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
老居民楼,六楼的窗户亮着灯。
客厅。
电视里播放着动物世界纪录片,音量开得不大,刚好在如果有人说话就听不清的程度。
蒋利坐在沙发上。
他前面是茶几。
姜小颜跪在侧面,距离很近,只要他抬手,就能触碰到她的面庞。
蒋利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电视。
从刚才进屋到现在,可能过去十多分钟了,也可能是二十多分钟,具体过了多久,姜小颜不知道。
蒋利让她挺直腰,别动,还让她闭嘴,之后就一直这样。
她低着视线,时不时看一眼蒋利。
不辩解,没有不满,也没有抗拒的情绪。
膝盖触碰地板,坚硬冰凉的触感,平静但不死寂的氛围,让她内心彻底静下来。
在罚跪的时间里,她反思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为了得到兼职的机会,跟着姐姐到处跑。
想为蒋利减轻负担,初心是好的,但在分开的这段时间里,自己没有回蒋利的消息,也没有主动发过消息,一句关心一句问候都没有。
平时相处的时候,可以不说话。
一个温暖的眼神,简单的触碰,默契的合作,这些都是爱意传达,也是在乎对方的表现,只要传达出去,对方就能感受到。
但在分开的时候就不同了,这些传达爱意的途径消失。
不主动发消息,也不回消息。
虽说手机不在身上,但她确实没想过要给蒋利发条消息的想法,所以在回来的时候才发现手机不在身上。
忙着自己的事情,回过神来,却冷落了对方好久。
而蒋利再怎么忙,也没有像这样子冷落过她。
相比之下,自己在这方面确实有所欠缺。
姜小颜深刻反思了自己的错误。
她跪着,没有任何怨言。
当然了,就算没犯错,别说跪了,哪怕是蒋利想打她一顿寻开心,她也心甘情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经常被罚跪的朋友们都知道,要跪得标准,还是挺累的,尤其是随着时间增加,这种累会几何倍地增长。
就像是站军姿一样,刚开始站没什么感觉,时间一长,就浑身难受了。
姜小颜有点跪不住了。
有裤子垫着,膝盖倒是不怎么疼,就是腿麻,而且腰也很酸。
苦苦支撑。
当快达到极限的时候,蒋利轻飘飘地一句:“起来吧。”
姜小颜如释重负,她慢慢站起。
起来的时候腿麻站不稳,腿一软,就向前撞去。
像小牛一样,一头撞在蒋利胸口。
“对不起!”她立刻站直,也不管腿麻,当即又跪下。
蒋利拉拉衣服上的褶皱,让她起来。
姜小颜小心翼翼地起身,再次道歉。
蒋利看着她:“是因为我罚你跪的时间太长,心里不满,所以才这样撞我的吗?”他语气平淡地问。
姜小颜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腿麻了,没站稳,真的对不起。”
心里着急,也想不出什么补偿的办法,她口不择言道:“如果把你撞疼了的话,你也可以撞我。”
“……”蒋利看了眼她的胸。
想象了一下用头撞她的画面……那像话吗?
太诡异了。
也不知道姜小颜是怎么想的,能说出这样的话。
算了。
反正她也经常说这种胡话。
蒋利没理会,问她:“为什么没给我回消息?”
和在门口问的一样。
这是蒋利在给她回答和解释的机会。
姜小颜不敢犹豫,立刻说道:“我手机没在身上,没看到。”
蒋利看着她,没有说话。
安静了几分钟。
蒋利问:“你离开家多久了?”
听到这个问题,姜小颜愣了一下。
蒋利看着她,等她回答。
“一天……半?”姜小颜试着回答。
“是37个小时零18分钟。”蒋利纠正道。
精准到分钟,虽然蒋利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姜小颜知道他生气了。
蒋利继续道:“你唯一回的一次消息,还是我主动问你在干什么。”
“之后我再怎么发消息你都没回过,你也没想过要给我发条消息。”
“你现在和我解释一句‘手机不在身上,没看到’,你觉得我是什么心情?”
