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陈锋就醒了。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不管前一天多累,早上到这个点准醒。
他翻身起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带着露水的湿润。
远处的跑道上,那架歼-10还停在那里,在晨曦中泛着银灰色的光,地勤人员已经开始工作了,几个人围在飞机旁边,有人在检查起落架,有人在擦拭座舱盖。
几乎是同一时间,陶伟也起来了,穿着同样的背心,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
“老陈,赶紧的,走,去看看?”
陈锋有丝毫犹豫,眼神中露出浓浓的兴奋:“走。”
接着,两个人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干净的蓝色工作服,下楼朝跑道走去。
清晨的机场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鸟叫声和地勤人员偶尔的吆喝声。脚下的水泥地还有些潮湿,是夜里露水打湿的。
走近了,才真正感受到这架飞机的尺寸。
它比想象中要大。
机长十六米多,停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机头微微下垂,座舱盖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进气道在机身两侧,是楔形的,边缘很锐利,像两把刀。
机翼后掠,翼尖微微下垂,挂着两个导弹发射导轨,双垂尾高高竖起,像两面旗帜。
陶伟绕着飞机慢慢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一个细节,他的手轻轻地摸着机身的蒙皮。
“这蒙皮,应该是整体成型的吧?”他问旁边的一个地勤人员。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被晒得黝黑,正拿着手电筒检查进气道。听见问话,他抬起头,笑着说:
“对,机翼蒙皮是整体铣出来的,一整块铝合金,用数控机床铣了三天三夜,没有接缝,气动外形更好,牢固性更强,同时刷上涂层之后,隐身性能也强一些。”
陶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蹲下来,看着主起落架。那起落架粗壮结实,减震支柱有胳膊那么粗,轮胎比汽车轮胎大一圈,胎面上有深深的花纹。
“这轮胎,比歼八的得大上一圈,是咱们自己产的吗?”
小伙子点点头:“对,曙光轮胎厂特制的,能承受每小时三百公里的接地速度,能承受几十吨的冲击载荷。”
“一条轮胎,比一辆小汽车还贵。”
陈锋站在机头前面,看着那个尖尖的雷达罩,雷达罩是浅灰色的,上面有黑色的防雷条,透过雷达罩,隐约能看到里面雷达天线的轮廓。
“这雷达罩,是什么材料的?”他问。
小伙子说:“透波材料,玻璃钢的,能让雷达波穿透,里面是咱们的脉冲多普勒雷达,能看一百多公里。”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能进去看看座舱吗?”
小伙子犹豫了一下:“这个……得问一下雷队长,座舱是保密区域,一般不让进。”
正说着,雷雄响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让他们进去看看,没事。”
三个人回头,看见雷雄大步走过来。他也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笑。
“我就知道你俩按捺不住,肯定会早早的起床过来。”
“正好,你们先熟悉一下座舱。”雷雄说,“下午开始理论学习,上午先让你们看看实物。”
“来,上去坐坐。”
他招呼地勤人员推来梯子,架在座舱侧面,梯子顶端正好对着座舱边缘。
陶伟第一个爬上去。他小心翼翼地踩在梯子上,双手扶着座舱边缘,慢慢探进半个身子。
座舱里很窄,但布局很整洁,正前方是三个大屏幕,都是暗的,但能看出屏幕很大,占了仪表板的大部分面积。屏幕下面是两排备用仪表。
高度表,速度表,地平仪,罗盘,但都比以前的飞机少得多,两侧是各种开关和面板,密密麻麻,但排列整齐。
正中间是弹射座椅,黑色的,头枕很高,椅背上有复杂的管线。座椅前面是驾驶杆,不是传统的“棍子”,而是一个侧杆,安装在右侧的操纵台上,像一个游戏机的操纵杆。
陶伟小心翼翼地跨进座舱,慢慢坐在座椅上。
座椅很硬,但贴合身体曲线,坐上去很稳。他伸手握住驾驶杆,杆子很轻,稍微一动就能感觉到里面的弹簧在起作用。他轻轻前后推拉,杆子的行程很短,大概只有几厘米。
“这是侧杆。”雷雄站在梯子上,探头进来说,“电传操纵,不需要大的行程,只需要轻轻一动,飞机就有反应。”
“刚开始会不习惯,因为手上没感觉,飞久了就好了。”
陶伟点点头,目光落在三个大屏幕上。屏幕都是黑的,但能看出是彩色显示器,分辨率不低。
“雄哥,这三个屏幕,能显示什么?”
