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红炭偶尔爆出细微的裂响,浓郁的艾草烟气混杂着淡淡的血气,将这间窄小的木屋烘得微暖。
这是霁城里其他小队眼红也求不到的待遇。
唯有平安小队,能定期趴在长榻上,由李玉碟亲自施以银针,将经脉里淤积的火毒一寸寸逼出。
四具厚实的肉体排成一排,背部肌肉因为忌惮那细长的银针而微微紧绷。
宋承星安静地站在榻旁,将淬过火的银针一根一根递给李玉碟。
「碟子,这针……非得扎这么深吗?」排在第一位的张大壮喉结滚动,背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李玉碟接过布巾,擦去指尖的烈酒,捻起一根细长的银针,金属的冷光在烛火下微微一闪。
「火热之毒犹如附骨之蛆,不透穴逼不出来。」她语气平静,手腕一沉,银针精准刺入大壮背脊大穴。
张大壮闷哼了一声,死死咬住牙关。
趴在旁边的小虾看得头皮发麻,默默把脸埋进臂弯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排在最末端的芈康一动不动地趴着,背上布满了陈年刀伤,古铜色的肌肤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沉闷的色泽。
李玉碟指腹轻轻捻动着针尾,感受着皮肉下阻滞的气血流动,漫不经心地开口:
「别怕。我五岁就开始拿针救人了,手稳得很。」
屋内短暂地陷入了一阵极致的死寂。
张大壮的哀嚎卡在喉咙里,方小虾也愣住了,两人随即陷入沉思。
五岁?五岁时的他们在做什么?
张大壮,跟在父亲屁股后面。上山砍茶、下水捕鱼,玩累了就趴在父亲背上一路睡回家。
方小虾,跟左邻右舍的小伙伴们上房揭瓦、下地偷鸡蛋,但总能躲过一顿鞭打。
其一,他长得可爱。其二,他嘴巴很甜。其三,他手脚很快,一有风吹草动跑得比谁都快。
他们俩互看了一眼,有志一同闭嘴绝口不提。
另一头,狄英志已经眉飞色舞和宋承星聊起他五岁时在桃李村的丰功伟业。
这并不是宋承星第一次听,但他还是表现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
反观卧榻这头,芈康原本平稳的呼吸毫无预警地停滞了一瞬,陷入了回忆的漩涡。
那时的他还不叫芈康。他是帝师穆太傅的长孙——穆少曦。
那时的李玉碟也不叫这个名字。她是正四品少卿李蔚然的嫡长女,名唤李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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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府的深宅大院里,连风都透着一股沉敛的底蕴。
仆妇恭敬地在前方引路。五岁的李慢牵着母亲徐君儿的手,跨过一道道雕花垂花门。
长廊两侧摆放着罕见的奇石盆景,脚下的青砖严丝合缝,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顶级水沉香与书墨气味。
这份不显山露水的富贵,将外头的喧嚣彻底隔绝。
穿过月洞门,暖阁里的笑声迎了出来。
「君儿!你们总算来了。」
挺着微凸孕肚的康芷薇在侍女的搀扶下迎上前。她气色略显苍白,但眼底的欢喜却极度明亮。
六年前,她嫁入这权倾朝野的帝师府第,来年便诞下了穆家第一个嫡长孙。穆太傅高兴得不得了,自小就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据说他天资聪颖,颇有其祖父当年之风,两岁识字、三岁作诗,如今才五岁,便已能通读晦涩难懂的古籍。
然而,这些令人敬畏的门第与荣光,在两位手帕交双手紧握的瞬间,宛如冰雪消融。
徐君儿身上常年沾染的清苦草药味,与康芷薇衣袖间那股不显山露水的冷质沉香,在暖阁里无声交融。
比起穆府的世代清贵,徐君儿的底色透着一股杏林的纯粹。
她是京城名医徐景和之女,当年因一场意外,与还是一介白衣的李蔚然相恋,甚至私订终身。
幸亏徐老爷子并非古板之人,见两人情投意合,便成全了婚事。
似乎连老天都眷顾这份真情,李蔚然婚后勤勉向学,顺利考取功名,从此踏上青云之路,一路做到了正四品少卿之位。
这段才子佳人的佳话,曾让无数人艳羡。
「两年未见,你怎么反倒清瘦了些?」康芷薇紧紧拉着她的手,屏退了左右奉茶的侍女。
待屋内安静下来,她才略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君儿,近日京中有些风声。萧家那头……似乎相中了蔚然的才干,有意透出口风想结亲。你得多留个心眼。」
徐君儿闻言,神色未变。她轻轻拍了拍好友的手背,语气却透着毫无防备的温笃。
「随他们去说吧。我们相识微时,一路熬到今日,他断不会为了高门的橄榄枝,就轻易舍下我们母女的。」
那份对结发夫妻的信任,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徐君儿不愿在此事上多绕,目光顺势往下一滑,落在康芷薇微凸的腹部上,眼底泛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倒是你。穆大哥身兼数职,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竟也没冷落了你这当家主母。」
