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韫醒来的时候,先是嗅到了龙涎香的味道,而后才是淡淡的松墨清香。
她一定是太伤心,太委屈了,才会睡了这么久,醒来的时候,险些都要忘记了自己在哪里。
这里是长春殿的偏殿……偏殿里的寝殿……床榻……
宁韫心里一惊,这才看清身下床褥之上绣着的五爪金龙。
她连忙放开了被自己手脚并用紧紧抱在怀中,揉得皱皱巴巴的薄被。
这里不是陛下的书房吗!
她慌忙地回想着,这才记起自己哭得昏昏沉沉,似乎是睡着了……而后,应当是陛下抱她来的。
那时她虽然双眼紧闭着,浑身都没有力气,可是她依稀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抱起,那个人高大坚实,胸膛灼热。
帐帘外有人轻轻唤了一声:“郡主的身子好些了吗?奴婢参见郡主。”
宁韫打开帐帘一角,看到床前一位面生的侍女候着,她的身量比绿沉高挑许多,声色微冷,面容更是淡漠。
她说她名叫芳文,是陛下命她前来服侍宁韫的。
宁韫点点头,堪堪定神后小心地问:“如今是什么时候,陛下他在哪里,我睡在陛下的寝榻上,你为何不叫我醒来?”
芳文恭敬答道:“启禀郡主,如今是子时三刻,陛下在西殿,是陛下叮嘱奴婢给郡主更衣喂药,在此看护着郡主,等郡主自己醒来。”
“陛下曾有言,若郡主醒来后身子无恙,奴婢便需前去回禀陛下,这是太医为郡主开的药。”
芳文言罢便要起身离开,宁韫忙拉住她问:“陛下如何了,他还在生气吗?”
“郡主不必担忧陛下,陛下也不曾动怒。”
芳文抚了抚她的手,依旧是冷冷淡淡地答道。
宁韫看着她离开,回想着先前元昭帝对她说过的话,眼底便又是阵阵酸热。
她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也不怪他那样无情了。
他是君王,哪个君王不是冷血薄情的呢,站在那样高的位子上,自然而然便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还是埋怨他,恨他,只是如今似乎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宁韫劝慰着自己,今后她就是太子妃了,而后是皇后,说不定还会成为太后……
史书上,不是也有很多太后手握权柄吗,到了那个时候,她也就可以像他这样无情了。
元昭帝来得很快,宁韫还来不及将他的床榻理好,他就带着几个同样面生的内侍来了。
他似乎是才沐浴过,身上带着湿润温热的气息,蒸蕴着清苦的艾草味和花香,长发尚未干透,墨黑的发丝散落肩头,末梢还凝着水珠,不时坠落一滴,洇散在明黄的外袍里。
再走近了些,宁韫的视线亦缓缓仰起,这才看到他内里穿了一件用料柔软的玄色寝衣,襟口松松敞着,露出肌理丰挺的胸膛,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着,是时而滚落细小的水珠。
元昭帝走到宁韫的面前停下了,因为他看到宁韫在他靠近的时候,怯怯地向后退躲了一下,便微微向后站定。
他想移开视线不和她对视,转头却又看到她掩在裙下露出的半只脚,粉玉一般的足趾乖巧地贴并在一起,微微蜷曲着弧弯,在床褥上的绣纹上缓缓点擦。
宁韫睡着的时候,元昭帝想了许多话,迫不及待想要问出口,厉声质问她,可是来到了她面前的时候,却又似乎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很怕朕吗?”
