲤的心,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狠狠一缩。


    他来干什么?


    是知道他没死,还是……只是路过?


    严珩没看任何人,目光像一道锋利的线,从楼下扫过,最后停在二楼栏杆后。


    隔着摇曳的灯火和喧闹的人群,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仿佛被抽空。


    严珩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多年未解冻的冰湖。


    他看着宥鲤,目光一寸一寸地从那身水红长衫、雪色长发、描过的眉眼上滑过。


    宥鲤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手指。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荒唐。


    清倌人。


    被人当成玩物。


    被人围观、点评、追捧。


    这一切,落在严珩眼里,会是什么?


    严珩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雪水:


    “宥鲤。”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一道雷,在楼里炸开。


    有人懵了:“他认识雪公子?”


    “宥鲤……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不会是……”


    胡掌柜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一步:“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我有没有认错人,”严珩没看他,目光仍落在二楼,“他自己知道。”


    宥鲤喉结微微滚动。


    他知道自己现在有两个选择——


    认,或者不认。


    认了,麻烦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不认,也许能暂时拖过去。


    但他很清楚,严珩不是那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的人。


    “……严珩。”宥鲤低声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楼下。


    严珩眼底的冰,在这一瞬间,裂开了一条缝。


    他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跟我走。”


    胡掌柜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位公子,”他挡在严珩面前,“雪公子是我们醉春楼的人,欠了债,签了契——”


    “让开。”严珩淡淡道。


    “你——”


    “我说,让开。”严珩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一眼很冷,冷得胡掌柜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


    这个人,不好惹。


    “他欠你多少。”严珩问。


    “这不是钱的问题——”


    “多少。”严珩重复,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胡掌柜咬了咬牙:“五百两。”


    严珩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随手扔在桌上。


    银票轻飘飘地落下,上面的数字,是——五千两。


    “够不够?”他问。


    胡掌柜愣住了。


    楼里也炸开了锅。


    “五千两?!”


    “疯了吧?!”


    “就为了一个清倌人?!”


    胡掌柜喉结动了动:“这不是——”


    “不够?”严珩又摸出一张,“再加五千。”


    第二张银票落在桌上,和第一张叠在一起,像两朵轻飘飘的花。


    “够不够?”他再问。


    胡掌柜看着那一万两银票,指尖微微发抖。


    一万两,足以买下半座临渊城。


    他开醉春楼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砸钱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他咬牙坚持。


    “那是什么问题?”严珩终于看了他一眼,“你想谈命?”


    这句话说得太轻,却像一柄剑,悄无声息地抵在了胡掌柜的喉咙上。


    楼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个青衣男人,不是来买人的,是来抢人的。


    而且,他有这个底气。


    胡掌柜脸色变了又变。


    他不怕一般的江湖人,不怕小宗门的弟子,可他看得出来——


    严珩身上的剑意,已经到了一种非常危险的地步。


    这种人,一旦动手,醉春楼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更重要的是——


    他现在捏着的,是一个“死人”。


    一个魔教少主。


    一个万归宗首徒。


    一旦事情闹大,他这点算计,根本不够看。


    “好。”胡掌柜终于咬牙,“契在楼上,我去拿。”


    他转身往楼上走,经过宥鲤身边时,压低声音道:“你最好记住,你答应过我什么。”


    宥鲤淡淡看了他一眼:“我记得。”


    胡掌柜冷哼一声,推门进了账房。


    很快,他拿着一张纸下来,扔在严珩面前:“按规矩,按个手印,他就跟你走。”


    严珩没看那张纸,只抬眼看向二楼:“宥鲤。”


    宥鲤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每走一步,水红长衫就在台阶上晃一下,像血在流。


    他走到严珩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严珩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描过的眉、涂过的唇、那身刺眼的红上。


    宥鲤忽然有点想笑。


    “很丑?”他问。


    严珩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宥鲤的唇角。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红被擦掉了一点,露出下面原本淡色的唇。


    “……回去再洗。”严珩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这里,脏。”


    宥鲤愣了一下。


    严珩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身,对胡掌柜道:“手印按了。”


    胡掌柜咬牙,在契上按了手印,把笔递给宥鲤。


    宥鲤接过,在“赎身人”一栏,写下了两个字——


    “严珩。”


    字迹凌厉,像剑刻出来的。


    胡掌柜看着那两个字,心里隐隐发寒。


    “可以了?”严珩问。


    “可以。”胡掌柜咬牙道。


    严珩没再多说什么,只转身,对宥鲤道:“走。”


    宥鲤看了胡掌柜一眼。


    胡掌柜也在看他,眼神复杂。


    “你答应过我的。”胡掌柜低声道。


    “我记得。”宥鲤淡淡道,“你也记得——别打云清君的主意。”