说完,他看着姜小颜,不再说话。
“对不起…”姜小颜低下视线。
蒋利依旧不说话,他只是抬手用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
姜小颜掉眼泪了。
她低着头,肩膀轻微颤抖,眼泪扑簌簌落下。
时不时抬手快速擦一下,吸吸鼻子。
蒋利叹了口气,问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对不起…”姜小颜带着哭腔。
“我累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补习班。”
蒋利说着话,起身,径直走回房间。
这样的反应,让姜小颜一下子慌了。
她急忙上前,拉住蒋利的手腕。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几下出出气吧,真的很对不起…”
她着急地恳求原谅,小手慌乱地将蒋利的手掌撑开,然后将其按在自己脸上,示意他可以打。
说着话,姜小颜的眼泪有些止不住,哭腔越来越重。
蒋利回头看了她一眼,慢慢把手抽回来,“以后我不打你了,早点睡。”
说完,他转身离开。
随着他走远,回屋,关门。
姜小颜脑海中所有思绪都被带走,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表情呆滞,眼泪冷在脸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屋内。
蒋利关了灯,躺在床上。
他看着天花板,在等待。
再怎么呆也得有个限度。
有些事情如果说出来,意思就完全变了。
他在等姜小颜自己想明白,然后来敲门,重新把事情说清楚。
出门在外,对家里不闻不问,回到家,自己已经明确表示出不开心,被冷落了,到头来,她只有一句“对不起”,这样的结果蒋利不接受。
虽然她不是故意的,但潜意识里觉得对方一直发消息关心自己,自己可以不做任何回应,也不用回以同样的关心,这种想法就很不正确。
若是不一次性矫正,以后只会衍生出更大的问题。
在这样的男女感情之间,爱是由付出和索取两部分构成的。
当爱一个人的时候,会想要掏心掏肺地为对方付出,这是很正常的心理,不是恋爱脑,更不是舔狗。
但如果缺少了索取,这段恋爱关系就是畸形的。
当然了,付出和索取,可以寄托于物质,以礼物的方式表达,也可以完全不涉及金钱,在日常生活中以互相关心的形式体现。
那些我花钱请你玩一天,晚上你陪我睡一觉的,这种关系与正常完全不沾边,也不是付出和索取,这只是没涉及明面金钱交易的嫖,说好听点叫约,和恋爱没一丁点关系,有一个算一个,男的是瓢虫,女的是厕所,最好锁死,不要祸害别人。
蒋利和姜小颜不是那种关系,两人是很正常的谈恋爱。
所以蒋利也有索取的需求。
知道姜小颜呆,蒋利还特意表达得很直白,自己被冷落了,需要关心,结果姜小颜只是掉眼泪和说对不起,一句关心的话都没说。
蒋利给她机会说了,而且还是两次,她都没说。
生气。
就算再怎么忙,再怎么累,心情再怎么烦躁,在短暂休息过后,也该适当地回应对方的索取吧,哪怕只是关心一句——
你心情不太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吃饭了没有?
要不要抱一下?
明天有空我们一起看电影?
我削点水果给你吃?
要一起去刷牙吗?
这些琐碎到不能琐碎的关心,都是心里有对方的表现。
姜小颜只要随便关心一句,蒋利都认了。
然而没有。
一句都没有。
只有——对不起。
那蒋利也只能对不起了。
我累了,你早点休息,我也要睡了。
想着这些。
蒋利有点烦。
也不知道姜小颜想清楚了没有。
按理说应该要来敲门了……
哆—哆—哆
敲门声响起,试探,小心,轻柔。
蒋利一激灵,拉上被子盖过头。
安静片刻。
哆—哆—哆
同样的力道,同样的速度。
门外传来姜小颜轻柔的询问:“蒋利,睡了吗?对不起啊,我回来太晚了,还没问你吃饭没有,现在饿不饿?我去做点东西给你吃。”
姜小颜那个木头脑袋终于想清楚了。
蒋利掀开被子,收起嘴角的笑容。
门外。
就在姜小颜准备第三次敲门的时候,门开了。
蒋利没什么表情: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怎么可能还没吃饭,你不是出去玩两天把脑子玩傻了?”