宁韫这才回过神来,想要下床行礼,却被他阻止了,他说她可以在这里睡着,明日再离开。
她点了点头,又摇头,而后仍是不安地跪坐在床榻上。
即便高仰起脸,她目之所及,也被他的腰腹占去大半,分明是一件玄色寝衣,却因太过贴身,若隐若现着他身体的线条,那半敞的胸膛,几乎要在她面上投出一小片分明的阴影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元昭帝,他从来都是那样端严的面孔,正襟危坐,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君父。
看宁韫高仰着脸,元昭帝本想坐在床榻边侧,可才一抬衣袍,就又看到了她那光洁的足腕,便命人搬了椅子坐下。
他一向后靠坐,寝衣便又敞开了许多,甚至隐隐可见下腹,只是如今宁韫可以和他对视了。
他骗人,他分明就是还在生气,宁韫看着他的眼睛,如今本就是夜深时了,他的眼睛却更加幽暗,没有一丝光能透进去,可是又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鼻峰凌厉,薄唇微抿,他依旧是那张端严的面孔,依旧是那副禁断一切无用人欲的疏离。
宁韫下意识抓紧了自己的衣角,齿贝不动声色地在口内轻咬住一处软肉。
元昭帝不知道宁韫为什么不说话,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直直看着他,却神色恍惚的模样。
他想,或许白天时他当真吓坏了这孩子。
……那也是她做了错事!
他方才已经想明白了许多,赐婚之事的确是他被徐禛那个逆子蒙蔽,一时失察了,他不会逼宁韫嫁给徐禛。
但是,他和宁韫之间的事,还没有了结。
“告诉朕,你为什么不愿意嫁徐禛,是不是你对他根本毫无情意,你要对朕如实相告,朕可以让你不嫁。”
宁韫低下头小声说道:“韫儿一时惶恐,担心自己做不好太子妃,丢了大皇兄的脸,韫儿……没有不喜欢大皇兄。”
如今又不让她嫁了,凭什么!他一句话就把她许给了他的儿子,如今又这样子说软话,她已经不会再被骗了。
即便是宁韫低着头,元昭帝也知道她在说谎话,好,如今她已经这般不知羞耻地欺瞒他了,真好!
他心中不由得又起怒火,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一头凶兽蛰伏预出。
只是元昭帝如今克制了许多。
他瞧见了宁韫下颌上他留下的指印,并未再触碰她。
“抬头。”
宁韫身子一抖,而后乖乖抬起头来。
“你骗朕?”
“韫儿没有。”
宁韫小声回答。
“韫儿是女儿家,陛下也是大皇兄的父亲,从前教养过韫儿……难道要让韫儿对着自己的公丈说自己的情爱之事么。”
她才不傻呢。
说不定老东西又是试探什么,何况他已经有了口谕,她不做太子妃,徐禛还能不做太子么,今后谁还敢娶她,至于徐禛……她有的是时间好好权衡个清楚。
元昭帝静静看着她,没有再问话,片刻后略放软了语气,又问道:“告诉朕,你和徐禛是不是只有兄妹之情,若朕失察,自会再给你另寻佳配,补偿你更好的婚事。”
宁韫心中更觉委屈。
既然如此,早先去做什么了,又为何给她赐婚呢?她就算说了又如何,徐禛是他的亲儿子,是太子,她早就明白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了。
“……什么是更好的婚事?”
元昭帝也一时怔住了,若说是尊贵,再也没有比太子妃更尊贵的位子了。
他还能给她什么?
而后他说出了一句他自认为可笑至极的话:“你应当选一个自己心悦之人。”
宁韫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元昭帝却忽然神色一冷,沉声道:“不能是那个孟璋!他绝对不可以,他不是你的佳配,他大你十岁啊,你这样如花似玉的年纪,应当配一个青年才俊——怎么能是他呢!”
许多事尚还不明,他不想再训斥宁韫什么,可是孟璋实在让他厌烦,都是他,好好的孩子被他引导得如此叛逆!
“你不能嫁徐禛!”
“可是……韫儿对太子殿下也有情意在的。”
见他又提孟璋,宁韫生怕再出枝节,只想先离开皇宫。
事已至此,她不能再明面上与徐禛撕破了脸,至少要先理清楚徐禛为何骗她说陛下今日不会赐婚。
“朕说了不行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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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元昭帝冷冷道,“你还要抗旨吗?”