雷雄说:“左边是飞行参数,里面有高度,速度,航向,姿态,垂直速度这些。”
“中间是雷达和火控,雷达画面、目标信息,武器状态。右边是系统和告警,发动机参数、燃油状态、液压系统、电气系统,还有各种告警信息。你可以根据需要切换,比如作战的时候,可以把右边也切成雷达画面。”
陶伟四处打量着,忽然问:“这头盔,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他指着座椅旁边的一个头盔。那头盔不是他们平时戴的那种白色飞行头盔,而是深灰色的,形状也有些不一样,前面有一个小小的支架。
雷雄笑了:“对,新式的,带夜视仪支架,还能加装瞄准具,距离林默首长的意思,以后还要搞什么……头盔显示器。”
“具体的我没听太明白,好像就是把飞行参数直接投射在面罩上,你转头看哪儿,参数就跟到哪
陶伟听了有些目瞪口呆,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头盔,仔细端详着。
头盔很轻,比他们现在戴的轻多了。内衬是软质的,贴着很舒服。他试着戴在头上,调整了一下松紧,转头看了看四周。
“不错,视野比咱们那个好。”他说,声音在头盔里有些发闷,“这个面罩也大,转头的时候不挡视线。”
他从座舱里爬出来,陈锋接着上去。
陈锋坐进座舱,没有急着动,而是静静地坐着,双手轻轻放在腿上。
“雄哥,这坐的是真舒服啊。”
“布局应该是经过人机工程优化的吧?”他忽然问。
雷雄点点头:“对。请了飞行员来提意见,改了好几版。”
“所有开关的位置,都是在飞行员伸手可及的范围内,不用弯腰,不用转身。”
“最关键的那些,比如弹射手柄、武器发射按钮,通讯开关,都设计得特别大,戴着手套也能摸到。”
陈锋点点头,握住驾驶杆,轻轻动了动。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杆力,能调吗?”
雷雄说:“能。飞控电脑会根据飞行状态自动调整杆力。”
“低速的时候轻一些,高速的时候重一些,防止你拉杆过猛。如果你不喜欢,也可以手动设置,有几种模式可选。”
陈锋又坐了会儿,然后慢慢爬出来。
他站在梯子上,回头又看了一眼座舱,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期待。
从梯子上下来,三个人站在飞机旁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机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怎么样?”雷雄问。
陶伟说:“太先进了,和这个比,咱们以前飞的就像拖拉机,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得比。”
陈锋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雷雄笑了:“走吧,去吃早饭。吃完早饭,开始理论学习。有你们学的。”
三个人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陶伟忽然回头,又看了那架飞机一眼。阳光下,那架银灰色的战机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卫士。
“雄哥,”陶伟忽然说了一句:“它有名字吗?”
雷雄愣了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陶伟的意思:“名字?”
“对,就像咱们以前叫‘六爷’,‘七爷’,‘八爷’,它叫什么?”
雷雄笑了笑,说:“还没正式命名。不过内部都叫它‘猛龙’。”
“猛龙……”陶伟喃喃重复着,看着那架飞机,“好名字。”
下午两点,理论学习准时开始。
教室就在宿舍楼的一层,是个不大的房间,摆着十几张课桌。
黑板是墨绿色的,上面写着今天的课程内容:“歼-10飞机总体介绍”。讲台上放着几架模型,有歼-10的,有F-16的,有苏-27的,还有一架是他们没见过的,造型很科幻的飞机。
讲课的是秦怀民。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脚上是黑色的老式皮鞋。
他站在讲台上,面前摊着厚厚的一沓讲稿,但讲课的时候几乎不看讲稿,所有的数据都烂熟于心。
“歼-10,采用鸭式布局。”秦怀民说,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他的图画得很标准,线条流畅,比例准确。
“前翼加三角翼。前翼的作用,不只是配平,更重要的是产生涡流,增加主翼的升力。”
他转过身,看着下面坐着的陈锋、陶伟,还有几个年轻的试飞员。
“你们飞过歼-7,知道三角翼的优点和缺点,优点是超音速阻力小,跨音速机动性好,缺点是低速性能差,起降距离长。”
“歼-10的三角翼,是经过优化的前缘后掠角50度,后缘前掠角10度,既保证了超音速性能,又改善了低速性能。”
他在图上标出几个数字,继续说:“再加上前翼,低速时的升力系数能提高百分之三十以上,所以歼-10的起降距离,比歼-7短得多。”
“正常起飞距离,不到五百米,着陆距离,不到七百米。”
说完,坐在下面的陶伟举手提问:“秦总,前翼和主翼之间的气流干扰,会不会带来问题?”
