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小院的晨光,总是比别处更暖上几分。
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小米粥香与婴儿身上软糯的奶香气,混在一起,成了最踏实安稳的人间烟火。
林安晨出生满四十天,身子长得越发结实,皮肤白嫩嫩,眉眼像极了林昭娣。
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开时,滴溜溜转,看人时弯成一道小月牙,逗得全家上下心都化了。
林昭娣坐完月子,气色恢复得极好。
面色红润,眉眼温柔,身上多了一层母亲独有的柔和光晕。
手脚也渐渐恢复了力气,偶尔能起身抱着安晨在屋里慢慢走动。
林为民更是把小孙孙宠上了天。
腰间总挂着一个手工缝制的布兜,走哪都把小安晨兜在怀里。
上山捡柴、院里劈柴、灶房烧火,片刻不离,嘴里哼着跑调的摇篮曲,笑得一脸褶子。
赵景行依旧沉默守护,每日把院门检查得牢牢的,柴房堆得满满当当。
有人靠近小院便不动声色挡开,用最稳妥的方式,护住这一屋安宁。
盼娣、念娣、望娣三个妹妹,更是把小外甥当成了全家的宝贝疙瘩。
盼娣负责守院,谁靠近都要警惕打量;
念娣天天缝小衣裳、小鞋子、小肚兜,堆了半箱;
望娣则负责逗乐,拿着野花、小石子在安晨眼前晃,奶声奶气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一家人其乐融融,日子安稳得像泡在蜜里。
这份安稳,在这天上午,被一阵清脆的敲门声轻轻打破。
“请问,林卫民同志在家吗?林昭娣同志在吗?”
门外传来一声温和又干练的女声,清亮有礼,不像是村里熟人。
林盼娣立刻跑到院门口,警惕地拉开一条缝:“你是谁?”
门外站着一位穿着浅灰色的确良衬衫、梳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人,眉眼端正,气质沉稳。
只见她手上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红糖、鸡蛋、一匹细棉布,一看就是体面人家。
女人笑着露出浅浅梨涡:“我叫余胜男,是天成制衣厂的技术员,之前和林大哥、昭娣妹子打过交道,今天特意过来看看孩子。”
屋里的林卫民一听“余胜男”三个字,立刻放下怀里的安晨,快步迎了出来。
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是余技术员!快请进快请进,真是稀客!”
林昭娣也抱着孩子,从炕边起身,礼貌点头:“余姐,麻烦你还专门跑一趟。”
余胜男一进门,目光先落在林昭娣怀里的林安晨身上,眼睛立刻亮了:“这就是安晨吧?长得真俊!眉眼周正,哭声洪亮,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孩子!”
她把手里的竹篮递过去,语气真诚:“我听说昭娣妹子平安生产,特意过来道喜,一点薄礼,不算什么,给孩子补身子,给你做两件新衣裳。”
林卫民连忙推辞:“余技术员,你太客气了,上次的事还没谢你,怎么好再收你的东西。”
“林大哥客气什么。”余胜男笑着摆手,大大方方在板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林昭娣怀里的孩子身上,满是喜爱,“我是真心喜欢昭娣妹子的手艺,也佩服大哥你的本事和才华,今天过来,一是道喜,二是……有件正事,想跟你们父女俩好好商量。”
林卫民心里了然。
他和余胜男认识,是半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家里一穷二白,天崩开局,靠着一手设计和裁缝手艺,自己做衣服,也交给林昭娣做衣服。
样式新颖、针脚细密,比供销社卖的精致十倍。
这些衣服大部分托王大有悄悄卖到黑市,一上架就被抢空。
很多城里干部家属包括方县长的家人都点名要林家做的男女装和童装。
余胜男就是最大的固定买家之一。
她第一次拿到林家做的男女装和童装时,当场就惊住了。
款式洋气、剪裁合体、用料讲究、纹样好看,既符合这个年代的审美,又比市面上所有衣服都精巧耐看。
她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普通乡下妇女的手艺,而是真正懂设计、懂剪裁、有祖传功底的行家手笔。
后来她专门找到林家,见到了林卫民,当场就提出合作。
林卫民出款式、出手艺、出设计,天成制衣厂负责生产、负责销售,利润分成。
她甚至还承诺可以直接请林卫民进厂当技术指导,拿正式工工资。
在七零年代,进厂当正式工,就是铁饭碗,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
可当时林卫民拒绝了。
一来,家里四个女儿,刚从泥潭里爬出来,昭娣还怀着孕,全家都需要人照顾,他不敢离开,更不敢冒险;
二来,政策还紧,私人搞设计、搞合作,很容易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他必须稳字当头;
三来,他对制衣厂内部不了解,怕一不小心把全家拖进风险里。
余胜男当时虽遗憾,却也更加敬重林卫民的稳重,没有强求,一直保持着联系,默默收购林家的衣服。
如今,她再次登门,显然是为了旧事重提。
林卫民给余胜男倒了一碗白开水,笑着坐直身子:“余技术员,有话你直说,我们父女都听着。”
余胜男目光落在林昭娣身上,语气格外诚恳:“昭娣妹子,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请你和林大哥,跟我们天成制衣厂正式合作。”
林昭娣有些震惊,林卫民神色如常。
余胜男继续说道:“我观察很久了,你们父女的手艺,整个县里都找不到第二个,款式新、剪裁好、做工细,不管是童装还是女装,拿出去都能卖疯。”
她往前微微倾身,语气认真:“我知道,你们家现在添了孩子,开销大,安晨长大要吃穿、要上学,昭娣妹子也想靠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活得有底气、有尊严。我今天过来,就是给你们一条稳当的路。”
林昭娣抱着安晨,指尖轻轻一顿,抬眼看向余胜男,眼底露出一丝心动。
她何尝不想靠自己?
从前在家做衣服,只能偷偷摸摸托人卖,赚点零碎钱;
现在有了安晨,她更想给孩子挣一个安稳将来,想让自己活得挺直腰杆,不依附任何人,不被人说闲话。
林昭娣的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