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冬天,程忆缘七岁了。
她已经认识很多字,会自己看故事书,会写简单的日记。妈妈给她买了一个漂亮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红色的石榴花,她喜欢得不得了,每天都往上面写点什么。
有一天,她问妈妈:“妈妈,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是真的吗?”
程念缘正在做饭,头也不回地说:“当然是真的。”
程忆缘又问:“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程念缘想了想,说:“在树上。”
程忆缘眨眨眼睛:“树上?哪棵树上?”
程念缘关了火,擦擦手,走过来蹲在女儿面前。
“忆缘,你还记得公园里那棵大树吗?还有旁边那个木头雕塑?”
程忆缘点点头。
“那棵树,就是太爷爷太奶奶种的。那个雕塑,就是用那棵树做的。他们的念想,就在那儿。”
程忆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他们的硬币呢?”
程念缘说:“在博物馆里。”
“我能看看吗?”
“当然能,明天妈妈带你去。”
第二天,程念缘带着女儿去了博物馆。
那两枚硬币还是躺在展柜里,亮亮的,像是刚刚被人擦拭过。旁边那朵石榴花标本还在,红红的,还是那么鲜艳。
程忆缘趴在玻璃上,盯着那两枚硬币看了很久。
“妈妈,它们怎么这么亮?”
程念缘想了想,说:“因为有人经常擦。”
“谁擦?”
“博物馆的叔叔阿姨。”
程忆缘点点头,又问:“那它们为什么亮了一辈子?”
程念缘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旁边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因为它们有念想。”
程忆缘回过头,看见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奶奶坐在轮椅上,被一个叔叔推着。老奶奶很老了,满脸皱纹,可眼睛很亮,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程忆缘看着那双眼睛,突然觉得好亲切。
“老奶奶,您是谁呀?”
老奶奶笑了:“我叫程小晚,是你太奶奶的孙女。”
程忆缘愣住了,回头看看妈妈。程念缘也愣住了,赶紧站起来。
“姑奶奶!”
程小晚摆摆手:“别叫姑奶奶,叫小晚奶奶就行。”
程忆缘凑过去,看着程小晚那双眼睛,越看越喜欢。
“小晚奶奶,您的眼睛真亮,像我妈妈说的太奶奶一样。”
程小晚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孩子,你过来。”
程忆缘走过去,程小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你的眼睛也亮,比我还像。”
程忆缘被摸得有点痒,咯咯笑了。
程小晚看着她,看着那双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眼眶慢慢湿了。
“太奶奶,”她在心里说,“您看见了么?咱们家的孩子,一代一代,都像您。”
那天,程小晚给程忆缘讲了很多故事。
讲太爷爷怎么从北方找到南方,讲太奶奶怎么一个人在破屋子里糊火柴盒,讲那棵石榴树是怎么种下的,讲那八分钱是怎么变成一辈子的。
程忆缘听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
讲到后来,程小晚说:“忆缘,你知道咱们家的规矩吗?”
程忆缘摇摇头。
程小晚说:“咱们家的孩子,每年清明都要去看看那棵树。不是去看树,是去看太爷爷太奶奶。记住了吗?”
程忆缘点点头:“记住了。”
程小晚笑了,摸摸她的头。
“好孩子。”
那一年清明,程忆缘第一次正式参加家族的传统。
她跟着妈妈,跟着小晚奶奶,跟着很多她不认识的亲戚,一起走到那棵大树前。
树很大,枝繁叶茂,满树的红花,红得像火。旁边那个雕塑静静地站着,上面刻满了名字。
程忆缘学着大人的样子,站在树下,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程忆缘听见了什么。
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这孩子,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嗯,来了。”
女人的声音笑了:“眼睛真亮。”
男人的声音也笑了:“像你。”
程忆缘睁开眼睛,看着那棵树。
她看见树枝上有一朵花,特别红,特别大,正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那朵花,好像也在笑。
程忆缘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棵大树突然不开了。
到了五月,往年的这个时候,满树红花,红得像火。可这一年,到了五月,树上一朵花也没有。
公园的管理员着急了,请了专家来看。专家说,树还活着,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开花。
博物馆的人也来了,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所以然。
后来,一个老园丁说:“树有心事。”
大家都不信,树能有什么心事?
