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朝阿罗挤眉弄眼,阿罗仿佛被一道惊雷贯穿,两耳嗡鸣。怀仁瞄了眼阿罗木雕泥塑般的神情,心里默叹一声,老实道:“秦王召银杏娘子侍寝。”
银杏笑容满面:“我就说嘛,王爷今晚肯定……什么!你说什么?召谁?”
怀仁撑着笑:“召您。”
银杏两眼一翻,晕了。
一顿狠掐人中,银杏悠悠醒转,无可奈何收拾了些换洗衣裳,背上包袱,临别时拉着阿罗的手指头一寸寸放开,怀仁在旁看着,觉得她不像是要去承宠,反而像是要上断头台。
“娘子,快些吧,去了还要沐浴更衣,别叫王爷久等。”
*
按照宫规,除正妻外,婢妾不得侍奉过夜,最晚三更天就要退出另行安置。
澄晖堂分为三层,三排房舍夹两个院子,俯瞰像个“王”字。最里一排是秦王寝殿与书房,中间一排被收拾出来,供侍寝宫女沐浴更衣外加夜里休憩所用,因形似走廊,便称作“廊舍”。
燕昼靠着窗,两手叉在狸奴腋下,举高,放下,再举高,来回数次,终于透过琉璃窗瞧见一道模糊的人影拐进廊舍。
怀安一直趴在门缝瞧,瞧见是银杏,瞬间耷拉了嘴角,进屋报信:“王爷,来的是银杏娘子。”
闻言,燕昼松了手,狸奴轻巧落地,灯火明明灭灭打在脸上,叫人看不清神情,“哦……知道了。”
狸奴扒拉着袍角要他抱,燕昼却看着琉璃窗魂游天外。
“王爷。”怀仁硬着头皮进来禀报,“奴婢瞧着罗娘子不太想来,所以……”
传召前,燕昼说叫他想个法子试一试,看罗娘子是否愿意前来,倘若不愿,就叫银杏娘子。
但结果很让人失望,两个娘子貌似一个也不愿来,反倒是覃娘子早早儿就在门口候着了。
燕昼释然得很快,“早晚得来,不急于一时。”
说话间,眉头那点落寞被漏进来的寒风吹散,重又变得明朗起来。
他走到书桌后坐好,容禄动作快,四名晓事宫女的家世背景都已调查的一清二楚,摆在案头的密封纸袋早已被拆开。
怀仁瞧着那端坐案牍之后的挺拔背影,不像是即将要与美丽女郎春风一度,更像是要舌战群儒大辩四天四夜不死不休。
等了约有半个时辰,屋外传来声音,“王、王爷……奴婢准、准备好了!”
燕昼眼皮掀都没掀,语声更是平平:“怀仁,带她去议事厅。”
*
第二日正午。
花廊串连起葵园与槿园,廊下设有石桌石凳供人小憩。
眼下阿罗正与覃秋月、尹花瓷围坐,阿罗本是在屋里读书读得好好儿的,就被尹花瓷不容分说拉过来,说什么要迎一迎这位占了首份恩宠的银杏娘子。
按照尹花瓷的说法,人呢,总是对第一次念念不忘。银杏承了首份恩宠,占尽先机,必会在秦王心头占据一席之地。之后只需再稍稍努把劲儿,孺人之位唾手可得。
阿罗看出来了,尹花瓷对银杏第一个侍寝很是在意,毕竟当初择选,银杏排名第三,说什么也不该一跃成为第一。
至于原本排位第一外加官员之女、对秦王一见倾心的覃秋月……她是个内敛的人,话都憋在心里,但从她泛红的眼眶以及眼底的乌青来看,昨夜估计没睡好。毕竟自己喜欢的郎君与别的小娘子共赴巫山云雨,换谁谁睡得着呢?
尹花瓷斜一眼阿罗:“你怎么不说话?费尽心机把自己塞进少阳院,还以为你有多在意秦王呢。”
床榻松软暖和,阿罗一夜好眠,气色极佳,连带着心情也不错。她捏了块糕点吃,没接尹花瓷的话。多说多错,指不定哪句话里就挖了坑,只要不说就不会错,她向来信奉这个。
“你就是个没钢火的贱骨头!”尹花瓷骂道。
阿罗蹙眉:“尹姐姐慎言,你我同为秦王的婢女,我是贱骨头,你是什么?”
“你!”尹花瓷两眼冒火,覃秋月忙把她拉住,“行了,你们都少说两句吧,都快用午膳了,银杏阿妹怎么还未回来?”
