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二人僵持不下。夏稚透出的那股执拗实在让虞寒头疼,最终他不得不妥协。
“我去住。屋子我还没收拾,我现在去收拾。”他正欲起身,又被她按着双肩坐下。
她仍一脸严肃,嘱咐道:“你现在这好好坐着,把衣服脱了。我进去拿药箱。”
他反手抓住她的,声音干涩:“我自己来就好。”
她杏眸眯起,玩味道:“怎么,现在知道害羞了?”
“伤口并未裂开,只是有些污血。我自己便能处理,无需劳烦。”他叹息道。
这几天折腾下来,夏稚也着实是累了。她听罢,抽回手,回屋取出药箱放置于石桌之上。
“药膏与纱布全在里面。膳房那儿有烧好的热水,直接去打就行。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问雀儿,她前半夜会守在我屋外,或者待明日直接找我。”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转身回了屋子。屋内,雀儿早就备好了热水等着。
她将身上衣裳退却,整个人没进浴桶中,瞬间放松下来,舒适之情溢于言表。
雀儿跪坐在一旁,将她自己编的两股编小心拆开,抽出发绳搁置在一旁,用梨木梳子将头发梳开梳顺。
水温舒适,没泡多久夏稚就睡着了,最终还是雀儿将自己唤醒,待头发一拧干,她就爬上床沉沉睡去。
期间,虞寒将药箱带回了西南里的小屋里。
屋内其实并无夏稚所想狼狈。自从雀儿到府上后,闲暇之际她也会将这个屋子简单收拾一番。正巧前不久她才将屋子抹了一遍,床铺也拿出来晒了一番,现在还是膨的,并无潮气。
屋内并无火种,漆黑一片。他将烛盏端起,借了院中的火才得以照亮。耳边不时传来主屋溪溪流水声,他咽喉一动,快步回了小屋。
“咚”得一声,房门被关紧。
他将烛盏轻轻放下,理顺方才突变沉重的呼吸。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动身,坐在屋中木椅上,观察周围。
小屋布置简单,只有角落一张四角紫檀床,床边一架衣桁,中间一张木桌木椅。
对他来说也足够了。
他将外衣锦袍褪下,只余净白内里,不过此刻上衣衣摆处似有梅花点点。
就算是再小心,打斗时也免不得会用腰。
不过这点小伤,他早已习惯,并未处理便躺上了床。至子时都未阖眼。
远处传来打更声,耳边是轻轻的敲门声。
他起身开门,正见封寂此刻在门口。
“王爷。”
虞寒不作声,回屋示意他进来。封寂手捧着衣服,腰间还挂着面具,进来后只能用脚关门。
一时没用好力,关门动静大了些。虞寒顿时皱眉,声如沉渊:“再来慢些,天就亮了。”
封寂听不出所然,只是一味赔笑:“王爷,现在刚是春冒头的时候,还有至少三个时辰天才亮呢。况且我早就来了,只是主屋外头有一个丫头守着,所以才到了现在。”说着,便将衣物放到桌上,解下腰上面具,从袖中掏出通行令。
虞寒展开夜行衣,利落穿好,拿起面具后,破天荒地问了这么一句。
“封寂,这面具丑吗?”
这七个字比九重寒风还要好使,封寂觉得自己浑身鸡皮疙瘩都起了。
这面具,绝对算不上好看。材质是银铁,底是玄黑,可怖的是那纹路,密密麻麻遍布,毫无规律,只叫人看一眼便生畏。
但封寂知道,面具本不是虞寒的,而是老丞相虞问的。
故而“丑陋”二字他实在说不出口,但他为人有一准则便是“诚实”二字。
这叫他实在难做。
虞寒却笑了。
唇角只上扬了细小弧度,屋内的烛盏岌岌可危,烧到了底,月色也淡,可封寂绝对没有看错。
“封寂,待寅时,你便去东市买一屉玲珑汤包送到这个屋内,在我回来之前都将屋门紧锁。”他将通行令放在衣襟里,嘱咐道,“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些时日了,特批你明日一天假...”
“当真?”封寂眼睛顿时亮了,没等虞寒将话说完,抢话道。
“特批你一天假去逛逛汴京城,将城内所有好看的面具全都买一个回来。”
由喜到悲,封寂笑容僵在脸上,心中骂道:这算哪门子放假,不就是换个说法让自己办事吗...