可老园丁坚持自己的看法:“我伺候了一辈子树,树和人一样,有心事就不开花。”
大家问他:“那树有什么心事?”
老园丁摇摇头:“这得问树。”
程家的人也来了。程小晚坐着轮椅,被推着来看。她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它在等人。”
“等谁?”
程小晚想了想,说:“等一个眼睛亮亮的人。”
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程小晚也没解释,只是让人把她推到雕塑前,摸着那些刻痕,轻轻说:
“太爷爷,太奶奶,你们在等谁?”
风吹过来,雕塑发出轻轻的呜呜声。
程小晚闭上眼睛,用心听。
她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等雪儿。”
程小晚睁开眼睛,愣住了。
雪儿。冯雪儿。
那个等了太爷爷一辈子的女人。
那个每年收到一封信,从不回信的女人。
那个一百零二岁才走的女人。
程小晚突然明白了。
太爷爷太奶奶,在等冯雪儿来看他们。
可她一直没来。
她活着的时候没来,死了以后也没来。
程小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去接她。”
那天之后,程小晚让儿子订了去北方的火车票。
儿子不放心,非要陪她去。程小晚说:“你陪我去了,谁照顾家里?”儿子说:“我不管,我必须陪您去。”
程小晚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了。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终于到了那个北方的小城。
程小晚坐在轮椅上,被儿子推着,找到了那棵老槐树。
树很大,很老,枝干虬曲,可还是活着,还是长满了叶子。
树下有一座坟,很旧了,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可还能隐约看见两个字:冯雪儿。
程小晚让儿子把她推到坟前,对着那座坟,轻轻说:
“冯奶奶,我是程小晚,程砚东和阮莺莺的孙女。我来接您了。”
风吹过来,槐树沙沙响。
程小晚闭上眼睛,用心听。
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点北方口音:“来接我?”
程小晚点点头:“对,来接您。太爷爷太奶奶在等您。”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们等我?”
程小晚说:“等了好多年了。树都等得不开心了,不开花了。”
那个声音又笑了,笑得有点哽咽。
“这孩子,说话真好听。”
程小晚睁开眼睛,看着那座坟,看着那棵槐树,眼眶湿了。
“冯奶奶,”她说,“跟我走吧。”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肩上、腿上。
程小晚伸出手,接住一片叶子。
叶子黄黄的,带着秋天的颜色。
她把叶子握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口袋里。
“冯奶奶,咱们回家。”
那天晚上,程小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见三个老人站在一起。
一个男人,有点驼背,可眼睛很亮,带着北方口音。
一个女人,瘦瘦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还有一个女人,也是瘦瘦的,眼睛也弯弯的,可不太一样,有点倔强的样子。
三个老人站在一起,看着对方,都笑了。
那个男人说:“雪儿,你来了。”
那个女人——冯雪儿——点点头:“嗯,来了。”
那个眼睛弯弯的女人——阮莺莺——伸出手,拉住冯雪儿的手:“等你好久了。”
冯雪儿看着她,看着那双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眼眶湿了。
“莺莺,”她说,“对不起。”
阮莺莺摇摇头:“没有对不起。你等了他一辈子,是我该谢谢你。”
冯雪儿愣了。
阮莺莺说:“他那四十三年信,都是写给你的。可他一辈子,都在我身边。你什么都没得到,还等了一辈子。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
冯雪儿的眼泪掉下来了。
阮莺莺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雪儿,”她说,“咱们一起走吧。”
冯雪儿看着她,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终于笑了。
“好。”
程砚东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眼眶也湿了。
他走过去,伸出手。
阮莺莺握住他一只手。
冯雪儿犹豫了一下,也握住他另一只手。
三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起。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程小晚看着这一幕,眼泪流了满脸。
她想喊他们,可喊不出声。
他们好像听见了什么,一起回过头,看着她。
阮莺莺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冯雪儿也笑了,眼睛也弯弯的。
程砚东点点头,像是在说:谢谢你。
然后他们转过身,慢慢往前走。
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程小晚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躺在火车上,窗外是飞驰而过的田野。
儿子在旁边睡着了,打着轻轻的鼾。
程小晚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田野、村庄、河流,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知道,他们走了。
三个人一起走的。
她伸手进口袋里,摸出那片槐树叶子。
叶子已经干了,可还是黄黄的,带着秋天的颜色。
她把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回到南方那天,程小晚直接让人推她去了公园。
那棵大树还在,光秃秃的,一根叶子也没有。
可树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很老了,头发全白,穿着素净的衣服,坐在轮椅上,对着那棵树发呆。
程小晚愣住了。
她让儿子把她推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老太太,长得有点像冯雪儿。
“您是……?”