    说完,他转身,跟上严珩。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醉春楼。


    门外的雨已经停了,地上积着水,倒映着楼上的灯火。


    宥鲤踏出楼门的那一刻,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就这样……被赎出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醉春楼的牌匾。


    那块牌匾在风雨中微微晃动,像一张嘲笑的脸。


    “别看了。”严珩淡淡道,“以后,你不会再回来。”


    宥鲤收回目光,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严珩沉默了一瞬:“你在祭渊台‘死’后,我去了魔教。”


    “你留下的那具‘尸体’,没有魂火。”


    “我知道,你没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沿着你可能走的方向,一路找。”


    “走了五天,问了二十三个镇子。”


    “最后在临渊城,听到有人说起‘雪公子’。”


    “雪发,青衣,清冷,会弹琴。”


    “我就知道——”


    严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是你。”


    宥鲤喉咙发紧。


    “你……”他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话都堵在胸口。


    “走吧。”严珩没让他继续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抬手,指尖一勾,一道青虹从城外飞来,落在两人面前。


    那是他的剑。


    “御剑。”严珩道。


    宥鲤没有拒绝,踏上剑。


    青虹破空而起,瞬间没入云层。


    临渊城在脚下越来越小,醉春楼的灯火也成了一点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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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宥鲤低头,看着那点光,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醉春楼的雪公子。


    也不再只是魔教少主、万归宗首徒。


    他是——


    被严珩,从泥里捞出来的宥鲤。


    他们在城外一座破庙里落了脚。


    庙很小,屋顶漏雨,四壁透风,却比醉春楼安静得多。


    严珩生了一堆火,火苗在石缝间跳动,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宥鲤坐在火堆旁,身上还穿着那件水红长衫,显得格格不入。


    “把衣服换了。”严珩忽然道。


    宥鲤一愣:“我没有别的——”


    话没说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衫被扔到他怀里。


    “这是?”


    “路上买的。”严珩淡淡道,“你穿素色好看。”


    宥鲤低头,看着那件青衫,心里莫名一暖。


    他起身,去角落里换衣服。


    水红长衫被脱下,折好,放在一旁。


    那是他“雪公子”身份的象征,也是他这半个月荒唐生活的见证。


    穿上青衫的那一刻,他才觉得,自己真正从那座楼里走了出来。


    回到火堆旁时,严珩正盯着那堆火,眼神有些空。


    宥鲤在他对面坐下:“你……”


    “你想问什么?”严珩没抬头,“为什么来?为什么救你?还是——为什么现在才来?”


    宥鲤被他说中心事,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你怎么知道我没死?”他选了一个最安全的问题。


    “教冠碎的时候,我在场。”严珩淡淡道,“那具尸体,没有魂火。”


    “你不会死在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宥鲤挑眉。


    “祭渊台。”严珩道,“你不会把命,交给一群疯子。”


    宥鲤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了解我。”


    “你也了解我。”严珩终于抬眼看他,“你知道,我不会信你死了。”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


    火堆噼啪作响,像在替他们填补沉默。


    过了很久,宥鲤才低声道:“严珩。”


    “嗯。”


    “你……”他咬了咬牙,“看到我在醉春楼那样,心里怎么想?”


    严珩看着他,没说话。


    宥鲤心里一紧:“是不是觉得——”


    “丢人?”严珩替他说了出来。


    宥鲤垂下眼:“是。”


    “我也觉得。”严珩淡淡道。


    宥鲤猛地抬头:“你——”


    “丢人。”严珩重复,“丢我的人。”


    宥鲤愣住了。


    “你是魔教少主,是万归宗首徒,是我严珩惦记了五百年的人。”


    “结果呢?”


    “迷路,被人打晕,拖进青楼,当成清倌人供人观赏。”


    严珩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你让我说什么?”


    宥鲤被噎住了。


    “我……”他张了张口,“我那是——”


    “我知道。”严珩打断他,“你是为了不牵连云清君。”


    “你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你以为你被人当成玩物,就能护住所有人?”


    严珩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宥鲤,你有没有想过——”


    “我呢?”


    宥鲤的心,在这一刻,狠狠一震。


    “你从来没问过我。”严珩看着他,“你要去魔教,你要毁教冠,你要装死,你要被人当成清倌人——”


    “你问过我一句吗?”


    “问我愿不愿意跟你一起?”


    “问我愿不愿意为你扛一点?”


    “问我……”他顿了顿,“愿不愿意,被你牵连?”


    宥鲤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你总是这样。”严珩轻声道,“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可我不是云清君。”


    “我不需要你护。”


    “我只想——”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宥鲤的衣领,将他猛地拉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鼻尖几乎相抵。


    宥鲤瞳孔一缩:“严珩——”


    “我只想,”严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抱你一下。”


    这句话,和五百年前那句——


    “小千浮,今儿后山的风硬,借我抱一下?”