虞寒将面具带上,越过他,小心推开房门,见院中静谧,空无一人,立刻出了屋子,跳上房檐。
从镇国公府到皇城门一段路,他可谓是轻车熟路。
皇城午门。
这个点的守卫正瞌睡,见眼前有一团黑影,顿时打起精神,立刻作揖,不用多看便知此人是谁。
“摄政王安。”
毕竟初始几次,几人都以为是见鬼了,闭上眼睛胡乱戳一通,反倒是自己被打趴后,睁眼对上狰狞面具又是晕了过去。
反复几次,他们终于克服心中恐惧,但仍不敢直视。
虞寒亮出通行令。令正中一个“景”字,正是幼帝的封号。
守卫看过,侧腰让行。
寥寥宫道,红墙青瓦,寒砖为砌。
从古往今,多少仁人志士、莽夫猛将挣破了脑袋,压碎了脊梁就为能走这道上走一遭。
风水珍宝地,邪祟无处匿。
放眼古至今,一一销浑骨。
羿满今日下午就收到封寂传话,便早早就在此等候。
“摄政王安。”他行礼作揖,必恭必敬。
“幼帝在何处?”虞寒并未停下脚步。
“回王爷,皇上如今还在藏书阁,温习功课。”
“身旁可有我们的人看守?”
“阁内阁外,皆有。”
“他可曾寻我?”虞寒问道。
“昨日还未上早朝时仅寻过一次。”
“明日早朝我照例去上。”
“我听封寂说,那夜你们落了圈套,王爷您带了伤。”
“我受伤一事,万不可让外人知晓。”
“是。”
二人一路回了武英殿,羿满让殿内其余人全部退下,随后将殿门紧闭。
虞寒摘下面具,随手交给羿满后,径直走向案桌。
案桌上早已堆满了各种文书、奏折以及密信。
他望着如山的公务,决定先从最容易处理的奏折起手。
所谓奏折,其实内里内容不过是今日谁针对谁了,或者谁今日要针对谁了。
自虞寒掌权以来,厉行政法,严清官场风气,时不时就会掀起一阵辞官风。一些前朝旧臣仗着自身资历深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背地里偷摸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被肃清后,就以辞官威胁。
对于这些人呈上的奏折,虞寒每次看一眼,大手一挥落个“可”字,再加盖玺印,便算批了。
无比较无高低。因此陆文斌在他眼里,还算处于高位。
毕竟如此执着于自道之人,甚是少见。
批完奏折后,文书与密信他也一一看过。内容大同小异,都指向前夜是蛮族使臣故意放出消息,使团当夜会出现花街。实则是陷阱,诱敌深入,他们中了招。
花街整夜不坠繁星,游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他们落入圈套后,既要顾及百姓,又要忙着逃脱。
虞寒腰腹上那道横贯的伤口,正是逃脱时被一个持大刀的蛮夷之人所伤。
将要处理完手上事务之际,他目不移文,朝站在身侧的羿满说道:“你去将国师带来,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现在?”羿满少有表情,可如今听了这非人的请求,也面露难色,“王爷,算起来,现在已经丑寅之时。国师...怕已睡下,不如待明日一早,属下再去传唤?”
虞寒终于抬眸,眼下淡色青黑:“后面几日我不在宫中时,你将每日公务整理好后,每日子时亲自送往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东院西南侧小屋。”虞寒将住处详细道出,不等羿满做出反应,声音更沉,不容抗拒,“一刻钟后,我就要见到国师。若迟半分,明日午时,皇城内外各二十圈。”
“王爷放心。”羿满立刻接下任务,毫无迟疑,心无杂念,撒腿就跑。
只是苦了国师,还在做着美梦,却被人硬生生地喊起。
等待期间,虞寒将面具重新带好,缓缓起身,转身走到书柜前,抬手打开最上层抽屉。
抽屉正中央,一封聘书正安静躺着。
他取下,展开。
聘书
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摄政王虞氏虞寒谨奉书致聘于镇国公府千金夏稚。
盖闻《诗》荐关雎,礼重宜家之好;《易》著乾坤,道崇正位之仪。今闻镇国公府千金,毓秀名门,聪慧贞静。
本王倾心已久,仰承天恩,特遣鸿媒,敬致聘问。
伏请乾坤为鉴,日月为盟,谨择吉期:
永辉元年六月十八巳时三刻
恭行亲迎之礼,奉鸾舆入府。
一世夫妻,永生永携。
字字句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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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是他亲笔写下。
算了算,这日子他确实想提前,现在离六月还有整整三个月。
正想得出神,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紧接着便是一道粗狂男声。
“虞寒!你人呢!”娄宾白的声音响彻整个武英殿,回音绕梁,不绝于耳。
虞寒不见怪,将聘书拢起收好后,从屏后走出。
“本王在这。”
娄宾白看见他那副闲适自得的模样心中更是来火,上去就是一脚,被羿满拦下后,扑通一声倒地。
“哎呦。”他发未束,身上还只披了件墨绿大衣。这一摔,更显可怜。
“堂堂一朝国师,怎落得如此狼狈?”
