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云弥自出生起，不知道还有什么是不能吃的。
一切的变化，还是祖父去世开始的。
他母亲早逝，父亲因为祖父的逝世卧床不起。
家中只有他一个独子，他鲜有玩伴。
一年春日的到来，本是春意盎然，放纸鸢的时节，家中满是素缟，大人们因嫁人的逝世开始沉默寡言，廊道路遇纷纷低头，道一声“少爷好”，便匆匆离去。
本来与他约定好出门踏青放纸鸢的姆妈，因为家中有事，请假回乡下了。
他孤单极了，手中拎着纸鸢跑来父亲的居住的庭院。
庭院院门紧闭，曾经四季盛开的桂花树枯萎了，杂草丛生，高高地穿墙透出。
他瘦小的身躯紧攀着细小却紧实的灌木枝向上至墙顶部，站立其上，轻松跳下不算太高的围墙，只身一人来到萧瑟的院落里。
从绿意到灰色的色差跨越，让他一时无所适从。
他瑟缩着脑袋，小声地叫喊：“父亲，你在吗？”只有风吹杂草的声音回应他，“沙沙”作响。
他壮着胆，给自己心底打气，将父亲许久紧闭的大门推开。
他正奇怪着，怎的房间里面没有上锁。
几只苍蝇在他打开大门的同时，顺着张开的大门快速飞了出去。
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扑鼻而来。
他用手捂住口鼻，入眼即是沾染了血色的满室，血液已经被氧化，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幼时的他见识短浅，未能第一时间想到那代表的事物，只是呆呆的站着，再次对着室内喊叫起来：“父亲，你在里面吗？我进来了哟！”
□□摩擦地板的声渐响。
他正惊叹父亲的室内怎会响起这种奇怪的声响。
霎时，一根粗壮的肉肠从昏暗的室内显露出来，朝他笔直蠕动过来。
瘦小的他不多时，便被肉肠五花大绑着，送至室内。
昏暗的室内，仅点亮一盏烛火，恰好照亮在正中央被数根肉肠捆绑起来的，蠕动的硕大肉块。
肉块外壁有一层薄膜，透过薄膜，能看见内里跳动的胴体。
他惊叹：“父亲！”
他不明白，家里人都说父亲是生病了，生病不应该躺在床上，反而呈现这种怪异又恶心的形态。
内里的人似乎听见他的呼喊，挣扎了几下，发觉仍无法将外壁的薄膜突破，便安静了。
捆绑在他身体的肉肠倒开始蠕动了起来，通过他的四肢，身体，头颅，最终停在他被捂住的嘴上。
濡湿的潮意连带着分辨不清的别样感觉在他的身体游荡，当肉肠停止时，他心底倒有一种空虚感。
肉肠的末端正对着他，凸显出来了一张脸，这张脸布满皱纹，与祖父极其相似，却又呈现几分差别。
脸上的五官也逐渐彰显出来，那嘴一张一合，竟发出了声音：“云弥？”
一根肠，竟在说话！
云弥紧张得吞咽口水，他不知如何回话，因为听这个声音，明显是父亲，为何父亲不亲自与他说话，却要委托一根形状奇特的肠。
整根肉肠布满了褶皱，皱皮迭起，一层又一层，在蠕动的同时，散发着一股呛鼻的气味，要不是他的手一直捂住口鼻，应是要被熏晕来。
肉肠凸显的脸再次说话，“云弥，帮帮父亲吧，父亲快要受不住了！”
“你真是……父亲？”云弥半信半疑。
“我们约定好的，今年三月开春，去郊外放纸鸢的，抱歉，父亲病重，食言了。”
他脑海中蹦出曾经父亲母亲健在，他们一家三口春日郊外踏青，夏日塘边观荷，秋日登高赏枫，冬日湖心滑雪的欢乐场景。
他热泪盈眶，时隔四十三日，终是与父亲相见。
一时激动，挡嘴的手逐渐放下，霎时，粗壮粘腻的肉肠顺着他张开的嘴，直入了他的喉中。
手中紧紧攥住的纸鸢落在地上，“啪嗒”一声，沾染上鲜血，废了，再也没法翱翔于空中了。
*
风吹起，带着云弥遮挡在长发中另外半张脸，散发的粘腻气味，直逼他的鼻腔。
他手对准自己阴暗的半张脸，释放秘技——【桂花慢】，飘飘扬扬的桂花瓣落下，粘在他的发梢上，粘腻的气味霎时被桂花味遮盖。
他感受到另外半边脸的蠕动的灼热感，拔腿向前，背着身后的众多仆从，躲避在阴影处。
他的半边长发拨开，显露出他另半张可怖的面孔。
数张凸起的嘴唇显露，发出叽叽喳喳的刺耳讨论声。
“最开始我就说了，要慎重，要慎重。”
“若不抢先盗取尸体，这块玉石也会被其他宗门或名门望族抢去。”
“我们云家仅有一个【桂花慢】，还费劲千辛万苦才得以传承下去，云家破败了，需要另寻出路。”
“是你说的抢枪抢抢……现在可好，尸体有问题，把云家仅存的族人害惨了。”
“所以现在不是在寻找解决办法吗？”