秦怀民赞许地点点头:“好问题,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会的。”
“前翼产生的涡流,打到主翼上,如果设计不好,会造成气流分离,反而增加阻力,降低升力。”
“基于这个问题,我们做了大量的风洞实验,反复优化前翼的位置,形状和安装角,最后找到了一个最佳匹配。”
“前翼和主翼之间的距离,是主翼弦长的0.8倍,前翼的安装角,比主翼大2度。这样,前翼的涡流正好打在主翼上表面,给主翼加能,提高升力。”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流场示意图,涡流,气流方向,压力分布,画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咱们常说的涡升力。”
他缓缓开口说着:“这也是三代机常用的标志性技术,各国的三代机都有体现。”
“F-16用机翼前缘的涡流发生器产生涡升力,苏-27用边条翼产生涡升力,咱们用前翼产生涡升力。”
“这些做法殊途同归,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提高机动性。”
秦老说完之后,接下来是结构系统。
一个姓吴的工程师走上讲台,四十多岁,头发稀疏,但精神很好。
他带来了一摞图纸,在墙上挂起来。
那是歼-10的结构图,从机头到机尾,从机翼到机身,每一根梁、每一根肋、每一块蒙皮都标得清清楚楚。
“歼-10的机体,百分之三十用的是复合材料。”
吴工说,用教鞭指着图纸上的绿色部分,“机翼蒙皮,襟翼、副翼、舵面、进气道壁板,设备舱口盖,都是复合材料。”
“好处是重量轻、强度高、耐疲劳。比铝合金轻百分之二十,强度还更高。”
他指着机翼根部:“这里是主承力结构,用的是钛合金,钛合金强度高、耐热,但加工难度大,成本高。”
“一对机翼的主梁,要铣一个星期,废料占百分之九十。但必须用,因为这里受力最大,其他材料顶不住。”
他顿了顿,又说:“机身主要是铝合金,铆接结构,但关键部位,比如发动机安装节,起落架连接点,都用钛合金加强。”
“全机共有铆钉三万多颗,每一个都是手工铆的,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毫米。”
……
下午四点多,课间休息。
陈锋和陶伟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
太阳西斜,但还是很热。远处的跑道上,那架歼-10还停在那里,周围的地勤人员换了一拨,还在忙活着。
“老陈,你能想象吗?”陶伟忽然说,“一两个月后,咱们就能开着这个上天。”
陈锋点点头:“能想象,但得先把这堆东西记住。”
他扬了扬手里厚厚的教材。那是一本蓝色封面的书,足有三百多页,扉页上印着“内部资料注意保密”几个红字。
陶伟叹了口气:“这么多,得看到到什么时候。”
陈锋笑了:“慢慢看呗,咱们当年飞歼-7,不也看资料看了很久?”
正说着,雷雄走过来。他手里拿着几个搪瓷杯,里面是凉茶。
“喝点水,解解渴。”他把杯子递过来,“感觉怎么样?”
