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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04章 北上之路

    他以为一个“必”字不过是墨迹。


    可指腹擦过竹简上那个字时,竟摸到一处极细微的凹陷——是笔锋太用力,把竹简压出了一道痕。


    用力的人,是怕这个字不够重。


    还是怕看这个字的人,看不懂她的心?


    扶苏盯着那个“必”字,看了很久。


    窗外,武关的暮色正一层层沉下来,像有人在天边铺开一匹暗青色的绸缎。案上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投在舆图上,正好落在苍梧山的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有火光。


    那个位置,现在有他的皇后。


    “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李信可有新消息?”


    “回陛下,半个时辰前刚到一封。”亲卫双手呈上竹简,“南疆八百里加急。”


    扶苏接过,拆开。


    李信的字迹比平日更急,有几笔几乎要飞出竹简:


    “苍梧山口发现尸体,右手食指被斩。皇后娘娘亲自验看过,从死者手中取出一块木牌,上刻‘必’字。当夜,山口突发山火,进山之路被断。娘娘已决定绕道西线,明日一早进山。臣劝不住,臣有罪。”


    扶苏的指尖微微收拢。


    右手食指被斩。


    木牌刻“必”。


    山火断路。


    绕道西线。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个女人,她真的敢。


    她真的敢一个人带着五百女兵,进那片有三千越人残部的山。


    她真的敢去追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死人留下的线索。


    她真的敢——让他在这里,等她的信。


    “陛下。”亲卫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再给李将军下一道严令?”


    扶苏睁开眼,摇了摇头。


    “没用。”他的声音很淡,“她若肯听令,就不是芈瑶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武关划到苍梧山,又从苍梧山划到番禺,最后停在北疆的白登山。


    三面烽烟,三处战场。


    她在南疆搏命,蒙恬在北疆死守,而他——必须在咸阳稳住朝局,必须在开春后挥师西域,必须查清王贲那半截信的真相,必须找到赵高,必须找回父皇说的“那件东西”。


    必须。


    又是一个“必”字。


    扶苏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却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传令给李信。”他转身,声音稳如山,“皇后若进山,让他派五百精锐跟在后面,不许靠近,不许惊动她,只许在暗处守着。若遇险,拼死也要护她周全。”


    “再传令给穆兰:从此刻起,你不再是女兵营统领,你是皇后的影子。她往哪走,你跟到哪。她若少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


    亲卫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


    扶苏走到案前,提笔,落墨。


    他写了两个字。


    “必归。”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两个字,沉默片刻,又添了一行小字:


    “朕等你。”


    他把竹简封好,递给亲卫。


    “八百里加急,送苍梧山口。若她已进山,就让人送进去。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送到她手里。”


    亲卫双手接过,郑重抱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扶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浓的夜色。


    武关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忽然想起芈瑶临行前,扑进他怀里时,她的心跳。


    那心跳很快,快到像在说“臣妾舍不得”。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在他怀里埋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回头看他一眼。


    又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走到门口,最后一次回头,笑着说:“陛下,臣妾走了。”


    他站在这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就像现在,看着南方的夜空,看着那片看不见的苍梧山。


    她在那座山里。


    她在追一个死人留下的字。


    她在冒险。


    她在搏命。


    她在等他。


    不,她在等他——等她查出真相,等她平安回来,等她和他一起往西。


    扶苏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忽然转身,走到舆图前,一掌拍在那个“苍梧山”的位置上。


    “蒙恬。”他沉声道,“北疆交给你了。”


    “朕要去一趟南疆。”


    亲卫大惊:“陛下!您不能——”


    “朕知道不能。”扶苏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朕是大秦皇帝,不能为儿女私情擅离中枢。朕得回咸阳,得稳住朝局,得准备西征。”


    “可朕也是她的夫君。”


    “她在那座山里,朕在这里等着。她的信上只写了一个‘必’字,朕的回信也只写了两个字。”


    “必归。”


    “朕让她必归,朕自己也得——配得上这两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团火。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启程回咸阳。”


    “再从虎贲军中选一百死士,即刻南下,乔装成行商,暗中接应皇后。若遇险,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带回来。”


    “记住,是不惜一切代价。”


    亲卫单膝跪地,声音发颤:“臣,领旨!”


    ---


    当夜,三路信使从武关飞驰而出。


    一路向南,追芈瑶。


    一路向北,给蒙恬:“北疆战事,卿自决之。朕信你。”


    一路向西,给陇西守将:“封锁西域商道,严查可疑人等。若赵高露面,杀无赦。”


    马蹄声消失在夜色中。


    扶苏站在城头,看着南方。


    夜风很大,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城楼上的火把被吹得明明灭灭,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城砖上,像一座孤独的碑。


    他忽然想起父皇。


    始皇帝当年,母后去邯郸时,他是不是也这样站在城头,看着南方?


