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烽燧台上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扶苏握着秦剑的指尖微微收紧,呼吸在寒夜里凝成白雾——远处,黑风口方向,忽然炸开一团火光。
---
“陛下!李将军得手了!”
斥候连滚带爬冲上烽燧台,满脸烟尘,声音嘶哑却压不住狂喜:“李将军率军突袭匈奴大营,烧了他们的粮草!骨都侯大怒,正率军追击!”
扶苏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火光。
火光在夜色中跳动,越来越大,隐隐能听见风声里夹杂的喊杀声。那是李信的三千锐士,正在用命把匈奴往这边引。
芈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掌心却有汗。
“李信能撑住吗?”她轻声问。
扶苏摇头又点头:“他必须撑住。撑不住,这五千匈奴就跑了。”
他转身,看向黑暗中列阵待发的两万四千锐士。
“传令下去——所有人屏息静气,不得出声。等匈奴进了伏击圈,听朕号令,一举杀出!”
黑暗中,将士们无声地握紧了兵器。
风很大,吹得战旗猎猎作响,可两万多人伏在戈壁滩上,竟无一人咳嗽,无一人动弹。
扶苏握着芈瑶的手,掌心贴着手背,那点温热,是他此刻唯一的暖。
---
八十里外,黑风口。
李信率军且战且退,身后是四千多匈奴骑兵的疯狂追击。
箭矢如蝗,不断有锐士中箭落马。李信回头看了一眼,心中发紧——三千人,已经折了五百,剩下的个个带伤。
“将军!匈奴咬得太紧,甩不掉!”副将嘶喊。
李信咬牙:“甩不掉就不甩!往伏击圈跑!跑不动的,下马结阵死战,给主力争取时间!”
他话音刚落,一支箭射中他的左肩。箭头穿透甲叶,钉进肉里,疼得他眼前发黑。
“将军!”穆兰策马冲过来,要护他。
李信一咬牙,反手拔下箭,血喷涌而出。他把箭杆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别管我!冲!”
穆兰眼眶通红,却没有停,只是死死护在他身侧,用自己的战马挡着射来的箭。
又追出二十里,匈奴越来越近,最近的距离已不足百步。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一片干涸的河谷——那是扶苏选定的伏击圈。
李信精神一振,嘶声喊道:“快!进河谷!”
三千锐士拼尽最后力气,冲进河谷。
匈奴骑兵紧随其后,涌了进来。
“骨都侯”勒马停在河谷入口,望着那条狭长的河道,忽然脸色一变。
“不对!撤——!”
可已经晚了。
河谷两侧的崖壁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黑色的秦军战旗在火光中展开,密密麻麻的强弩对准了谷中的匈奴骑兵。
扶苏站在崖壁最高处,高举秦剑,一字一句:
“放箭——!”
---
箭雨倾泻而下。
匈奴骑兵成片倒下,战马嘶鸣,人仰马翻。骨都侯嘶吼着下令突围,可河谷狭窄,前后拥堵,根本冲不出去。
李信在谷中听到箭雨声,知道主力到了。他翻身下马,靠在一块大石后,大口喘气。
穆兰冲到他身边,撕下衣袍要给他包扎。
“别管我!”李信推开她,“去指挥咱们的人,别被自己人的箭误伤!”
穆兰不理他,死死按住他流血的肩膀,用牙咬紧布条,狠狠一勒。李信疼得闷哼一声,却没有再推开她。
“李信……”穆兰的声音发抖,“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去。”
李信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尘土和泪痕,忽然笑了。
“死不了。”他说,“还没娶你呢。”
穆兰愣住,随即脸一红,狠狠捶了他一拳。
李信咳出一口血,却笑得更大声了。
河谷外,骨都侯率残部拼死冲杀,竟然真的冲出了一个缺口。他带着两千余骑,向西北方向逃窜。
扶苏脸色一沉:“追!不能让他们跑了!”
李信挣扎着站起来,翻身上马:“臣去追!”
