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都市小说 > 格桑梅朵 > 13. bgm:冈拉梅朵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张红拽开孙瑶拉住她的手,泪逐渐将视线模糊。


    “你们想过我吗?说什么生弟弟是为我好,可我这么多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罪都是因为他!”


    她不是圣人,怎能做到不怨恨。


    新生命来到世间的决策没人问过她,却早早地像头被蒙住双眼拉磨的驴,套上责任的枷锁,围着名为家庭的磨盘打转。


    爸抱怨她不是男孩,认为生个女孩没出息。妈总说你是大姐,你要让让弟弟,让他先吃口好吃的,让他先玩好玩的。


    出息,什么是出息?


    她拼命考上好大学,转头发现张致只需要端碗吃饭就是有出息。凭什么啊,就因为他是个男的?


    多年积攒在心底的委屈如同开闸的水,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她知道现在自己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很丢人,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啊!


    泪一滴一滴滑落,重重地落在孙瑶的手背,连她的心也跟着抽痛一下。


    “嘴上说着生男生女都一样,可我马上就要25了。”言到悲处,张红拍着自己的胸脯,红着眼质问:“没人想过我也需要一片瓦遮遮风,挡挡雨吗?我难道就不算个人吗!”


    “你们说孩子大了,18要独立挣钱上大学。我信,我去给人家发传单、摇奶茶,去游乐园穿公仔服热到中暑凑学费。”


    她的声音越发凄厉,往后退了一步,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可他呢,他为什么不一样!家里老房子是留给他的,现在还让我凑钱付他新房首付。他离毕业还早着呢!就因为谈了个女朋友,你们就慌了,着急了!”


    孙瑶咬着牙将张红稳稳撑住,伤过的脚踝因为下压的重量,生发出一股细密的痛来。


    闹到最后,张红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只留下一句话:“没人关心我的死活,你们令我感到恶心。”


    四月的碌曲依旧很冷,杨惠兰只穿了一件薄衫,鼻子、手冻得通红,张红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一会儿,最终咽下了那些关心的话。


    “不是这样的——”


    杨慧兰想要说点别的,可嘴笨又找不到别的话,强灯将她霜白的鬓角照地清清楚楚,干惯农活的手粗粝不堪,指头上经年累月的劳作留下了不可逆转的蜷曲,揪紧裤边不安地揉搓。


    一位同事上前将张红拉走,孙瑶深吸一口气,将地上散落的山货全捡起来,递到杨惠兰手中,“阿姨,时间不早了,我带您找个旅馆住下吧。”


    杨慧兰跟没听见似的,只盯着张红离去的背影,一遍遍说道:“小红,妈妈不会骗你的……你弟工作挣着了就还你……不白拿的……”


    孙瑶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不假,但好歹一碗水端平吧。


    “阿姨,您是想毁了她这份工作吗?或者说您想毁了她这个人?”


    如今找份好工作远不如15年容易,毕业就失业的年轻人街上一抓一大把,对于张红来说,她的未来有无限可能,但目前这份工作不谈理想、不讲情怀,对于一个没有父母托举的人来说,已是上选。


    张红刚来时无亲无故,又不会说藏语,孤独无助就不用提了,干她们这行天天要进村入户和牧民打交道,两人还不熟的那会,她见过一位脾气急躁的阿库将张红骂哭过。


    她竭力融入同事圈,但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友谊的名额也不是想占就占的,同龄的女孩基本上都有自己的伙伴。


    “可怜的很,这孩子。”


    曲珍阿妈家里有四个孩子,可她还是尽力将一碗水端平,包括出嫁的女儿,她也添置了丰厚的嫁妆,只要她还活着,她便决不允许女儿在夫家被欺负。


    “别人的家事……都散了!回去睡觉吧!”罗布憋着满肚子的气,毫不客气地将看热闹的人群驱散。


    檐灯一盏盏熄灭,水泥地面的酱色却亮起来,浓稠又暗沉,像干涸不久的血痕,将这场破裂的母女关系钉在原地,沉默地审判。


    宿舍内。


    孙瑶摸摸张红的短发,动作温柔:“睡一觉就好了,睡醒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真的是新的一天吗?我怎么觉得每天都像是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张红紧紧抓住孙瑶的衣袖,指骨因为用力泛着白,脸上泪痕未干。


    她难得露出脆弱姿态,即便当初被那个长相凶戾的大叔当着面吼,她也只是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告诉自己那只是她成长路上的些许风霜罢了,泪很快止住。


    “姐,你今晚能不能陪我?”


