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很难走。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下面藏着什么。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透不进一丝天光。只有符咒的光芒，和偶尔从雾气里透出的、不知什么东西的眼睛的反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雾气忽然淡了。
苏柒柒加快脚步，冲出那片灰绿，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山谷，四面环山，中间一片平地。平地上有屋舍，有田地，有炊烟袅袅升起。一条小溪从山谷深处流出来，溪水清澈见底。
世外桃源。
苏柒柒站在山谷入口，一时有些恍惚。
身后的人陆续跟上来，看着眼前这片景象，都愣住了。
安和的声音有些发涩：“这……就是郝家？”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七八个人从屋舍那边冲过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刀、剑、锄头，还有几只奇形怪状的蛊虫，趴在他们肩上、头上、手臂上。
领头的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她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只巴掌大的金色蛊虫，趴在她掌心，冲苏柒柒一行人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站住！”她喊道，声音清脆，“这里是郝家禁地，外人不得擅入！”
苏柒柒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个年轻女子，看着那些警惕的、敌意的目光，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安依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身边。
那年轻女子的目光落在安依身上，忽然愣了一下。
她掌心的金色蛊虫也停止了嘶嘶声，歪着头，像是在闻什么。
年轻女子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身上，怎么有我们郝家的东西？”
安依没有说话。
苏柒柒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我们来找郝家。”她说，“为解蛊。”
年轻女子的目光从安依身上移开，落在苏柒柒脸上。
她打量了苏柒柒很久。
然后她开口，语气依然警惕，但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谁介绍你们来的？”
苏柒柒沉默了一瞬。
她从怀里取出那本蛊术手册，递过去。
年轻女子接过，翻开。翻了几页，她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抬起头，盯着苏柒柒。
“郝邑的笔记。”她说，声音发紧，“你们从哪儿得来的？”
苏柒柒看着她。
“郝邑亲手给的。”她说，“我叫苏柒柒。天启时代，我救过他的命。”
年轻女子愣住了。
她身后那些人也愣住了。
山谷里一片寂静。
只有溪水哗哗地流着，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
年轻女子合上手册，深吸一口气。
她侧过身，让开入口。
“跟我来。”她说，“老祖宗要见你们。”
山谷比外面看起来更深。
郝棠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自家院子里，这本就是她的家。那条金色的小蛊虫趴在她肩头，时不时抬起头，用细小的触须探探空气里的味道，然后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苏柒柒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的屋舍。
那些屋子都是用山石垒成的，低矮却结实，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屋前屋后种着各种各样的植物，有些她认识，是药材；有些她从没见过，形状怪异，颜色诡异，一看就不是凡物。
每隔几户人家，就能看到一个石砌的圆台，台面上刻满符咒，放着各式各样的陶罐瓦瓮。有的罐子里传出细微的沙沙声，有的则安静得像死物。
“那是晒蛊台。”郝棠注意到她的目光，随口解释道，“蛊虫也要晒太阳，但不能直接晒，得放在符台上慢慢养。”
苏柒柒点了点头。
路过一户人家时，门里探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的头。她看了看苏柒柒一行人，目光在安依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缩回去，门砰地关上。
郝棠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
“她儿子三十年前出山，再没回来。”她的声音低了些，“从那以后，她就不太爱见外人。”
苏柒柒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那些门窗后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像在看一群不速之客，又像在看某种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传说。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郝棠在一座比其他屋舍大得多的石屋前停下。
那石屋建在山谷最深处，背靠陡峭的石壁，门前有两棵高大的老树，枝叶遮天蔽日。石屋的门是木制的，很旧，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
郝棠转过身，看着他们。
“老祖宗在里面等你们。”她说，“但只能进去三个人。”
安和上前一步：“我。”
安旭也想上前，被安和摆手制止。
苏柒柒看向林清宵。林清宵点了点头。
“那就我和林清宵，还有安家主。”苏柒柒说，“其他人留在外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安旭还想说什么，被安阳拉住了。
郝棠推开门。
门内透出昏黄的光，和一股浓重的药草味，不是寻常的药草，是那种带着蛊虫特有气息的、微微腥甜的味道。
“进去吧。”郝棠说，“我在外面等。”
石屋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进门是一个不大的堂屋，摆着几张竹制的椅子和一张矮几。但郝棠没有停，而是带着他们穿过堂屋，推开后墙上一道不起眼的小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深，两壁点着油灯，灯光昏黄，照出一级一级向下的台阶。苏柒柒数着，大约走了三百多级，眼前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宽敞的石室，比上面的堂屋大三四倍。石室四壁嵌着大大小小的木架，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陶罐、玉盒、竹筒。每个容器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石室正中，铺着一张竹席。竹席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者，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他实在太老了。老到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老到眼窝深陷得几乎看不见眼睛，老到双手枯瘦得像两根干枯的树枝。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一头白发稀稀落落地披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快要枯死的老树。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睁开的一瞬间，苏柒柒只觉得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心脏。
那不是老人的眼睛。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眼睛里没有浑浊，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像古潭，像深渊，像千万年不曾泛起波澜的死水。
“来了。”
老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但那声音在石室里回荡，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说的。
郝棠上前一步，跪在竹席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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