“一个破落宗门，一个痴傻弟子，还要我们请他去云家，要是在五十年前，邕国未破之时，我们哪里还要受这等委屈！”
“现在事情已然发生了，为了解决问题，我们不但要请他前往云家，还要八抬大轿请他去！”
云弥在空挡间插嘴，“各位长辈，请容我一言。”
“长辈讨论，你个小辈插什么嘴，有没有教养啊，你爹没教过你吗？”
“人爹身体孱弱，十年前被咱们捅死了，一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崽子，就是没有教养。”
云弥闭上嘴，静默地听着半边脸，数张嘴的争论不休，听着听着，他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他幻想有一日能够一拳砸烂自己半张脸，让他们停止争吵。
可是他不能。
他的父亲的身躯被这些所谓的长辈悬挂在父亲的卧室内，半身不死的。
若是他敢有一丝一毫的坏心思，父亲半条命也将没有了。
一声“云弥”由近及远传来，那是几日夜间响彻在他耳侧的一声又一声的清冽的声音，说实在的，那夜二人都半真半假，互相扮演着对方满意的角色。
却是个少有的愉悦又自由的夜晚。
果然，师出同一个宗门，都是如此的放荡不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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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他，被一群厉鬼裹挟，终身不得离家，行尸走肉般，一切行事皆是听从吩咐行事。
除了几月前在云听阁与纪羌文作对的日子。
这些日子，纪羌文也记住了，只不过她记得却是仇。
她可是小到谁踩脏了她的鞋都要斤斤计较的人。
不然怎会招惹出那么多屁事，然后这些屁事再一屁兜的，兜去了云听阁。
几月前这云弥与他处处作对，现在八抬大轿迎她入云府，定是不怀好意。
这又如何，她纪羌文偏偏要淌这摊浑水，谁让云弥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
她脸皮厚，毫无心理负担地坐上了轿中。
底下抬轿的八人起身，向着云府方向进发。
纪羌文还是第一次做如此宽敞的大轿子，不是说云府破败了吗？怎的还比她有钱，看来是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一路上，她的双手在没停地耸动着，她这才将紧握的双手透开一条缝隙，里边的雏燕这才得以透上一口气。
雏燕探出秀气的小脑袋，狠狠盯着纪羌文，“嘎，你这是威逼利诱，非法绑架，我要向真人告你的状！”
被人这样诬陷，纪羌文很是委屈，“你师尊在我临走时迫不及待地奉上的，我能拒绝吗？”
不过她当时确有这个想法，不过还未实施，便已实现了。
雏燕眼神一秒变清澈，“嘎！既然师尊这样做了，定然有他的道理。”
纪羌文不明白，这群傻鸟，为何如此忠心耿耿地相信老头，这老头是不是给这些鸟灌了迷魂药不是？
她与雏燕阐明自己携带它的原因——斩杀魇兽时能随时计入云听阁实力榜的积分。
雏燕听了不可置信，“这魇兽，怎么可能说出现就出现，你当它是大白菜，大街上到处都有吗？”
真当它们雏燕侦察团当摆设的吗？
真人说的果然没错，重建昔日荣光宗门的人都有病！
纪羌文露出会心的笑容，“是不是大白菜，还说不定呢！”
空气中发腐烂气味愈发浓烈，让她想起了曾今与云弥过招时，也短暂闻到过，只不过时间久远，记不清了，今天的气味让她再次回忆起来了。
和那日在于婉将军的记忆洪流中，那个狗皇帝释放的血海一般，令人作呕。
从这味道可以推断，云府定藏有不同寻常之物。
毕竟，一个以相互啃食血亲血肉来传承玉石之力的野蛮族群，府内龌龊可谓是深不见底。
她轻轻抚摸着雏燕柔顺的头颅，“我看你这么乖巧，干脆以后叫你不乖，好吗？”
她不容雏燕的反驳声，直接将雏燕的鸟喙握紧，“你可要好好给我做事，计分，待我夺得了云听阁实力榜第一，会给你吃口好果子的。”
相反，若是得不到，同样它也会有好果子吃的。
雏燕感受到抚摸自己的手愈发冰冷，连带着小心脏也漏跳了几拍。
怎么感觉，这个人还挺好的呢！
前进的脚步总在不知不觉中消逝。
仆从的一声“云府到”，唤醒了纪羌文体内渴望斩杀魇兽沸腾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