    始皇帝当年,母后被困在敌城时,他是不是也这样——恨不得扔下一切,亲自去救?


    可他没去。


    他忍住了。


    他等到了。


    等到了母后回来,等到了天下一统,等到了大秦的万世基业。


    扶苏闭上眼睛,攥紧城砖。


    砖缝里的沙砾硌进掌心,生疼。


    可他没松手。


    “芈瑶。”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朕等你。”


    “你答应过朕的,要陪朕看遍天下江河。”


    “你答应过的。”


    ---


    与此同时,苍梧山脚。


    芈瑶站在烧焦的山林前,看着那片灰烬。


    火光已经灭了,只剩下余烬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着,像死人的眼睛,不甘心地睁着。


    穆兰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娘娘,火势太大,至少烧了三十里。要绕道西线,得多走三天。”


    三天。


    芈瑶攥紧袖中那块木牌,木牌的棱角硌着掌心。


    三天,那个放火的人能跑多远?


    三天,那些杀人灭口的人能藏多深?


    三天,那个刻痕的人等的人——还能等得到吗?


    “走西线。”她的声音很稳,“三天就三天。”


    “他等了我这么久,不差这三天。”


    “我答应过他的,要查出真相。”


    “我答应过的。”


    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山林。


    余烬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芈瑶眸光一凝。


    那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焦黑的人,从灰烬里爬出来,伸出右手——


    右手食指,没了。


    断口还在渗血。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那只断指的右手,在空中划着什么。


    一道横。


    下面两笔。


    一个停顿的点。


    “心”。


    芈瑶的心脏猛地一缩。


    ---


    【章末钩子】


    “穆兰!”芈瑶厉声道,“救人!”


    女兵们冲上去,把那具焦黑的身体从灰烬里抬出来。


    那人已经不成人形,浑身的皮肉都烧得翻卷起来,可他还活着,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芈瑶。


    他的手还在动。


    还在划那个字。


    一道横,下面两笔,一个停顿的点。


    “心”。


    芈瑶扑过去,握住他的手:“你想说什么?你说!”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心——”


    “心——”


    “心——”


    他说不出第二个字。


    他的眼睛忽然瞪大,死死盯着芈瑶身后。


    芈瑶猛然回头。


    焦黑的山林边缘,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


    月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和三天前死在苍梧山脚的猎户,一模一样。


    和昨夜站在山顶放火的人,一模一样。


    那个人缓缓笑了,笑得很轻,很冷。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芈瑶回头,想追问那个烧焦的人。


    可他的手已经垂下去了。


    眼睛还睁着,瞪着天。


    嘴唇还张着,保持着那个没说完的字——


    “心腹”的“心”。


    “心机”的“心”。


    还是——


    “心有灵犀”的“心”?


    芈瑶攥紧他的手,那只没有食指的手。


    凉的。


    彻底凉了。


    身后,穆兰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娘娘……那个人,和之前死的猎户,长得一模一样……”


    芈瑶没回头。


    她只是盯着那张焦黑的脸,盯着那双还睁着的眼睛,盯着那只断了食指的手。


    同一个地方,两个死人。


    同一张脸,两个人。


    同一个字,没说完。


    她忽然想起扶苏给她的锦囊。


    她取出锦囊,打开,抽出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你若有事,朕让百越陪葬。”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陛下,您说让百越陪葬。


    可您知道吗——


    臣妾现在怀疑,这片山里,藏着的不是越人。


    是人。


    是鬼。


    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是死了还能再出现的人。


    是让臣妾不知道,该信什么的人。


    她把锦囊贴身收好,站起身,看向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穆兰。”


    “末将在。”


    “西线不走了。”


    “啊?”


    “走东线。”芈瑶的声音冷得像刀,“那个人往西跑,我们就往东绕。”


    “他不是想让我追他吗?”


    “我偏不追。”


    “我走另一条路。”


    “我去找那个没说完的‘心’字。”


    “我去找那个能告诉我,这些人到底是谁的人。”


    “我去找——真相。”


    可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东线山路上,正有一支三千人的骆越军队,连夜集结。


    为首的将领,是个年轻人。


    那张脸,和死在苍梧山脚的猎户,一模一样。


    ---


    【本章完】


    【下章预告】


    第105章·山中异象


    芈瑶率军绕道东线,深入苍梧山。


    第三天夜里,斥候在山中发现大量被毒死的野兽——野猪、山鹿、甚至还有老虎,死状诡异,不似人力所为。


    更诡异的是,所有死兽的嘴里,都含着一片树叶。


    树叶上,用血写着一个字:


    “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