娄宾白气不打一处来,索性就赖在地上,没好气回道:“是啊,堂堂一朝国师半夜三更竟还要被你的人从床上逮起来,连一个好觉都睡不好。”
“虞寒我真是倒了八百辈子的霉,应下你这件差事。这国师谁爱当不当,总之我不干了!”
话音落地,殿内莫名陷入一阵死寂。
许久得不到回音,坐在地上的娄宾白忍不住朝上瞥了一眼,突然愣住,撑着地立刻站起身,惊讶问道:“你脑袋怎么了?”
脑袋?
虞寒这才想起来自己脑袋还肿着,向后退了一步,回道:“无事。”
他不说,娄宾白只好当他是左脚绊右脚摔了一跤,见他还带着那面具,又开口道:“你啊,现在连见我都戴这个丑面具吗?”
“方才开门,会有人偷看。”他嗓音平静,听不出一点波澜。
“你还真是严谨。”嫌弃地上冷,娄宾白又自己站了起来,拍拍屁股装作无事发生。
“这么晚喊你来,你自己不算算是所为何事?”虞寒孤零零扔下这句话后,又折返回了书柜前,摘下面具。
娄宾白倚在屏风旁,站姿豪放:“说吧,找我来究竟为何啊?”
“替我算算婚期。”他轻飘飘说道。
娄宾白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听错,又问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的回答,本来收拾好的心情,犹如灰烬般消失殆尽。
“哈哈,虞寒,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今夜我就当是你想我了,我来见好友一面。可不准有下回哦。”
“六月十八太晚,能否再提前些?”他不顾娄宾白,顾自说道。
“日子是你自己选的,怎到了如今又要变卦?你就这么等不及?”
虞寒如实点头:“嗯。”
意识到眼前人是认真后,娄宾白上前,拍了拍好友肩膀,语重心长道:“虞寒,你这么想娶人家,怎么没问人家到底想不想嫁呢?万一人家早就心有所属,你岂不是棒打鸳鸯吗?你可知,我昨晚去万春酒楼时,整个酒楼的伙计都在讨论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自问自答道:“都说那县主身边多了一个小白脸,两人亲密着呢。放眼整个汴京城,被称作县主的还有谁?不就是镇国公府那丫头。我猜啊,定是你那赐婚圣旨一求,给人吓得不轻,这才把自己相好的带出来给全城的人都看看。”
“是吗?”
虞寒眉梢轻佻,没想到夏稚想的招还真有点作用,传播也如此之快。
“不然呢?”
“那你可知‘小白脸’的模样?”虞寒问道。
“我也只是听说,你若想知道的话,我这几日给你去查查,如何?”
“那你可要好好看看。”
“包在我身上。若是无事,我就先回去了。”娄宾白说着就要开溜。
虞寒一把抓住他外衣,说道:“慢着,日子还没算。”
于是,娄宾白虽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帮虞寒算起了日子,将四五六月的日子,无论喜忌,一一讲予他听。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虞寒终于敲定一个日子:
五月初八。
任务结束后,娄宾白干脆赖着不走了,在武英殿的卧椅上盖上自己的外衣蒙头就睡。
虞寒取出新纸,将聘书只改日期,重新誊抄一遍。
搁笔起身,换好朝服后,他将面具戴上,通宵后嗓音明显沙哑:“羿满。”
“王爷有何吩咐?”
“去准备十株月季种子。”
“种子?”羿满迟疑。
“本王要将它们赐给尚书令。”
娄宾白掀开外衣:“为何是十株?”
“不然再少一株?”
“我可没说。”娄宾白又将头闷在外衣里。
这种缺德事,亏他想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