康芷薇一愣,白皙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宛如抹了胭脂,嗔怪地捏了捏她的手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哪像慢儿她爹,」徐君儿嘴角的笑意缓缓敛起,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听闻圣上体恤,有意让上头那位抱病的老侍郎致仕。为着这即将空出来的三品缺,他区区一个四品,只能到处奔走求人。」
屋内的沉香似乎也压不住这忽然而至的清冷。
「近来夜夜在外头应酬,每回带着一身寒气与刺鼻的酒味归家,夜都深了。」徐君儿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对权力的热衷,只有对丈夫的心疼。
康芷薇听出那话语里的涩意,轻柔地反握住好友微凉的指尖,不愿让这份怅然在久别重逢的暖阁里蔓延。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随即落在一旁粉妆玉琢的小女孩身上,满眼的喜爱根本藏不住:「阿慢都长这么大了?快,来让姨抱抱。」
她弯下腰,将李慢轻轻揽入怀里。
那份属于母亲的温软妥帖地传递过来。随后,侍女们鱼贯而入,紫檀木桌上瞬间摆满了精致的茶点。
刚出炉的桂花糖糕散发着微甜的暖香,精巧的酥饼码得整整齐齐,任凭小女孩挑选。
李慢在康芷薇怀里待了片刻,乖巧地没有作声。
寒暄过后,康芷薇的面色微微一黯。她拉着徐君儿的手,压低声音在耳边说了几句。
事涉女子怀胎的隐私与凶险,康芷薇转头对侍女吩咐:「带慢小姐去后院的花园里扑蝴蝶、赏赏花。」
李慢抬头看了一眼母亲。徐君儿轻轻点头应允。
小女孩没有吵闹,十分乖巧地提起襦裙的下摆,转身便跟着侍女往外走。
其实,她对那些色彩斑斓的蝴蝶毫无兴趣。
早在刚刚跟随仆妇进门时,她就瞥见偏院石阶的阴暗角落里,长着几株叶片边缘泛着紫晕的野草。
那气味与脉络,似乎与外祖父徐景和医书上画着的那味罕见药材一模一样。
她想去仔细看个明白。
微凉的初夏南风拂过庭院,李慢借故支开了侍女,独自绕进了那片僻静的角落。
而在那里的老槐树下,正坐着一个捧着厚重书册的男孩。
那是五岁的穆少曦。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衣,背脊挺得笔直,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逆着微暖的阳光,粉妆玉琢的女孩闯入了视线。
她身上没有世家小姐惯有的甜腻脂粉气,反而透着一股极淡的、微苦的草药香。
穆少曦愣了一瞬。明明是初见,但他心底却毫无预警地生出一股莫名的柔软。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照顾欲,宛如只要看着她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就无端地想对她好。
他沉默地往石凳的另一侧挪了挪,将树荫下最凉爽、最宽敞的位置让了出来。
李慢也不客气,挨着他坐下,探头看向他手里那本厚重的书。
微风翻动纸页,散发出浓郁的陈墨香。这可不是普通的蒙学读物,而是穆少曦祖父花重金寻回的绝版孤本。
五岁的穆少曦微微挺起胸膛,将书册往她那边推了推,准备在她发问时,好好展示一番自己出口成章的渊博学识。
李慢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晦涩字体看了半晌,清亮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崇拜。
「这本书有什么好看的。」她撇了撇嘴,语气里透着一丝嫌弃,「我外公的书,可比这好看多了。」
穆少曦准备好的一肚子诗书,瞬间卡在喉咙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小女孩已经轻快地跳下石凳,跑回了暖阁外的回廊。
她从随行的侍女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随身小布包,又蹦蹦跳跳地跑了回来。
「你看。」
布包在石桌上摊开。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本徐景和亲笔批注的医书,以及一套长短不一、泛着森冷寒光的货真价实的银针。
金属的冷意与孤本的墨香,在石桌上无声对峙。
穆少曦愣住了。那泛着冷光的尖锐,刺痛了他五岁的眼底。
「这……是你平常玩的?」他眉头微蹙,那股没来由的保护欲让他脱口而出,「太危险了,要是刺破手伤到你怎么办?」
这份笨拙的担忧,让李慢嘟起了小嘴。
她轻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骄傲:
「怎么可能。我三岁就会认穴扎针了,这可是我外公徐景和教的。」
身为名门天骄,穆少曦并未轻易被这几根银针唬住。他放下孤本,拿起那本医书,随手指了几段生僻的药理考她。
清脆的童音在老槐树下响起。李慢不仅对答如流,甚至倒背如流。
她索性拉起他的袖子,将他带到偏院那处阴暗的角落,指着石阶边的野草现场教学:
「这株是紫苏,解表散寒……那株是半夏,燥湿化痰……」
微苦的草药香里,穆少曦眼底的怀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钦佩。
「不过,大夫都会把脉,你也会吗?」
「当然。」李慢扬起下巴,「手伸出来。」
三根稚嫩的指头,精准地搭上他的寸关尺。原本带着几分玩闹的切脉,却在几息之后,让小女孩的眉头深深蹙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奇怪……」