扶苏看着他满身的血,想阻止,可李信已经冲了出去。
穆兰紧随其后。
---
追击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李信的左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全靠右手拽着缰绳。他身边只剩五百余骑,死死咬着骨都侯的尾巴。
终于,在一处沙丘地带,骨都侯被堵住了。
李信率军冲上去,与匈奴残部展开最后的血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李信一剑斩下一个匈奴骑兵的头颅,回身又一剑刺穿另一个的胸膛。他的剑已经卷刃,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可他不退。
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战。杀了骨都侯,匈奴就完了。
可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的右腿。
李信单膝跪地,剑插在沙里,撑住身体。
骨都侯看到他倒下,狞笑着策马冲来,长矛直刺他的咽喉——
“砰!”
一箭飞来,正中骨都侯的面门。
骨都侯惨叫落马,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李信抬头,看到穆兰策马冲来,手中的弓还在颤抖。
“你……”他张了张嘴。
穆兰翻身下马,扑到他身边,死死抱住他。
“你吓死我了!”她哭喊,“你吓死我了!”
李信靠在她怀里,笑了。
“不是说了吗,还没娶你呢,死不了。”
---
黎明时分,大军打扫完战场。
此战,斩首三千二百级,俘虏八百余,骨都侯被射杀,匈奴五千骑全军覆没。
可秦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阵亡两千一百人,伤者无数。李信身中三箭,左臂几乎废掉,右腿被射穿,能不能站起来还是未知。
扶苏站在李信的担架前,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沉默了很久。
“李信。”他开口,声音沙哑。
李信睁开眼,看着他,想笑,却咳出一口血。
“陛下……臣……臣没丢脸……”
扶苏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满手是血。
“你没丢脸。”他一字一句,“你是朕的功臣,是大秦的猛将。朕不许你死。”
李信笑了,笑得很虚弱。
“死不了……还没……还没娶穆兰呢……”
扶苏看向穆兰。穆兰跪在担架边,满脸是泪,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穆兰。”扶苏说,“他交给你了。好好照顾他。”
穆兰重重叩首:“臣……臣遵旨!”
扶苏起身,走向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芈瑶跟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李信会没事的。”她轻声说,“他命硬。”
扶苏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朝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把整片戈壁染成金色。那光落在那些战死的将士身上,落在那些匈奴的尸体上,落在那片被血浸透的黄沙上。
扶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传令。”他睁开眼,目光如铁,“厚葬阵亡将士,抚恤遗属。伤者全力救治。俘虏——愿降者编入辎重营,不愿降者,放归。”
芈瑶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经历一场血战、却依然沉稳如山的帝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她握紧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
温热,还在。
---
三日后,大军在张掖休整完毕。
阵亡将士的遗骸被安葬在城外的一处高坡上,面向东方,面向他们的家乡。扶苏亲自立碑,亲手刻下每一个能记下的名字。
李信被穆兰用担架抬着,来给战友们送行。他的左臂吊在胸前,右腿缠满绷带,可他还是挣扎着坐起来,朝那座新坟叩了三个头。
穆兰跪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只是流泪。
芈瑶抱着河西,站在扶苏身后。那孩子已经会笑了,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扶苏刻完最后一个名字,放下刻刀,站起身。
他看着那座坟,看着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将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拔剑,插在坟前。
“兄弟们。”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沉,“你们没走完的路,朕替你们走。你们没报完的仇,朕替你们报。匈奴也好,罗马也好,赵高也好——朕一个一个打过去,一个一个杀干净。”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西方。
“你们在天上看着。看着朕,怎么把大秦的旗帜,插到葱岭之巅。”
风很大,吹起他的衣袍,吹起他的黑发,吹起坟前的秦剑。
那剑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
芈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掌心温热,十指相扣。
---
当夜,扶苏在帐中审问匈奴俘虏。一个百夫长为了活命,招出了一个惊天秘密——骨都侯此行,不止是拦截西征军,更是奉单于之命,与赵高密谋联合罗马,在明年开春发动总攻。而那封密函,就在骨都侯的贴身皮囊里,还没来得及送出。扶苏翻出密函,展开一看,面色骤变。芈瑶走到他身边,看到那行字:“罗马十万大军已过安息,明年三月可至葱岭。”她呼吸一滞,握紧了扶苏的手。
罗马东征,时间紧迫,下一章,进军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