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
赵刚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我早就跟你说过,叫你走正道。"
"你不听。"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现在你得罪了九爷。"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他在南城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上面有人,下面有枪。你以为你斗得过他?"
陈锋沉默了。
他知道赵刚说的都是实话。
"我看你——"
赵刚的声音变得冰冷:"离死不远了。"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这个夜晚格外寂寥。
"赵哥。"
陈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说的道理我都懂。"
"但有些事,不是我能选择的。"
赵刚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锋那张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欣赏?
惋惜?
或者两者都有。
这小子……倒是有几分血性。
只可惜,生错了地方,走错了路。
"滚吧。"
赵刚挥了挥手,声音变得冷硬:"下车。"
陈锋推开车门,刚迈出一条腿——
"等等。"
赵刚突然开口。
陈锋回头。
只见赵刚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抽出一根,朝陈锋扔了过去。
陈锋下意识接住。
"九爷这人……"
赵刚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树大根深,但树大了,招风。"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前方黑暗的夜色:"而且,根扎得太深,难免会碰到一些……不该碰的东西。"
陈锋眉头微皱。
这话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开口,赵刚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别在这杵着了。"
"滚。"
陈锋沉默片刻,终于下了车。
就在他刚站稳脚跟的时候,身后传来赵刚的声音:"陈锋。"
陈锋转过头。
赵刚摇下车窗,那张严肃的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你好自为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我可不想给你收尸。"
说完,一脚油门,扬尘而去。
陈锋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警车消失在夜色中,手里还攥着那根烟。
赵刚最后那番话,听起来像是警告。
但仔细琢磨……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九爷树大招风?根扎得太深,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这老警察,到底想说什么?
陈锋来不及细想。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今晚,算是彻底摊牌了。
不管九爷有没有查到确凿的证据,那老狐狸心里早就有了答案。最后那番话,已经不是试探,而是——宣战。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咔咔作响。
他不怕打仗。
从踏入东海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条路上遍布荆棘和白骨。
但他怕的是——实力悬殊太大。
九爷在南城经营了几十年,手底下的兵,两三百号人。明面上的打手、暗处的杀手、官面上的保护伞……盘根错节,密不透风。
而他陈锋呢?
峰字营加上西城阿乐那边的人,满打满算不过两百号。论人数,不到九爷的四分之一;论装备,连人家一个零头都比不上;论地盘势力,更是天差地别。
这是一场蚂蚁对大象的战争。
但蚂蚁——也有蚂蚁的活法。
大象再大,也怕蚂蚁钻进鼻子里。
"锋哥!"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猴子和二狗的车停在不远处,两人快步跑了过来。
"锋哥,你没事吧?"
二狗一脸紧张地上下打量着陈锋。
陈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看向藏龙一号院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那里,是南城区地下世界的心脏。
那里——也是杰仔最后流血的地方。
"锋哥,你在想什么?"
猴子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陈锋没有回答。
他还在看着那片灯火。
夜风呼啸着从江面上刮来,卷起路边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时——
"嗡——!"
裤兜里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大壮。
刚才赵刚带人进来的时候,九爷让手下清理杰仔尸体从后门走了,陈峰知道这是要毁尸灭迹,趁着混乱的间隙陈锋凑到大壮耳边,压低声音:“跟上去,不管死活,把杰仔带回来!”
陈锋的心脏猛地一缩,连忙接通。
"喂,大壮,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大壮粗重的呼吸声。
那呼吸急促而沉重,夹杂着明显的鼻音和颤抖。
"锋哥……"
大壮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杰仔……杰仔没了。"
"我……我把他带回来了。"
陈锋的身子猛地一僵。
虽然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在藏龙一号院里,他亲手将枪托砸向杰仔太阳穴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但当这句话真真切切地传入耳中时,那种撕裂般的疼痛,还是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等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失声:"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
陈锋站在原地,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
没有星星。
没有月亮。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走。"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回沙场。"
……
四十分钟后。
峰华沙场。
三辆车鱼贯驶入大门。
陈锋第一个推开车门。
入目所及——仓库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大步走了进去。
然后——整个人钉死在了原地。
仓库正中央的水泥地上,铺着一块白布。
白布太小了。
根本盖不住那具支离破碎的身躯。
大壮跪在白布旁边。
那个虎背熊腰、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双手死死按住杰仔的胸口——仿佛按住了,心脏就还会跳动。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没有声音。
无声的恸哭,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人心碎。
陈锋一步一步走过去。
每一步都重如千钧。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碎玻璃上。
然后——他看清了杰仔。
十根手指的指甲被连根拔起,指尖血肉翻卷,白色的指骨清晰可见。
两条手臂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小臂中段向外凸出一截断骨,刺穿了皮肉。
胸口、腹部、大腿上布满纵横交错的刀痕,最深的一道几乎可以看见肋骨。
那些被烙铁灼烧过的地方,皮肉焦黑卷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
他的脸肿胀得完全变了形,两只眼睛只剩下两条细缝,淤血将整张脸染成了青紫色。
嘴唇被自己咬得稀烂,上下嘴唇各有一个贯穿的牙印——那是他在忍受剧痛时咬穿的。
但那张嘴——始终紧紧闭着。
至死,都没有吐出半个字。
陈锋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前一黑,脚下一软——
"扑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