老太太回过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是程小晚?”
程小晚点点头。
老太太笑了:“我是冯念恩的妈,冯雪儿的儿媳妇。”
程小晚更愣了。
老太太继续说:“我婆婆走之前,交代我一件事。她说,她这辈子没去过南方,没看过那棵树。等她走了,让我替她去看看。”
程小晚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所以您……”
老太太点点头:“我来了。来看看那棵树,看看那个人种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轻声说:
“树挺好的,就是不开花。是不是在等人?”
程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不用等了。他们接到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接到了?”
程小晚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片槐树叶子。
“冯奶奶,跟我们一起回来了。”
老太太看着那片叶子,看着那黄黄的颜色,眼眶慢慢红了。
她伸出手,接过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婆婆,”她轻声说,“您终于如愿了。”
那年春天,那棵大树又开花了。
满树的红花,红得像火,比往年还多,还艳。
公园的管理员高兴坏了,逢人就说:“树好了!树好了!”
博物馆的人也来了,拍照,记录,发新闻。
程家的人也来了,一家老小,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
程小晚坐在轮椅上,被推在最前面。
她看着那些花,看着那棵重新活过来的树,眼眶湿了。
可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肩上、腿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朵。
花瓣红红的,暖暖的,像是带着体温。
她把花瓣放在手心里,轻声说:
“太爷爷,太奶奶,冯奶奶,欢迎回家。”
那一年,程忆缘十二岁了。
她已经懂了很多事,知道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知道冯奶奶的故事,知道那八分钱是怎么变成一辈子的。
她站在树下,对着那棵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冯奶奶,你们好。”
树沙沙响,像是在回应她。
她又说:“我妈妈说,你们三个人在一起了,是真的吗?”
树沙沙响,像是在说:真的。
程忆缘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那太好了。这样你们都不孤单了。”
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她头上。
她伸手接住一朵,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朵花放在树下,说:
“送给你们的。祝你们开开心心的。”
她转过身,往公园外跑。
跑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那棵大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满树的红花,红得像一团火。
她挥了挥手,说:“我下次再来!”
然后她跑了,跑进了人群里。
那一年,博物馆把那两枚硬币拿出来,做了一个特别的活动。
活动叫“八分钱的一天”。
每个人都可以用八分钱,买一张明信片,写上自己的心愿,然后挂在公园那棵树上。
八分钱,就是两枚四分钱的硬币。
博物馆专门让人铸造了一批复制品,和真的一模一样,就是新一点。
活动那天,来了好多人。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他们排队买明信片,写心愿,然后挂在树上。
树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明信片,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一只只蝴蝶。
有个老奶奶写的是:“希望我的老伴身体健康。”
有个年轻姑娘写的是:“希望能遇到一个像程砚东那样的人。”
有个小男孩写的是:“希望期末考试考一百分。”
有个小女孩写的是:“希望太爷爷太奶奶在天上好好的。”
程忆缘也写了一封。
她写的是:“希望太爷爷太奶奶和冯奶奶,在那边开开心心的,每年都来看我们开花。”
写完,她把明信片挂在树上,挂在最高的一根树枝上。
风一吹,明信片就飘啊飘,像是在跳舞。
程忆缘看着那张明信片,看着那满树的花,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心愿,心里暖暖的。
她突然想起小晚奶奶说过的话:
“念想,就是心里有个人。不管那个人在哪儿,心里有,就一直在。”
她好像懂了。
那天晚上,程小晚走了。
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手心里握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子。
儿子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可她的手还是暖的,那片叶子还是黄的,像是刚从树上落下来的。
儿子跪在她床前,哭了很久。
哭完了,他给程念恩打电话。
程念恩连夜赶回来,带着冯念恩和程忆缘。
他们站在程小晚床前,看着那张安详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嘴角。
程念恩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姑奶奶,”他说,“您走好。”
冯念恩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程忆缘学着爸爸妈妈的样子,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磕完,她抬起头,看着程小晚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