陶伟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抹嘴说:“感觉脑子不够用。太多新东西了,和二代机差别的太多了。”
雷雄笑了:“慢慢来,我刚开始也一样,觉得这飞机太复杂了,学不会。后来发现,其实它的逻辑是通的。”
“所有的系统都是围绕一个核心:让飞行员飞得更轻松,打得更好。你抓住这个核心,就一通百通了。”
陈锋问:“雄哥,你飞了三个月,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雷雄想了想,说:“最大的感受是信任,信任飞机,信任自己的感觉。”
他顿了顿,解释道:“飞二代机的时候,你随时得想着,飞机可能会出问题,你得有预案。”
“发动机停车怎么办,液压失效怎么办,舵面卡死怎么办。但飞这个,你知道飞机在帮你。电脑在帮你,系统在帮你。你只要想好怎么飞,怎么打,剩下的交给飞机。”
他喝了口茶,又说:“当然,前提是你得完全掌握它,知道它什么时候能做什么,什么时候不能做什么。知道它的极限在哪儿,知道它的脾气,就像骑一匹烈马,你得先驯服它,它才会听你的。”
陶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晚上的理论学习持续到九点。
回到宿舍,陈锋没有马上睡,而是坐在书桌前,翻开白天的笔记,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仔细,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想象着那些系统的原理,结构,工作方式。
只有知道飞机的具体设计理念,才能更好的把握飞机。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桌面上。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陈锋看了一个多小时,才合上笔记本。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跑道。那架歼-10还停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一周后,陈锋和陶伟第一次走进模拟器室。
房间中央摆着三个巨大的白色球体,每个直径约四米,架在液压作动筒上。球体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线路和接口,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这是咱们的三轴全动模拟器。”
雷雄介绍道,语气里带着自豪,“能模拟飞机的六个自由度运动,俯仰,滚转,偏航,升降,横移,纵移。飞行员坐在里面,感觉和真飞机一模一样。”
“你们也都知道,之前也用过。”
“理论上作为飞行员,是不用训练这个,毕竟这都是日常项目,但是三代机的性能和二代机完全不同,要超出很多,所以还是要适应性训练一下。”
陶伟瞪大眼睛,绕着其中一个球体转了一圈:
“这东西,得多少钱?”
雷雄笑了:“别问,问就是天价。光是里面的投影系统,就够买一架歼-6了。”
他推开球体侧面的小门,里面是一个狭小的空间,正好容纳一个弹射座椅。
正前方是三个大屏幕,显示着外面的景象,跑道,天空,云朵、远处的山。座椅是真正的弹射座椅,只是没有火药,所有的管线都连着外面的电脑。
“进去试试。”雷雄说。
陶伟第一个钻进去,坐在座椅上。雷雄在外面操作电脑,启动了系统。液压作动筒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球体微微震动起来。
屏幕亮了。
陶伟眼前出现了跑道的景象,和他昨天在真飞机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跑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两侧是草地,远处是山。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缓缓飘过。
他甚至能看到跑道上的标线、灯光、还有远处机库的影子。
“这画质……”陶伟喃喃道,“和真的没区别啊。”
雷雄的声音从外面的喇叭里传来:“这是实景建模,用无人机拍了上千张照片,一点一点重建的,跑道上的每一条裂缝,草地上的每一棵树,都和真的一模一样。”
陶伟握住驾驶杆,轻轻推了一下。
球体立刻做出反应,微微前倾,屏幕上的跑道向下移动,天空向上移动,和真飞机推杆的感觉一模一样。他又拉了一下杆,球体后仰,跑道向上移动,天空向下移动。
“这感觉……”陶伟的声音有些发颤,“真的和真飞机一样。”
“咱们的模拟技术都这么先进了吧!”
陶伟有些目瞪口呆,他以前不是没用过模拟机,但是这么真实还是头一次。
陈锋也坐进去体验了一会儿。从模拟器里出来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
“这东西太真实了。”他说,“刚才做一个大坡度转弯,我都差点以为自己真要翻过来了。”
雷雄笑了:“就是要这个效果。让你们在模拟器里摔几百次,真飞机就不会摔了。”
接下来几周,陈锋和陶伟几乎泡在了模拟器里。
每天上午理论学习,下午模拟器训练,晚上总结讲评,雷雄亲自当教官,一个科目一个科目地教,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
第一周是基本驾驶技术。
起飞、爬升、平飞、转弯、下降、着陆。
这些动作他们飞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做,但在模拟器里完全不一样。
“拉杆太猛了!”雷雄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这是电传,不是机械!轻轻拉,轻轻拉!”
陶伟手忙脚乱地调整着,但飞机还是剧烈地上下颠簸,屏幕上,高度表的数字飞快地跳动着,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像坐过山车。
“你这是在开拖拉机!”雷雄吼道,“柔和!要柔和!听到没有,你两是蠢驴吗!”