    像重叠在一起。


    只是这一次,没有玩笑,没有痞气,只有压抑了五百年的认真。


    宥鲤呼吸一乱。


    他本能地想推开,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用不上力。


    不是灵力被封,而是——他不想推。


    “你……”他张了张口,“你疯了?”


    “疯了五百年。”严珩淡淡道,“不差这一次。”


    他没再给宥鲤拒绝的机会,直接伸手,将他整个人抱进怀里。


    那是一个很紧的拥抱。


    严珩的手臂很有力,像铁,像剑,却意外地稳。


    宥鲤的脸贴在他的肩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脂香,混着一点剑气的冷意。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不是玩笑,不是试探,不是借着风雪的借口。


    而是——


    在一座破庙里,在一堆将熄未熄的火旁,在所有身份、算计、仇恨都暂时退到一旁的时候。


    宥鲤的手,僵在半空很久。


    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轻轻环住严珩的背。


    他的动作很轻,很生涩,却很认真。


    “严珩。”他低声道。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宥鲤闭上眼,“来捞我。”


    严珩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以后,”他在宥鲤耳边轻声道,“别再一个人往泥里跳。”


    “要跳——”


    “拉着我一起。”


    宥鲤心口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很少有这种感觉——被人接住的感觉。


    “好。”他低声道。


    “严珩。”


    “我记住了。”


    后来的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他们先去了万归宗。


    云清君还在。


    只是鬓角多了几缕白,眼神比从前更淡了些。


    宥鲤跪在他面前,说了很多话——关于魔教,关于教冠,关于自己这五百年的挣扎与选择。


    云清君听完,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像从前那样,替宥鲤拂去肩头的灰尘。


    “回来就好。”他轻声道。


    那一刻,宥鲤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魔教那边,煞玄终究还是找上门来。


    他想把宥鲤带回去,重新立为少主,继续他的棋局。


    这一次,宥鲤没有再任他摆布。


    他当着煞玄的面,折断了那枚骷髅印。


    “我不是你的棋子。”他淡淡道,“也不是魔教少主。”


    “我是宥鲤,字千浮。”


    “是万归宗朽清门的弟子。”


    “也是——”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侧的青衣男人,“他的人。”


    煞玄脸色铁青,却终究没再动手。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输在儿子不再认他,输在这世上,终于有人愿意为宥鲤,与他为敌。


    魔教后来分裂了。


    裴煦和一部分人继续追随煞玄,琅风和其他人选择离开,还有一部分,被万归宗收编。


    江湖上的血雨腥风,慢慢平息。


    再后来——


    朽清门后山。


    雪又下了。


    这一年的雪,比往年都大。


    山脚下的小镇被覆盖,石板路看不见行人。


    后山的雪壁上,却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宥鲤坐在雪壁前,手里拿着剑,却没有练。


    他只是静静看着雪落,像在等什么。


    “小千浮。”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宥鲤回头。


    严珩站在不远处,青衣被雪染了一点白,眉眼清冷,却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柔了几分。


    “今儿后山的风硬。”严珩走近,“借我抱一下?”


    这句话,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样。


    宥鲤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却很真的笑。


    “好。”他放下剑,起身,主动走过去,抱住了严珩。


    雪落在两人的发上、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严珩。”宥鲤低声道。


    “嗯。”


    “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说。”


    “当年你说,要摘雪山最高处的那朵花。”


    “嗯。”


    “你知道那朵花,后来怎么样了吗?”


    严珩沉默了一瞬:“被你扔了?”


    “没有。”宥鲤笑了,“我把它养在了心里。”


    “所以——”他抬头,看着严珩,“你已经摘到了。”


    严珩眼底的冰,在这一刻彻底化开。


    他低头,在宥鲤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那就好。”他轻声道。


    “我这人,贪心。”


    “摘了花,就不会再放手。”


    雪越下越大,却不再冷得刺骨。


    因为这一次,宥鲤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云清君在山门等着他回去。


    有严珩在身侧,与他一起,看雪落,看风起,看江湖潮起潮落。


    他终于明白——


    所谓“归处”,从来不是某一座山,某一个门派,某一个身份。


    而是——


    有人在等你。


    有人愿意为你,与天下为敌。


    有人,在风雪里,向你伸出手,说一句——


    “借我抱一下。”


    雪落无声。


    只记得那年冬天,雪下得很早。


    破庙里,少年抱紧弟弟,眼里只有戒备;


    朽清门的白衣师尊伸出手,把他从泥里捞起。


    五百年后,祭渊台上,他是被宣告死亡的魔教少主;


    醉春楼里,他是被人争睹的“雪公子”。


    有人把他当棋子,有人把他当筹码,


    只有两个人,把他当“人”。


    一个,在风雪中教会他“归处”的意义;


    一个,在泥沼里把他拽出来,说:


    “以后要跳,拉着我一起。”


    苦冬漫长,可只要有人替你挡风,


    再冷的雪,也会在某一天,化成春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