她换了他另一只手继续探脉,接着又煞有其事地翻看他的眼皮,端详他的舌苔。
那份超乎年龄的凝重,让穆少曦也跟着紧张起来:
「怎么?我病了?」
李慢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他略显苍白的脸,思考了会儿,突然嫣然一笑。那笑容宛如初夏绽放的栀子花,纯粹而明亮。
「你相信我吗?」
看着她的眼睛,五岁的穆少曦懵懂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几刻钟后。
端着糕点寻来的仆妇们,在老槐树下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惊呼。
穆家小少爷端坐在石凳上,头上、脸颊扎满了细长的银针。
惊呼声未落,穆少曦突然面露极致的痛苦,身子猛地前倾,「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腥臭刺鼻的黑血。
黑血溅在青石板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然而,吐出这口血后,他胸口那股缠绵了数月的沉闷与滞涩,竟奇迹般地烟消云散。
李慢拍了拍沾着血污的小手,一脸轻松地问道:
「好了,毒已经逼出来了。奇怪了,你去哪里中这毒的?」
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惊恐万状的仆役已经一拥而上。她被人一把抱起,混乱的人墙瞬间将两个孩童死死隔开。
穆少曦望着被匆匆抱离的女孩,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谢谢」,最终被周遭的喧闹声彻底淹没。
那日回府后,李慢迎来了父亲李蔚然狂风暴雨般的责骂。外祖父送她的医书与银针被全数没收。
被关在漆黑房里哭了好几天的女孩,心里念叨的,却依然是那个男孩的病究竟好了没。
另一方面,穆府传出震动京城的消息——穆家长孙遭人暗下奇毒。太医断言,若非高人及时出手逼出毒血,小少爷恐怕早已没了命。
那是李慢五岁时发生的小插曲。那名在树下给她让座的小男孩,便是她这辈子扎针救下的第一名病人。
但从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合上起,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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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劈啪」声,将漫长的十一载岁月骤然拉回现实。
「行了。」
李玉碟指尖轻挑,将扎在众人背上的最后一根银针利落拔起,今日的火毒治疗宣告圆满落幕。
不多时,窄小的木屋里氤氲起另一股微苦的热气。少年们一人捧着一碗滚烫的药茶,围坐在炭盆边。
「舒坦……」张大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活动着厚实的膀子,「我感觉身子轻了十斤。」
方小虾捧着粗瓷碗,猛灌了一大口药茶,笑嘻嘻地接腔:
「可不是,今晚总算能睡个安安稳稳的觉了。」
狄英志在一旁,边喝边试戴宋承星最近制作的新装备,顺便提供意见,屋内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络。
唯独角落里的芈康,依旧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独自盘腿坐在阴暗处,手里端着那碗药茶。热气模糊了他冷硬的下颔线,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一阵极淡的草药香靠近。
李玉碟端着茶碗,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察觉到她的气息,芈康原本紧绷的背脊似乎有了片刻的松懈。
他连头都没有抬,身体却先于意识,默默往墙角挪了挪。
在原本就狭窄的角落,无声地为她让出了一块位置,动作熟练得宛如一种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李玉碟也没有客气,挨着他坐了下来。她捧着温热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袅袅白烟中,她望着虚空处,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开口:
「不知道当年……我第一次扎针救下的那个小男孩,现在过得如何了。」
角落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芈康握着粗瓷茶碗的指节微微泛白。片刻后,那张向来冷峻木然的脸庞上,眼底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垂下眼眸,望着碗里微漾的茶汤,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放心,他一定痊愈了。」
「谁让他运气好,遇见了一名小神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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