陶伟深吸一口气,放松手腕,试着轻轻地拉动驾驶杆。
这次好了一点,飞机的反应没那么剧烈了,但还是不够平滑。
雷雄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对,就这样,再试一次,起飞后保持五度仰角,速度稳定在四百,慢慢来。”
陶伟又试了一次。这次好多了,飞机平稳地爬升,高度表的数字稳定地增加。他看着屏幕上的地平仪,保持着五度仰角,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不错。”雷雄说,“有进步。再练十次。”
第二周是机动飞行。
盘旋、爬升转弯、急盘旋下降、半滚倒转,殷麦曼翻转,这些空战基本动作,在模拟器里被反复练习。
陈锋发现自己最大的问题是,过载。
在真飞机里,做过载机动的时候,身体会给出明确的反馈,血液往下流,视线变窄,甚至黑视。但在模拟器里,身体没有反馈,只能靠眼睛看仪表,凭感觉判断。
“你刚才那个殷麦曼,顶部速度掉太多了。”
雷雄在讲评时说,“做这个动作的关键,是保持能量,拉起的时候,油门要加上去,用推力对抗阻力。你看你的速度,从六百掉到三百,差点失速。”
陈锋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殷麦曼,保持能量,油门配合。”
他又飞了一遍。
这次他注意了油门,在拉起的瞬间把油门推到最大。
飞机的速度保持得不错,从六百掉到四百五,刚好够用。翻转的时候,他保持好协调,飞机稳稳地改出,高度比刚才高了两百米。
“好!”雷雄赞道,“就是这个感觉,再来一遍,记住这种感觉。”
第三周是仪表飞行。
完全靠仪表,不看外面。模拟器里的屏幕可以切换模式,把外面的景象关掉,只剩下仪表显示。
飞行员只能靠高度表,速度表,地平仪,罗盘来飞。
这对陈锋和陶伟来说是老本行。他们飞了二十年仪表,闭着眼睛都能飞。但歼-10的仪表和他们以前飞的不一样,不是机械指针,而是数字显示,看着不习惯。
“你看,又飞偏了。”雷雄指着屏幕上的轨迹,“让你飞个直角航线,你飞成了圆弧,数字仪表和指针仪表不一样,指针你一看就知道趋势,数字你得算。但看习惯就好了,数字更精确。”
陈锋点点头,继续飞。他试着适应数字仪表,不再去想“指针应该在哪”,而是直接看数字。
高度1000,速度450,航向090。对,就是这儿。
他操纵飞机转了个弯,航向变成180,高度还是1000,速度还是450。
“好!”雷雄说,“就是这样。数字仪表就是直接,不用估。精确就是精确,误差就是误差。”
第四周是紧急情况处置。
这是最考验人的科目。
发动机停车,液压失效、电气故障、座舱失压,火警告警……各种故障随机出现,飞行员必须在几十秒内判断故障、做出决策、执行程序。
第一次飞这个科目,陶伟差点崩溃。
他正飞着平稳的巡航,突然警报声大作,他低头一看,十几个红色告警灯同时亮起,屏幕上的故障信息一条接一条地滚动。
“什么情况?”他懵了。
雷雄的声音冷冷地传来:“费什么话,你自己判断。”
陶伟手忙脚乱地翻着检查单,但告警太多了,他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个,飞机已经开始失控,高度往下掉,速度在增加,姿态越来越差。
“弹射!弹射!”雷雄突然大喊。
陶伟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弹射手柄,但手刚碰到手柄,屏幕就黑了。
模拟器停止了运动,球体里一片寂静。
陶伟愣愣地坐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后背全是汗,衬衫都湿透了。
雷雄推开门,探进头来:“知道为什么让你弹射吗?”
陶伟摇摇头。
“因为你已经死了。”雷雄说,“真正的飞行员,在那种情况下已经死了,故障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你刚才愣神了十几秒,就这十几秒,飞机已经掉到一千米以下,速度已经超限,姿态已经失控,就算你最后处理好了故障,飞机也救不回来了。”
陶伟沉默着,双手紧紧地攥着座椅的扶手。
“再来。”雷雄说,“这一次,记住,故障处置的第一原则:保持飞机可控。不管什么故障,先把飞机稳住,然后再处理。飞机都稳不住,什么故障都处理不了。”
“都是老飞了,别给我丢人!”
