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汴京城门外。
谢青山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队伍。
旌旗招展,车马如龙。阳光照在队伍上,镀上一层金光。
“来了。”白文龙在旁边轻声道。
队伍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雷鸣。为首的是过去接应的赵德顺,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远远看见城楼上的谢青山,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陛下!臣幸不辱命,太皇太后一行安全抵达!”
谢青山快步走下城楼。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
胡氏第一个探出头来。
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已经全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她看着眼前这个金甲红袍的少年,眼眶一下子红了。
“承宗……”
谢青山快步上前,双手扶住奶奶。
“奶奶,一路辛苦了。”
胡氏握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眼泪止不住地流。
“好,好,我孙子出息了……”
李芝芝从后面下来,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青山握住她的手。
“娘,儿子很好。”
李芝芝点点头,泪流满面。
许大仓走过来,站在儿子面前。
父子俩对视。
许大仓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眼眶也红了。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重。
谢青山笑了。
“爹,您手劲儿还是这么大。”
许大仓点点头。
“长高了。”
许二壮从后面挤过来,嘿嘿笑道:“承宗!二叔来看你当皇帝了!”
许承志从他身后探出头,看见哥哥,撒腿就跑过来。
“哥哥!哥哥!”
谢青山一把抱起他。
许承志搂着他的脖子,小声道:“哥哥,你真当皇帝了?”
谢青山笑道:“是啊。”
许承志想了想,道:“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随便吃糖了?”
众人哄笑。
马车后面,赵文远、赵员外、郑远、陈夫子、宋清远先生陆续下来。
陈夫子和宋清远走过来。
陈夫子老泪纵横。
“承宗,你出息了。”
谢青山握住他的手。
“夫子,是您教得好。”
宋清远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
“陛下,草民当年就知道,您不是池中之物。”
谢青山笑了。
“先生,您当年可没少罚朕抄书。”
宋清远也笑了。
“那是为你好。”
马万财、周福、孙豹三人挤过来,齐刷刷跪下。
“草民等拜见陛下!”
谢青山连忙扶起他们。
“三位快起。一路护送,辛苦了。”
马万财激动得浑身发抖。
“不辛苦!能护送太皇太后,是草民八辈子的福分!”
谢青山看着这一群人,心里暖流涌动。
“走,进城。”
进了皇宫,胡氏一家人看得目瞪口呆。
许承志拉着谢青山的手,仰着头看着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
“哥哥,这以后就是咱们家了?”
谢青山笑道:“对,以后就是咱们家了。”
许二壮东张西望,嘴里啧啧称奇。
“乖乖,这得多少银子?柱子都包着金!”
胡氏拍了他一下。
“没出息!就知道银子!”
许二壮嘿嘿一笑。
李芝芝看着那些宫殿,有些忐忑。
“承宗,这……这太大了,娘住不惯……”
谢青山握住她的手。
“娘,慢慢就习惯了。您是太后,该住这样的地方。”
胡氏走过来,拉着谢青山的手。
“承宗,奶奶跟你说句话。”
谢青山看着她。
胡氏认真道:“你现在是皇帝了。奶奶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奶奶知道,当皇帝要对百姓好。你爷爷要是能看到今天,一定会高兴的。”
谢青山点点头。
“奶奶放心,朕记住了。朕要让天下的百姓,都像咱们当年那样,有饭吃,有衣穿。”
胡氏拍拍他的手。
“好孩子。”
谢青山道:“奶奶,后面那些宫殿,您随便挑。想住哪间住哪间。”
胡氏笑了。
“奶奶住个小院子就行,太大了空得慌。”
谢青山看向许二壮。
“二叔,您可不能住后宫。”
许二壮瞪眼:“为啥?”
谢青山道:“那是女眷住的地方,您进去不合适。给您赐了亲王府,比这儿小不了多少。”
许二壮眼睛一亮。
“真的?”
谢青山道:“真的。还有皇商也交给您管,天下生意,您说了算。”
许二壮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承宗!二叔这辈子跟对人了!”
胡氏拍了他一下。
“没大没小,叫陛下!”
许二壮连忙改口:“陛下!陛下!”
众人又笑了。
谢青山让人给家人们裁制新衣。
十几个绣娘围上来,量尺寸的、选布料的、记样式的,忙得团团转。
许承志扭来扭去,痒得直笑。
“别动!”绣娘急道。
许承志道:“痒!姐姐你轻点!”