她好像看见那双眼睛睁开了,看了她一眼。
眼睛亮亮的,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然后那双眼睛又闭上了。
程忆缘愣了愣,然后笑了。
她知道,小晚奶奶去找太爷爷太奶奶了。
他们又团聚了。
程小晚被葬在那棵大树旁边。
就挨着那个雕塑,挨着那些刻满名字的树干。
下葬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程家的人站在雨里,看着那座新坟,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红花。
雨打在花上,花更红了。
雨打在叶子上,叶子更绿了。
雨打在坟上,坟头冒出一股泥土的腥气。
程念恩站在最前面,淋着雨,一动不动。
冯念恩站在他旁边,也淋着雨。
程忆缘站在妈妈身边,也淋着雨。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明信片。
她看见有一张明信片,是她挂的那张,挂得最高。
雨水打在上面,字迹有点花了,可还能看清:
“希望太爷爷太奶奶和冯奶奶,在那边开开心心的,每年都来看我们开花。”
她看着那张明信片,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字,眼眶湿了。
可她没有哭。
她知道,太爷爷太奶奶和冯奶奶,还有小晚奶奶,现在都在那边。
他们在一起了。
开开心心的。
每年都会来看她们开花。
风吹过来,雨斜了,打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用心听。
风里有人在说话。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这孩子,真乖。”
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小晚。”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也是轻轻的,柔柔的:“眼睛真亮。”
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也是轻轻的,柔柔的:“是忆缘吧?”
程忆缘睁开眼睛,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她对着那棵树,对着那些花,对着那些看不见的人,轻轻说:
“太爷爷,太奶奶,冯奶奶,小晚奶奶,你们好。”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花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肩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朵。
花瓣红红的,湿湿的,带着雨水的清凉。
她把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朵花放在小晚奶奶的坟前。
“小晚奶奶,”她说,“您跟太爷爷太奶奶他们好好玩。我下次再来看您。”
她站起来,转过身,拉着爸爸妈妈的手。
三个人,手牵着手,慢慢往公园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那棵大树在雨里,满树的红花,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那个雕塑在旁边,静静地站着,上面刻满了名字。
那座新坟在旁边,安安静静的,上面放着一朵红花。
程忆缘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她转过身,走进了雨里。
走进了人群里。
走进了她的那一辈子。
很多很多年以后,这座城市已经变了又变。
高楼更高了,马路更宽了,车更多了,人更忙了。
可那个公园还在,那棵大树还在,那个雕塑还在,那座博物馆还在,那两枚硬币还在。
只是知道这个故事的人,越来越少了。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女儿来公园玩。
女儿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圆溜溜的,看什么都新鲜。
她们走到那棵大树前,女儿指着树说:
“妈妈,这棵树好大呀!”
妈妈看了看,说:“是啊,好大。”
女儿又看到旁边的雕塑,指着那些刻痕说:
“妈妈,这上面有好多名字!”
妈妈凑过去看了看,那些名字已经很模糊了,有的都快看不清了。可她还是一字一字念出来:
“程砚东、阮莺莺、雪儿、程念、程思、程小晚……”
念着念着,她的眼眶突然湿了。
女儿问:“妈妈,你怎么了?”
妈妈摇摇头,蹲下来,看着女儿那双亮亮的眼睛。
“宝宝,”她说,“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女儿拍手:“好呀好呀!”
妈妈指着那棵树,指着那些名字,轻轻讲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太爷爷,叫程砚东,他要去给对象家买杏花酒,可是钱取不出来。有一个太奶奶,叫阮莺莺,她帮了他……”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花瓣落下来,落在妈妈头上,落在女儿头上。
女儿伸手接住一朵,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妈妈,”她说,“这花真好看。”
妈妈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她那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笑,心里突然一暖。
“宝宝,”她说,“你的眼睛也真好看。”
女儿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风吹过来,满树的红花在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