陶伟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再来。”
他又飞了一遍。
这一次,当警报响起的时候,他没有慌,他先稳住驾驶杆,保持好飞机的姿态和速度,然后才去看故障信息。信息显示左侧发动机停车。
他扫了一眼检查单上的程序:油门收小,重新点火,如果不行就关闭左发,单发飞行……
他按着程序一步步做。重新点火,失败。
关闭左发,调整右发油门,保持速度。飞机抖动了一下,但很快稳定下来。
他看了看高度,六千,够用。看了看速度五百,合适。
“好。”雷雄的声音响起,“现在单发飞行,返场着陆。”
陶伟操纵着飞机,慢慢转向,朝着模拟的机场飞去,单发飞行,推力只有一半,但飞机还能控制。他调整着油门和姿态,保持着下滑线,稳稳地对准跑道。
接地。减速。停稳。
屏幕上出现了“任务完成”的字样。
陶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座椅上,他的手脚都在发抖,额头上的汗珠滴下来,落在飞行服上。
雷雄推开门,脸上带着笑:“不错。就是这样,记住这种感觉,不管出什么事,先把飞机稳住。飞机稳住了,你才有机会处理问题。”
陶伟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汗:“再来一遍。”
六月一号,凌晨五点。
天还没完全亮,东方的地平线上只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机场的跑道上亮着两排灯光,照得水泥地面一片通明,远处的机库里,地勤人员已经在忙碌着,推着各种设备走来走去。
陈锋站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慢慢穿上飞行服。
这是一套崭新的草绿色连体服,胸口绣着他的名字和军衔。他仔细地拉好拉链,调整好肩带,然后戴上飞行帽,检查了一遍通讯线路和氧气面罩。
镜子里的那张脸,他看了几十年。但今天,他感觉有些不一样。
陶伟从旁边的更衣室走出来,已经穿戴整齐。他站在陈锋身边,也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老陈,紧张吗?”他问。
陈锋想了想,点点头:“有一点。你呢?”
陶伟笑了:“我昨天晚上没睡着。躺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飞机。”
陈锋也笑了:“我也是。”
两个人走出更衣室,朝停机坪走去。
天边已经开始发红,太阳快出来了。
跑道上,那架歼-10静静地停着,在晨曦中泛着银灰色的光。
地勤人员已经完成了飞行前的检查,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有人拿着手电筒检查进气道,有人蹲在起落架旁边检查轮胎气压,有人站在座舱旁边检查弹射座椅。
雷雄站在飞机旁边,看见他们来了,招招手。
“准备好了吗?”他问。
陈锋点点头:“准备好了。”
陶伟也点点头:“准备好了。”
雷雄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分别和他们握了握。
“记住,”他说,“飞你自己的节奏。不要急,不要慌,这飞机比你以前飞过的都强,但它也得听你的。你是飞行员,它是飞机。你驾驭它,不是它驾驭你。”
陈锋和陶伟对视一眼,一起敬了个礼。
“明白!”
地勤人员架好梯子。陈锋第一个爬上去,跨进座舱。
座舱里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和金属的味道,还有昨天留下的那一丝燃油味。他坐进座椅,调整好位置,系好安全带,连接好通讯线路和氧气面罩。
地勤人员在旁边帮他检查着每一个连接点,确认无误后,竖起大拇指。
陈锋深吸一口气,按下启动按钮。
发动机开始转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嗡嗡声,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一个个亮起来,屏幕也亮了,显示出各种参数。
他扫了一眼,油量,滑油压力,液压压力,发电机电压,都在正常范围。
他向窗外竖起大拇指。
地勤人员撤掉梯子,撤掉轮挡,向他挥手。
陈锋松开刹车,轻轻推了一下油门。
飞机开始滑行。
滑行的感觉很奇妙。这不是他以前飞过的任何一架飞机,没有钢索传动的生涩感,没有液压系统的滞后感,轻轻一动,飞机就跟着动。
他试着转了转方向舵,机头立刻偏转,反应之快让他有些意外。
他沿着滑行道慢慢滑向跑道。清晨的风从座舱盖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远处,太阳刚刚露出地平线,把天边染成了橙红色。
塔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1002,可以进入跑道。”
陈锋回答:“1002明白。”
他操纵飞机转向,对准跑道中心线,跑道笔直地伸向远方,足有三千米长,在晨曦中泛着灰白色的光。两边的草地还带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又检查了一遍仪表,全部正常。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把油门推到最大。
发动机的轰鸣声瞬间增大,变成一种低沉的咆哮。
整个飞机都在震动,座椅在震动,仪表盘在震动,甚至能感觉到牙齿在轻轻打颤。加速度把他压在座椅上,跑道的标线飞速向后退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一百公里每小时。
两百公里每小时。
两百五十公里每小时。