    孙瑶默默看了眼窄小的床铺,点了点头。冷风、闹剧和湿鞋,她不喜欢这个夜晚。


    太阳穴一抽一抽痛地厉害,她侧过身把大半个床铺留给张红。


    “姐……我刚刚是不是像疯子?”她哭过后说话还带着浓浓的鼻音,问过一句话后便不再说话,可孙瑶知道,她在等待她的回答。


    疯子?谁不想体体面面?宝马车主坐在车前盖上维权?难道要说她也疯了?平和理智的诉求听不见,便只有为自己大声疾呼了,即便如此也常常不能得到美满的结果。


    想要得到公正的对待,有时候付出的不只是眼泪,也许还有一条鲜活的生命。


    孙瑶将被角仔细给张红掖紧,说起了自己大学的故事:


    “敢于大声说出不公正,而不是只会受窝囊气,你比我厉害多了。”


    黑暗中她的一双眸子亮地惊人,“我大学第一天进食堂吃饭被人插队,还记得那个男生长得跟座铁塔一样,吼得我都不敢说话了。”


    手掌轻拍张红身上的被子,带着她惯有的节奏:“还好当时遇到了一帮很勇敢的女孩。”


    周一她们就排在她的身后,听到那男生蛮不讲理顿时怒了,几个女孩子一拥而上,劈头盖脸把那大块头一顿痛骂,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别提多爽快。


    后来她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现在你也有我,别怕。张红,只要姐姐在一天,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我会护着你的。”


    张红又想哭了,她死死拉住孙瑶的手,把脸深埋进孙瑶的手心,泪水再次决堤。


    她原本以为,云南的那个家总还有人记着她,接到杨慧兰会从云南来甘肃的电话,她满心欢喜,以为她想她,是专程来给自己过生日的,的确是“专程”,但不是为了她的“专程”。


    没想到,又成joker了,还是众目睽睽下的joker。


    她的脸以后往哪儿搁啊,还有罗布,她当着人前那么说他,后面几个月他给她穿小鞋咋办啊。


    “我恨她……不喜欢女孩,为什么要生啊……我又没说我要来到这个世界,人间即地狱……没人记得我的生日,呜呜呜。”


    孙瑶脑袋开始发沉,还是强打着精神安慰她:“都是他们的错,不怪你,你是世界上最勇敢最聪明的孩子。”


    “我再也不想和他们联系了……爸出门只给我弟带吃的……我弟偷我东西,他们却骂我是姐姐不让小的,那点东西算什么……”


    越说越惨,最后抽泣起来带着被子不停抖动,“妈总说出嫁的女人只有盼着娘家弟兄好,在夫家才有底气……我以前觉得她说的对,现在觉得她就是在骗我。”


    “傻瓜。”


    “以前的女孩被排除在继承权之外,嫁到夫家时无产无业的,能依靠地只有娘家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一切的弟兄,她当然盼着娘家好。”


    掌心被张红的泪打湿地不成样子,孙瑶半倚着床柱,“所以才要改变,靠你,考我,靠更多的人……”


    张红睡着了,被子底下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她点点张红的眉心,舒了口气:“没良心的家伙。”


    今晚月色尤其的好,皎洁的光将室内照得很亮,孙瑶盯着一地的月光,想的却是东亚大部分家庭的爱就是这样,就像冬天在水里浸湿后的棉袄,脱下来冷,穿上也冷,简直让人没办法。


    她低头看向呼呼大睡的人,想到阿妈在她考试成绩不理想后说的话:


    “哭吧,哭完了记得去煨桑,桑烟升上天,日子就又是崭新的一页了。”


    ——


    认清自己的心思后,魏亭躲在酒店两天没敢出门。自己什么时候中的招,居然喜欢上一个有夫之妇,哦,还有个娃!


    扎西打了很多通电话,他心虚地一个也没敢接。


    今天周三,又是工作日,出门应该碰不上熟人,他买了一顶当地人戴地遮阳帽,溜到孙瑶父亲店内想买些败火的药。


    一进门,空气蓦然一静。


    座椅上全是穿着半旧藏青色“曲巴”,腰系五彩邦典的老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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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穿着大同小异,年纪倒是各有不同。


    一瞅见他,有个驼背老阿妈满脸笑,立马扭头和老姐妹说悄悄话。


    多吉仁青戴着老花镜,正为病人配八味沉香散。最后一把余甘子配齐,他方抬头冲着来人说了句:“秋德莫。”


    她爸爸似乎已经完全不认识他了,这不认人的毛病是祖传的?


