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是她大学同学,也是学中文的,也喜欢写故事。他们是在一次文学讲座上认识的,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八分钱》。
他说他看过那本书,哭了好几次。
她问他为什么哭。
他说:“因为我爷爷奶奶也是这样。一辈子,没分开过。”
她就知道,是这个人了。
婚礼还是在那棵大树下举行的。
树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树干空了大半,用好几根铁架子撑着。可还是开花,满树的红花,红得像火。
程忆缘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树下,等着新郎走过来。
新郎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对着那棵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娶忆缘了。我会对她好,一辈子。”
程忆缘也对着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嫁人了。他会对我好的,你们放心。”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花瓣落下来,落在他们头上、肩上。
程忆缘抬起头,看着那些花瓣,看着那些红花,看着那棵老树。
她好像看见几个人站在树后面,笑着看着他们。
太爷爷,太奶奶,冯奶奶,小晚奶奶。
她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那一年秋天,程忆缘生了一个女儿。
七斤三两,哭声响亮,小手小脚乱蹬。
程忆缘抱着她,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叫什么?”丈夫问。
程忆缘想了想,说:“叫程念恩吧。”
“念恩?”
“对,念恩。念着恩情的意思。咱们能有今天,都是因为太爷爷太奶奶那八分钱的情分。”
丈夫点点头:“好,就叫念恩。”
程念恩满月那天,程忆缘抱着她去了公园。
那棵大树还是老样子,还是开着花,红红的,像火。
程忆缘抱着女儿,站在树下,对着那棵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这是我闺女,叫念恩。带她来看你们了。”
怀里的婴儿睁着眼睛,乌溜溜的,亮晶晶的。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程忆缘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真亮。
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
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程忆缘的眼眶湿了。
“太奶奶,”她在心里说,“您又来了。”
婴儿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伸出来,指着那棵树。
程忆缘顺着她的小手指看过去——树枝上,开满了花。
满树的红花,红得像火。
程忆缘看着那些花,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她笑着,笑得特别开心。
程念恩会走路之后,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那个公园,那棵树下。
她在那棵树下跑来跑去,捡落花,追蝴蝶,跟树说话。
“树树,你好!”
“树树,我今天吃了两颗糖,可甜了!”
“树树,妈妈给我讲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我听了三遍!”
树沙沙响,像是在回应她。
程念恩四岁那年,问了一个问题。
“妈妈,太爷爷太奶奶在哪儿?”
程忆缘蹲下来,看着女儿那双亮亮的眼睛。
“在树里。”
程念恩眨眨眼睛:“树里?”
程忆缘点点头:“对,在树里。也在那两枚硬币里。也在咱们心里。”
程念恩想了想,好像懂了。
“那我能看见他们吗?”
程忆缘说:“你闭上眼睛,用心听,就能听见他们说话。”
程念恩闭上眼睛,认真听。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程念恩听了一会儿,睁开眼睛,说:“妈妈,我听见了!”
程忆缘笑了:“听见什么了?”
程念恩说:“有个奶奶在笑,笑得可好听了。还有个爷爷在说,这孩子真乖。”
程忆缘的眼眶红了。
她把女儿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念恩,”她说,“太奶奶太爷爷喜欢你。”
程念恩搂着她的脖子,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那一年,那棵大树终于撑不住了。
春天的时候,它只开了几朵花,稀稀拉拉的。夏天的时候,叶子开始发黄。秋天的时候,一个石榴也没结。冬天的时候,它彻底枯了。
公园的管理员来看过,说:这树活了一百多年,够了。
博物馆的人来看过,说:可惜了,可也没办法。
程家的人来看过,站了很久,都没说话。
最后,程忆缘说:“把它留下吧。就让它站在这里,当个念想。”
公园的人说:“枯树会倒的,万一砸着人怎么办?”
程忆缘想了想,说:“那就把它锯了,可树干留着。做成一个雕塑,就做成树的样子。”
大家觉得这个主意好。
于是,那棵枯死的石榴树被锯倒了,可树干被保留下来,做成了一个雕塑。
雕塑的样子,就是那棵树的样子——虬曲的枝干,伸向天空的枝条,还有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名字。
程砚东、阮莺莺、雪儿、程念、程思、程小晚、程念恩、冯念恩、程忆缘、程念恩……
一个一个,密密麻麻的,像是家族的家谱,又像是岁月的年轮。
雕塑做好那天,程家的人都来了。
程忆缘站在雕塑前,摸着那些刻痕,摸了很久。
摸着程砚东,摸着阮莺莺,摸着雪儿,摸着程小晚,摸着那些熟悉的名字。
摸着摸着,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可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太爷爷,太奶奶,”她说,“树没了,可你们还在。”
风吹过来,吹过那个雕塑,发出轻轻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说话。
程忆缘闭上眼睛,听那个声音。
她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忆缘,别难过。”
男人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树没了,可念想在。”
女人的声音说:“对,念想在,就一直在。”
程忆缘睁开眼睛,笑了。
“嗯,”她说,“念想在,就一直在。”
那年春天,程念恩种了一棵新的石榴树。
就在那个雕塑旁边。
树苗是她自己挑的,自己挖的坑,自己培的土,自己浇的水。
种完,她站在那棵小树苗前,对着它说:
“小树小树,你快快长大。长大了开花,开红红的花,像太爷爷太奶奶那棵一样。”
小树苗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她。
程念恩又跑到雕塑前,摸着那些刻痕,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给你们种了一棵新树。等它长大了,你们就搬到新树里去住,好不好?”
