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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96章 海上归途·再遇西域商船

    她以为离别的伤感会随岸远去,可下一秒海平面上突然升起的船帆让指尖攥紧的船舷上还沾着阿公送别时的泪痕,便成了这苍茫大海最刺眼的警告。


    芈瑶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陆地。


    番禺城已经看不见了。那些跪满山坡的人,那些挥动的手臂,那些苍凉的越人歌声——全都消失在海平面的另一端。


    只有水。只有天。只有船队破浪前行时激起的白色浪花。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娘娘。”章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芈瑶回头。


    章邯被两个士兵扶着,站在船舱门口。他的伤还是很重,左肩包着厚厚的布,布上渗着血。可他坚持要站着,坚持要走过来。


    “你怎么出来了?”芈瑶走过去,“回去躺着。”


    章邯摇头:“末将躺不住。”


    芈瑶看着他,看着他苍白得吓人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团烧着的火——


    “你娘的信,”她轻声说,“看完了?”


    章邯点头。


    “看完了。”


    “写的什么?”


    章邯沉默了几息,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她。


    芈瑶接过,展开。


    信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破损,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模糊。可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像是一个母亲用尽最后力气刻下的。


    “邯儿:


    娘知道你回不来。娘不怨。你在北疆打仗,是在给大秦拼命。娘以你为荣。


    娘这辈子,只见过一次那个人。他来咱家的时候,带着一块牌子,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像蛇,又像刀。他说,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要找皇帝。娘问他叫什么,他说——他说他叫‘克拉苏’。


    娘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可娘记住了。


    他还说,他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从西域回来,他就能见到皇帝。


    后来,那个人来了。他们说了很久的话。再后来,那个人走了,他也走了。


    娘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可娘记得,那个从西域回来的人,长得和你很像。


    邯儿,娘快不行了。娘只想告诉你——这世上,可能还有你的亲人。


    他们在很远的地方。在娘不知道的地方。


    去找他们。替娘看看他们。


    娘爱你。”


    芈瑶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章邯。


    章邯的眼睛里,有泪,有火,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娘娘,”他的声音沙哑,“末将……末将有亲人。”


    芈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章邯,”她说,“等回了咸阳,本宫陪你去查。”


    章邯点头。


    他转身,走回船舱。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娘娘,”他说,“末将不怕疼。末将只怕——来不及。”


    芈瑶心里一酸。


    “来得及。”她说,“一定来得及。”


    章邯点点头,被扶进船舱。


    芈瑶转回头,继续望着海。


    风很大。


    船很快。


    可她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克拉苏。


    罗马。


    那个从西域回来的人——长得很像章邯。


    那是谁?


    是章邯的父亲?还是——


    “娘娘!”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芈瑶转头。


    一个士兵跑过来,指着前方:“前面有船!”


    芈瑶眯起眼,往前看去。


    海平面上,出现了几艘船的轮廓。


    那些船的样式,和大秦的船完全不同。帆是横的,船身又宽又扁,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船帆上,绣着弯弯曲曲的符号。


    西域。


    又是西域。


    芈瑶的手,缓缓按上剑柄。


    “传令,”她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全队戒备。减速,等他们过来。”


    士兵抱拳:“得令!”


    船队减速。


    那几艘西域商船越来越近。


    五百丈。三百丈。一百丈——


    芈瑶看清了船头站着的那个人。


    金发。碧眼。笑得很深。


    卢修斯。


    那个在南海见过两次的罗马人。


    他的船在五十丈外停下。


    他站在船头,冲芈瑶挥手,用生硬的官话喊:


    “大秦皇后娘娘!又见面了!”


    芈瑶没答话,只是盯着他。


    卢修斯笑得更深了:“娘娘别紧张。我不是来打仗的。我是来送礼的——替一个人送礼。”


    “谁?”


    卢修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是一块木牌。


    巴掌大,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和那些罗马铭牌一模一样。


    可翻过来,背面——


    芈瑶的瞳孔猛地收缩。


    背面刻着四个字,是汉字:


    “章邯亲启”。


    她的手,攥紧了剑柄。


    章邯。


    又是章邯。


    “这是谁送的?”


    卢修斯笑了:“一个老人。他说他叫——章邯的父亲。”


    海风突然大起来。


    吹得船帆猎猎作响,吹得芈瑶的衣袍翻飞。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木牌,看着卢修斯脸上那深不可测的笑,心里像是掀起了巨浪。


    章邯的父亲。


    还活着?


    在西域?


    和罗马人在一起?


    “娘娘,”卢修斯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说,他等了二十三年。等他的儿子去找他。”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他还说,他知道始皇帝派去西域的那个人——带回来了什么。”


    芈瑶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她回头,看向船舱。


    章邯在里面。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那块刻着他名字的木牌,正悬在海面上,等着他去拿。


    芈瑶转回头,看着卢修斯。


    “把牌子送过来。”


    卢修斯笑了。


    他挥挥手,一艘小船被放下来,一个罗马士兵划着船,把木牌送到芈瑶的船边。


    芈瑶接过那块木牌。


    很轻。


    可握在手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她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字。


    “章邯亲启”。


    那字迹——


    她突然愣住。


    那字迹,她见过。


    在月主的密室里。


    在那封“章邯母”的信上。


    一模一样。


    章邯母亲的信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这块木牌上的字——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不是章邯的父亲。


    是章邯的母亲。


    那块木牌——是她刻的。


    芈瑶抬起头,盯着卢修斯。


    “这是谁给你的?”


    卢修斯笑了:“一个老人。”


    “什么样的老人?”


    “很老。”卢修斯比划了一下,“头发全白了,眼睛不好使,走路要人扶。他说他叫章邯的父亲。”


    芈瑶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有笑,有谎,有那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她在南海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们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假的。


    可那剩下的一句——往往是最要命的。


    “他还说了什么?”


    卢修斯想了想:“他说,让章邯去西域找他。他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他知道赵高去哪了。他知道——那件东西在哪。”


    芈瑶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件东西。


    关乎赢氏千秋的那件东西。


    “他还说,”卢修斯继续道,“如果章邯不去,他就把那件东西——交给罗马。”


    风突然停了。


    海面静得像一面镜子。


    芈瑶站在那里,握着那块木牌,握得很紧。


    她回头,看向船舱。


    章邯在里面。


    他不知道,他的命运,正悬在这一块木牌上。


    她转回头,看着卢修斯。


    “本宫会把牌子给他。”


    卢修斯笑了:“那就好。”


    他挥挥手,那艘小船划回去。


    他的船开始掉头,准备离开。


    可就在船头转向的那一刻,他突然回头,冲芈瑶喊:


    “娘娘!还有一件事!”


    芈瑶盯着他。


    卢修斯的笑容,突然变得诡异:


    “那个老人说,他见过您。”


    芈瑶的瞳孔收缩。


    “他说,您小时候,他抱过您。”


    风又大起来。


    吹得船帆猎猎作响,吹得芈瑶的衣袍翻飞。


    她站在那里,握着那块木牌,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


    心里,像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小时候。


    抱过她。


    那是谁?


    是她死去的父亲?还是——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木牌。


    背面那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章邯亲启”。


    可那字迹——


    是她娘的字。


    不是章邯的娘。


    是她的娘。


    芈瑶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


    (本章完)


    「真相断」


    她以为那块木牌牵出的是章邯的身世,可掌心里突然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木牌的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小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清辞吾儿,娘在西域等你。”


    芈瑶的瞳孔猛地收缩。


    清辞。


    那是她的闺名。


    只有她娘知道。


    她娘——早就死了。


    死在二十年前。


    可这块木牌上的字,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