绣娘脸一红。
胡氏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李芝芝看着那些精美的绸缎,有些舍不得。
“这料子太好了,平时哪穿得着……”
谢青山走过去。
“娘,以后您就是太后了。穿好衣裳,应该的。天下的百姓穿好了,您更要穿好。”
李芝芝眼眶有些发红。
晚上,李芝芝和胡氏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鱼、炖鸡、炒蛋,都是谢青山爱吃的。
御厨房的太监们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看着太皇太后和太后亲自掌勺,吓得腿都软了。
谢青山吃得满嘴流油。
胡氏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谢青山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油。
“奶奶做的饭,最好吃了。御厨房做不出这个味道。”
许大仓在旁边默默喝酒,一杯接一杯。
许承志吃得满脸都是,一边吃一边说:“哥哥,以后天天让奶奶做饭!”
胡氏笑道:“行,不过也不能天天做,奶奶也要开始享清福了!”
谢青山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暖洋洋的。
这才是家。
无论他当不当皇帝,这里永远是他的家。
八月十五,中秋。黄道吉日。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汴京城已经沸腾了。
从皇宫到天坛,十里长街,全部铺上了红毯。
两侧站满了甲胄鲜明的士兵,刀枪如林,旌旗蔽日。每隔十步,就有一面巨大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街道两旁。老人抱着孩子,妇人牵着丈夫,人人穿着新衣裳,翘首以盼。
“听说新皇帝才十四岁?”
“十四岁怎么了?人家七岁就中了解元!”
“我表兄在昭夏军当兵,说陛下打仗从没输过!”
“那是真龙天子!老天爷派下来的!”
卯时正,太阳从东方升起,万道金光洒在汴京城头。
鼓声响起。
咚——咚——咚——
每一击,都震得人心头发颤。
九声之后,号角齐鸣。
呜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传遍全城。
御辇从皇宫缓缓驶出。
三十六匹纯白的骏马,拉着巨大的御辇。御辇通体金黄,雕龙刻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谢青山端坐其中,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章纹样样俱全。
他的身后,是文武百官,是诸位将军,是昭夏所有的功臣。
杨振武骑着高头大马,甲胄鲜亮,威风凛凛。
张烈紧随其后,目光如炬。
周野一身戎装,腰悬长剑。
阿鲁台和乌洛铁木穿着草原盛装,格外引人注目。
王虎骑着马,沉默如铁。
白文龙穿着官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
御辇所过之处,百姓纷纷跪下。
“吾皇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谢青山端坐辇中,看着那些跪拜的百姓,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万丈豪情。
御辇行至天坛。
天坛高九丈,三层汉白玉石阶,直通云霄。祭坛上,香烟缭绕,旌旗招展。
谢青山走下御辇,一步一步,登上祭坛。
九丈高台,三百六十级台阶。
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
身后,是几十万昭夏将士的注目。
是百万汴京百姓的跪拜。
是整个天下的仰望。
他登上祭坛,站在苍天之下。
太常寺卿展开诏书,高声宣读:
“维启明元年,八月十五,昭夏皇帝谢青山,谨以玄酒、太牢、玉璧,昭告于皇天后土、日月星辰、山川鬼神——”
声音洪亮,传遍四野。
“大周无道,永昌昏聩,苛政猛虎,民不聊生。朕起于凉州,承天命,顺民心,历几载而取天下。今即皇帝位,国号昭夏,年号启明——”
诏书念完,谢青山接过三柱香,举过头顶。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昭夏立国,承天受命。朕谢青山,今即皇帝位。自今日起,以民为本,以仁为政。愿天佑昭夏,国泰民安!”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砰砰有声。
身后,四十万将士齐刷刷跪下。
甲胄摩擦的声音,如潮水般涌过。
百万百姓,齐刷刷跪下。
黑压压一片,从祭坛一直延伸到天边。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天,响彻云霄。
谢青山站起来,接过玉玺。
那玉玺是前朝传下来的,据说是和氏璧所制。四方四寸,上纽交五龙,入手温润如玉,沉甸甸的压手。
他在诏书上盖下大印。
砰——
一声闷响,大印落下。
太常寺卿展开诏书,再次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夏立国,改元启明。大赦天下,蠲免三年赋税。凡我百姓,皆为新朝子民。自今日起,有田者耕其田,无田者授其田。老有所养,幼有所教。钦此!”
诏书念完,百姓们沸腾了。
“万岁!万岁!”
“皇上圣明!”
“三年不交税!咱们有活路了!”
有人当场跪下,磕头如捣蒜。
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有人举起双手,仰天长呼。
谢青山站在祭坛上,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那些流泪的面孔,看着那些颤抖的双手。
他想起十年前,在许家村的土屋里,奶奶端着一碗稀粥给他喝。
想起五年前,在凉州的田埂上,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
想起三年前,在雁门关外,那些战死的将士。
想起一个月前,在汴京城下,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
眼眶有些发热。
他要带着这些人,走下去。
走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