风吹过来,雕塑发出轻轻的呜呜声,像是在说:好,好。
程念恩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那棵小树苗,一年一年长大。
三年后,它开始开花。花开得不多,只有几朵,可红红的,像火。
五年后,它开了满树的花,红艳艳的一片,远远就能看见。
十年后,它长成了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每年五月开花,每年九月结果。
而旁边的那个雕塑,还是那个样子,虬曲的枝干,伸向天空的枝条,还有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名字。
一代一代,一个接一个,像是一串永远也数不完的念珠。
那年清明,程念恩带着女儿来了。
女儿叫程忆缘——和外婆一个名字,是为了纪念外婆。
程忆缘二世,五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程念恩站在雕塑前,对着那些刻痕,轻声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带孩子来看你们了。”
程忆缘二世也学着妈妈的样子,对着雕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叫程忆缘,是你们的重重重孙女。”
程念恩笑了,摸摸女儿的头。
然后她带着女儿走到那棵新树前,指着满树的红花说:
“忆缘,你看,这就是太爷爷太奶奶现在住的地方。”
程忆缘二世仰着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用心听。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程忆缘二世听了一会儿,睁开眼睛,说:“妈妈,我听见了!”
程念恩蹲下来,看着女儿那双亮亮的眼睛。
“听见什么了?”
程忆缘二世说:“有个奶奶在笑,笑得可好听了。还有个爷爷在说,这孩子眼睛真亮。”
程念恩的眼眶湿了。
她把女儿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忆缘,”她说,“太奶奶太爷爷喜欢你。”
程忆缘二世搂着她的脖子,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风吹过来,满树的红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像是在招手。
像是在告别。
像是在说:我们一直都在。
很多很多年以后,这座城市已经变了又变。
高楼更高了,马路更宽了,车更多了,人更忙了。可那个公园还在,那棵新树还在,那个雕塑还在,那座博物馆还在,那两枚硬币还在。
只是知道这个故事的人,越来越少了。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女儿来公园玩。
女儿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亮亮的,看什么都新鲜。
她们走到那棵大树前,女儿指着树说:
“妈妈,这棵树好大呀!”
妈妈看了看,说:“是啊,好大。”
女儿又看到旁边的雕塑,指着那些刻痕说:
“妈妈,这上面有好多名字!”
妈妈凑过去看了看,那些名字已经很模糊了,有的都快看不清了。可她还是一字一字念出来:
“程砚东、阮莺莺、雪儿、程念、程思、程小晚、程念恩、冯念恩、程忆缘、程念恩、程忆缘……”
念着念着,她的眼眶突然湿了。
女儿问:“妈妈,你怎么了?”
妈妈摇摇头,蹲下来,看着女儿那双亮亮的眼睛。
“宝宝,”她说,“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女儿拍手:“好呀好呀!”
妈妈指着那棵树,指着那些名字,轻轻讲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太爷爷,叫程砚东,他要去给对象家买杏花酒,可是钱取不出来。有一个太奶奶,叫阮莺莺,她帮了他……”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花瓣落下来,落在妈妈头上,落在女儿头上。
女儿伸手接住一朵,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妈妈,”她说,“这花真好看。”
妈妈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她那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笑,心里突然一暖。
“宝宝,”她说,“你的眼睛也真好看。”
女儿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妈妈,那个太爷爷太奶奶,现在在哪儿呀?”
妈妈想了想,指了指那棵树,又指了指那个雕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这儿,在这儿,也在这儿。”
女儿眨眨眼睛,好像懂了。
“那他们能听见我说话吗?”
妈妈说:“你试试。”
女儿闭上眼睛,对着那棵树,轻轻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叫程念花,今年五岁了。我喜欢吃糖,喜欢画画,喜欢妈妈给我讲故事。你们在那边好吗?”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花瓣落下来,落在她头上。
程念花睁开眼睛,笑了。
“妈妈,他们听见了!他们在笑!”
妈妈看着她,眼眶湿了。
她知道,这个故事,还会传下去。
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就像那棵树,一年一年开花。
就像那两枚硬币,一代一代传下去。
就像那些念想,永远不会死。
那天晚上,程念花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的两边开满了石榴花,红红的,像火一样。
路的尽头,站着好多人。
有太爷爷程砚东,有太奶奶阮莺莺,有冯雪儿奶奶,有小晚奶奶,有忆缘奶奶,有很多很多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他们站成一排,看着她,笑着。
程念花想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动。
她急得直跺脚:“太爷爷!太奶奶!等等我!”
可他们只是笑着,不说话。
然后最前面的那个太奶奶——阮莺莺——弯下腰,对她招招手。
“孩子,”她说,“别急。慢慢来。”
程念花愣住了。
那个太奶奶继续说:
“我们在这儿等你。等你长大,等你老去,等你来找我们。可你不用急。你还有一辈子要过呢。”
程念花问:“一辈子很长吗?”
太奶奶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很长,也很短。长到可以做很多事,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所以你要好好过,好好爱人,好好被爱。”
程念花点点头,好像懂了。
“太奶奶,我会的。”
太奶奶又笑了,直起腰,转过身。
那些人也都转过身,慢慢往前走。
走得很慢,很稳。
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
好像在说:我们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