被骂了,姜小颜反倒安心了。
她朝蒋利憨笑一下,随后再次道歉:“对不起啊,没回你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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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也没生你的气。”蒋利声音不大地说一句,随后让开身子,“进来吧,今晚和我睡。”
“可以吗?”姜小颜不敢相信。
蒋利转身往里走,让她自己回屋拿被子。
姜小颜问不能盖同一床吗?蒋利斜了她一眼。
她缩缩脖子,腾腾腾地跑出去。
不一会儿,她抱着被子过来。
蒋利把里侧让给她。
两人各自盖一床被子,关灯,睡觉。
黑暗中。
姜小颜往蒋利旁边蛄蛹,蒋利说再拱就滚出去。
姜小颜笑了。
安定了一会儿。
姜小颜轻柔地对他说:“对不起啊,惹你生气了。”
“你已经道了很多歉,别再说对不起了。”蒋利仰面朝上,闭着眼,装高冷。
姜小颜哼唧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
“刚才你说的是气话…对吗?”姜小颜小声问。
她语气忐忑。
蒋利睁开眼,侧头看她,“哪句?”
姜小颜抿抿唇,“就是你说你累了…”
“恩,那是气话。”蒋利也不傲娇,认真回答姜小颜的问题。
现在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没安全感,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得认真回答才行。
姜小颜舒了口气,随后她又开心地问:“那你说以后不打我了,也是气话,对吧?”
“那倒不是。”
“果然是气话……诶?”姜小颜表情不妙,没有了刚才的开心,她着急地问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蒋利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今天独自在家,也没什么需要忙的,就想了很多事情。
回想和姜小颜一起生活的过往。
思考一下曾经共处的每个细节。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很要命的错误——
姜小颜其实只是享受那种被责罚,被控制的感觉,并不是喜欢疼痛。
受罚之后,哭出来,宣泄掉积压在心中的苦闷和压力。
这才是她真正喜欢的东西。
疼痛从来都不包含在内。
有些东西,划分起来很复杂。
同样是喜欢受罚,就可以有很多不同的类型。
就比如喜欢吃辣的人。
有人是喜欢食物里辣味呈现出来的丰富体验,有人是喜欢辣味和其他味道搭配出来的奇妙组合,还有的人是喜欢辣味所带来的痛感……
要细分的话可以分成很多类。
就特殊关系而言。
姜小颜不是那种喜欢痛感的类型。
其实在第一次打姜小颜,她没有露出湿漉漉的眼神,以及没有请求再罚得重一点的时候,蒋利就该意识到了。
只不过当时蒋利被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吸引,没注意到。
蒋利是真喜欢打,姜小颜却不是真喜欢疼……
变态竟是我自己!
不过幸好,没有造成什么不可逆的后果,以后改正就好。
蒋利说以后不会再打姜小颜,这不是气话,是认真的。
只不过现在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和姜小颜说清楚。
见蒋利没有回应,姜小颜更着急了。
“我给你道歉了,以后我会多关心你,我很爱你,你别不打我……”
“停停停。”
在姜小颜说出更奇怪的话之前,蒋利将其打断。
“我不是那个意思。”蒋利这样说。
姜小颜眉眼耷拉地看着他,“那你是什么意思?”
蒋利稍微措了措辞:“我以后会继续管你,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严厉,只是不打你了。”
姜小颜听糊涂了,“不打我?那要怎么管我?万一我犯错了,你要怎么罚我?”
蒋利笑了笑:“谁说惩罚就一定要打的?放心吧,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以后你就知道了。”
姜小颜眨眨眼,将信将疑。
她还想问些什么,蒋利让她早点睡,不要再说话了。
她“噢”了一声,乖乖闭上眼。
只是她不明白。
不动手打的话……还能叫作惩罚吗?
真奇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