宁韫干脆低头,哽咽两声,眼泪便一颗颗地砸在床榻上,身子随着啜泣颤抖着。
不知道为何,元昭帝发现自己拿宁韫毫无办法。
他努力回想着前世之事,隐隐在心中笃定,就是不能让二人成婚。
他知道那一次到他床前哭的人是宁韫了,若是婚后真的美满,何必来他病榻前落泪呢?
元昭帝逼自己想起更多,可是只要回想前世,他就头痛不堪。
见他扶额蹙眉,宁韫忙止了眼泪,坐起身想上前扶他,却又默默收回了手。
不行。
她也要狠心!要薄情!她今后都不在乎他了!
“此事过些时日再议吧,朕累了,宫门已经关了,你歇着吧,明日离宫回你府上,这些时日不要见人,你身边无人,便把芳文带上,朕把她赏给你了。”
他走了,宁韫默默躺回了榻上,闭上眼睛,房中依旧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她一时也不知道,这样是对还是错呢……
*
元昭帝回了西殿,心中愈发烦闷,他想把宁韫留在身边,可是又不能提什么前世之事,两个人之间还颇有不便;想把徐禛叫来宫中大骂一通,又不能打草惊蛇,思来想去,一腔不满便都落在了孟璋身上。
先前是他太过仁厚了,把这些不知廉耻的小人轻轻放过。
元昭帝重重一掌拍在案上,将正要入内回禀的刘宇吓得身形一震。
“陛下,属下把翟谨公公和丹朱姑姑带来了。”
元昭帝抬眼。
看到那两张熟悉的面孔,他心中总算是有了几分安定。
翟谨与丹朱,都是自他幼时起就服侍身边的老人,两年前告老离宫,如今他需从身边慢慢查起,斩草除根,故而将二人召回宫中,为他检查紫宸殿中一应人员物品。
元昭帝无需交代过多,放手让二人去办。
“备马,带上东西去小瀛台。”
如今他身边的侍奉护卫之人皆是他亲自挑选的秘卫精英,为万无一失,他亦将黄宋两人及刘宇带在身边。
“今后朕夜里所居宫苑寝殿要至亥时再定,谁敢贸然询问,当即拘押不容情面。”
如今陛下要做什么事,众人也只有应声称是,不敢触怒逆鳞半分,黄云宋天亭只安慰着彼此,陛下只是一时要整顿朝政罢了,陛下一直都是仁厚明君。
而后才至小瀛台,两人便见元昭帝带着几个亲卫,气势汹汹地跨马去往孟璋的住处。
他知道自己今夜睡不着了,故而不如问个清楚。
韫儿年纪小,自小可怜,自然不懂得这些貌似忠良的男人如何花言巧语哄骗女子,他却懂得。
元昭帝心底阵阵冷笑,今日他就要让这个孟璋现出原形,看看韫儿今后还会不会再惦念着他!
殿门忽然被人打开,脚步声,兵刃声纷乱,孟璋虽未入睡,却还是吓得掉了手中的医书,被几个秘卫提着去了正殿。
“朕许久不曾理会你了,今日忽然想起来你做的好事,朕赐婚你与朱瑛,你竟然也敢抗旨,是以为朕不会杀了你吗?”
孟璋始终低伏着头,问安,请罪,陈情,渺小地如同砂砾一般。
元昭帝俯视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今日十分地古怪,他第一次面见天颜的时候不是这样。
那一次,这人虽也恭敬,却隐隐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可今日,却只剩下一味的卑伏。
他注视着孟璋,忽然走下了殿阶,抬手,两旁御卫便将孟璋架起。
“陛下!陛下为何——”
元昭帝没有理会孟璋,一把将他遮蔽在面上的纱布扯下。
这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疤痕,元昭帝看到了一张与自己容貌极为相似的脸。
他的养女宠信的医师,他的养女留在身边的男宠,长着一张他自己都觉忽如对镜一般,相似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