    来到碌曲近一月,魏亭多少知道这是问好的意思。


    他脱帽表示感谢,打算让多吉仁青给他看看,听说他是这条街上有名的医生。


    “魏亭?”


    心尖像被热水烫了下,骤然缩紧,又在下一秒失控地狂跳。呼吸骤然乱了节奏,脑子里响起蜂鸣。


    他甚至想不起来进店的目的,所有念头被本能的慌乱冲散,立定转身,欲夺门而逃。


    孙瑶:“?”


    “咳咳咳——咳咳——咳。”嗓子里干痒的厉害,哄好了张红,自己反而成了“伤员”,重感冒、发热,轮着来了一遍。


    她实在顾不上那个奇怪的男人了,扭过头打算和曲珍她们闲聊。


    指尖触到冰冷的帘子,身后响起压不住的咳嗽。


    魏亭的腿便像生了根,再也挪不动了。他一脸懊恼,却在转身时调整好表情,若无其事地与人打招呼。


    曲珍:“梅朵,这是你朋友?”


    孙瑶眉心突突直跳,曲珍阿嬷兰(奶奶)一把年纪了还不正经。


    “你身体也不舒服?”看着很健康啊。


    “我来找你兑现支票。”


    见她目露迷茫,魏亭顿时将见到她的那点忐忑抛下,“工地、请客。”他给出两个关键提示词,目光灼灼:“你不会忘了想赖账吧?”


    孙瑶理直气壮地答道:“怎么可能忘了。”


    好吧,忘了个精光。


    “牦牛火锅吃吗?我知道有一家……”她姿态放松,后背靠着软垫,不过气色很差,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


    “我只是提醒你……饭等你好了再吃也不迟……我还没丧心病狂到折腾病号。”


    多吉仁青很少见梅朵聊这么开心,抓完药洗净手,给这位陌生却又帅气的客人斟上了一杯茶。


    “谢谢阿……库。”舌头打结,他选择求助孙瑶:“你爸爸叫什么名字?”问完,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回她的手上。


    指甲修剪地圆润整齐,十指修长,指尖透着淡粉,不和谐的是手背上那几处针眼,周围晕开青紫,看着有点触目惊心,令他对多吉仁青精湛的医术产生些许实质性的怀疑。


    “多——吉——仁——青。”孙瑶怕他听不懂,将阿爸的名字音译后特地放慢了语速。


    她看着脸上永远挂着宽厚笑意的阿爸,仔细为魏亭解释:“多吉是金刚,仁青是宝贝,上师给阿爸取名希望他如金刚般坚韧,也如珍宝般被岁月所珍爱。”


    美好的祝愿似乎真的在平淡日子里慢慢成真。


    魏亭不懂这些名字的寓意,但人情世故手拿把掐,立马附和:“好名字,这名字好,这名字一听就有文化、有内涵。”


    孙瑶:……就多余解释。


    本该买完败火药离开的人开始磨蹭,为了找个适当理由留下。他一会儿帮吊水的曲珍换药瓶,一会儿搀扶着年纪大的尼玛去卫生间。


    存在感十足。


    “小梅朵,这孩子很不错啊。”曲珍半阖着眼,恢复正经模样的她,眼中全是岁月赠予的智慧与沧桑,“像星星般闪耀。小梅朵,别错过了。”


    她们每天跟着牛羊,走同一条路,雪落了又化,草黄了又青,牛羊送走一茬又一茬,看人的目光不会错的。


    “阿嬷兰——”孙瑶苦着脸叫曲珍。


    “你家小孩儿呢?”


    长方形火炉旁,多吉仁青放在火炉上的水开始冒热气。魏亭手平搭在膝盖上,状似不经意提起。


    孙瑶微微怔住,反应了一会儿,猜测道:“你说尕藏?上学啊。”


    熨烫地一丝不苟的裤子被他揉出褶皱来,他追问:“孩子爸爸呢?”问出口时,他的视线已稳稳锁住她的眼睛。


    “几年前出车祸死了。”雪下得太大了,尕藏的阿爸阿妈从兰州回来的路上,车翻下了护栏。


    魏亭嚯地站起身,“你丈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