……
陈锋轻轻拉杆。
机头抬起。
机身轻轻一震,轮胎离开了跑道。
起飞了。
陈锋看着高度表,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
看着速度表,五百公里每小时,六,七百。
他收起起落架,听着“砰”的一声轻响,三个起落架收进机舱。阻力消失,飞机更轻快了。
他慢慢爬升,保持着每秒二十米的上升率。
高度一千米,两千米,三千米。阳光透过座舱盖照进来,暖暖的。天空是湛蓝的,下面是白色的云海,偶尔有云缝,能看见下面的田野和山丘。
耳机里传来塔台的声音:“1002,高度三千米,改平飞。”
陈锋回答:“1002明白。”
他轻轻推杆,飞机改平。他调整油门,让速度稳定在六百公里每小时。
然后,他才有时间好好感受这架飞机。
它太稳了。
不是那种“死”的稳,而是“活”的稳。
坐在座舱里,几乎感觉不到振动,只有轻微的嗡嗡声,像在开一辆高级轿车。
轻轻动一下驾驶杆,飞机立刻响应,没有任何延迟,没有任何滞涩。那种感觉,就像飞机是自己身体的延伸,想让它怎么动,它就怎么动。
陈锋试着做了一个小坡度转弯。他轻轻压杆,飞机轻轻倾斜,坡度十五度,然后保持住。
地平仪上,天地线倾斜着,外面的天空和大地也跟着倾斜。他轻轻拉杆,飞机开始转弯,很柔和,很顺畅。
他看了看过载表,1.2G,和坐过山车的感觉差不多。
他又试着做了一个大坡度转弯。这次他压杆更猛一些,坡度拉到六十度。过载增加到了2.5G,身体微微发沉,但还能轻松承受。
飞机的姿态保持得很好,转弯半径很小,高度几乎没有变化。
陈锋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兴奋。
这就是三代机。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耳机里突然传来陶伟的声音:“老陈!感觉怎么样?”
陈锋转头看去,另一架歼-10正在他的右后方,距离大概五百米。
那是陶伟的飞机,也是今天第一次单飞。透过座舱盖,他隐约能看到陶伟正在朝他挥手。
陈锋笑了,对着话筒说:“感觉太他妈的好了!”
陶伟大笑起来:“我也是!这飞机,太棒了!”
两个人保持着编队,在蓝天白云间飞行。阳光照在两架银灰色的战机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它们像两只巨大的飞鸟,自由自在地翱翔着。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陈锋做了一系列动作。
大坡度盘旋,过载拉到4G,身体明显发沉,但视野清晰,飞机稳如磐石。
急跃升,仰角拉到三十度,飞机像火箭一样向上窜,速度从六百掉到四百,但姿态保持完美。
急俯冲,机头指向地面,大地迎面扑来,速度从四百增加到八百,拉起的时候过载拉到5G,眼前微微发黑,但很快恢复。
每一个动作,飞机都完美地执行着他的指令,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偏差,就像它知道他在想什么。
四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耳机里传来塔台的声音:“1002,油量还有一吨,可以返航。”
陈锋看了一眼油量表——确实还有一吨左右。他回答:“1002明白,准备返航。”
他转向,对准机场的方向。远处,那条灰白色的跑道已经隐约可见。
下降的过程很平稳。
他收小油门,放下起落架,听着三声“砰”的轻响,三个起落架都放下来了,指示灯亮起绿灯。
他调整着下滑线,对准跑道中心线,高度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接地的一瞬间,他感觉轻轻一震,轮胎接触跑道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打开减速伞,红白相间的伞花在身后绽放,拉着飞机减速。他轻轻踩刹车,飞机慢慢停下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降低,变成低沉的嗡嗡声。
陈锋坐在座舱里,大口喘着气。他的后背全是汗,手心里也是汗。但他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笑容。
地勤人员跑过来,架好梯子。陈锋爬出座舱,站在梯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雷雄站在下面,脸上带着笑。他伸出大拇指:“飞得好!”
陈锋从梯子上下来,双腿有些发软。他站在停机坪上,回头看着那架银灰色的战机。阳光下,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发动机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与此同时,陶伟的1003也降落了,从另一架飞机里爬出来。
他跑过来,一把抱住陈锋:“老陈!咱们飞了!咱们真的飞了!”
陈锋拍拍他的背,笑着说:“是啊,飞了。”
两个人站在停机坪上,看着那两架银灰色的战机,久久没有说话。
远处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把整个机场都染成了金色。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陈锋和陶伟像两块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着关于歼-10的一切。
每一个科目都是一次挑战,每一个动作都是一次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