虽然是问句,答案彼此心里都清楚。无非是讨了秦王欢心,被留下婉转承宠罢了。
阿罗嚼着糕点,皮薄透亮,枣泥的,表面印着粉色的花,很像“大人”在车上给她吃的那个。
这么巧,秦王也有。
“回来了!”尹花瓷喊叫一声,只见有个亮橘色身影披着金阳步步登上石阶,待走近了,大家俱是一骇。
银杏的两只眼睛眼皮肿得老高,金鱼似的,领口遮不住的雪肤露着青紫。
尹花瓷撸起袖子一瞧,胳膊上更多,像是硬生生叫人掐出来的。
阿罗心头一坠,善武之人在床榻间都这么凶吗?
银杏不太自在,放下袖筒,叉手告了声罪,“昨儿睡得晚,我实在是累得慌,得去补眠,姐姐们有话赶明儿再问吧。”
说完,提起裙子就跑,怀仁跟在后头笑着行了个礼,“王爷今晚召尹娘子侍奉,娘子早些做好准备。”
这一夜,阿罗睡梦里全是被秦王暴虐的惨象,她浑身青紫,缩在床角,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哭声淹没在秦王的打骂声里,无休无止。
*
一晚没睡好,翌日一早起身时不免有些头重脚轻。
晕乎乎地用过早膳,银杏就拉着阿罗去花廊等,说是不能厚此薄彼,她有的迎接待遇尹花瓷也不能少,如此方能体现出四人“和睦如亲姐妹”。
阿罗心道,你就是想八卦。
冬日天亮的晚,熹微晨光中,覃秋月如一片枯落的秋叶。听到脚步声,她回头一瞧,取了帕子蘸一蘸眼角,“两位妹妹来了,快坐。”
“秋月姐姐来得更早!”银杏欢天喜地坐下,没察觉覃秋月的异样,自顾自说道,“昨儿这个时辰王爷差不多起身了,我估摸着花瓷姐姐也快回来了吧。”
覃秋月恍惚了下,强撑起精神问:“王爷既然起得这样早,你却为何回来的那样晚?”
银杏吐了吐舌头,“辛嬷嬷瞧我一身的青紫,细细盘问了我半天,所以回来晚了。”
辛嬷嬷是皇后的人,跟着她们从尚宫局到少阳院,专司侍寝一事。
至于究竟为何会一身青紫,银杏没继续说,也不好问。
覃秋月轻轻“哦”了声,没再说话。
日头升起来了,天光大亮,花廊石柱枯藤盘绕,筛落一地碎影。尹花瓷便在这时归来,脚步轻盈,面色红润,海棠红的夹袄将少女的那一抹娇羞衬托得恰到好处。
阿罗细细观察,尹花瓷露出的皮肤没有破皮的地方,青紫红痕什么都没有,反而较昨日水嫩了三分,像是被什么滋养了似的。
奇怪。
尹花瓷下巴一扬:“王爷不愧是人中龙凤,样样都好得没话说!”
银杏点头附和:“王爷长得确实好,那眉毛那眼睛,真真是赏心悦目。你们说明明大家都是人,怎么我家里的阿兄阿弟长得就像歪瓜裂枣呢?”
尹花瓷一撩耳畔碎发,“王爷赏的,漂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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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小巧,荡在耳下,说不出的活泼灵动。
大家都说好看,怀仁却是吓了一跳,看了眼阿罗后解释道:“是皇后殿下的赏赐,各位娘子都有。”
也就是说不是秦王特意赏的了。尹花瓷扁扁嘴,嫌他解释这么多干嘛。
覃秋月忍不住问:“王爷可有说今夜召谁侍奉?”
怀仁摇头,“祁王今日回京,皇后殿下在含凉殿备了家宴为祁王接风洗尘。王爷叫奴婢转达各位娘子,今夜不必等候侍寝,大可在宫中四处走走看看。”
阿罗惊讶道:“意思是可以出少阳院吗?”
怀仁点头,“只许今夜,各位娘子小心些,莫要冲撞了贵人便是。”
在掖庭时好歹还能四处走走,偶尔出个宫感受下人世烟火。可自打进了少阳院,阿罗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更小的笼子,怕她们与侍卫私通便严令不准出少阳院的大门,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终于有个机会能出去透口气,阿罗想也没想,用过晚膳,趁银杏没察觉,偷偷溜了出去。
比起好友相伴,这么多年来她更喜欢独来独往。
却没看见,一条尾巴悄悄跟在身后。
是秦王的侍卫,容福。
*
出了少阳院,沿着笔直甬道一路向西便是掖庭,中间隔着太极宫。
路上有在太极宫内侍奉的小宫女小内侍结伴路过,阿罗贴着墙走,细碎的交谈声间或飘入耳中。
春华宫的段宝林病的很重,太医诊脉后说时日无多,神智都有些不清醒了,口中却喃喃着想再见官家一面。
太后宫中又多了两只陇鸟儿①,是郑小娘子送进宫来给太后解闷的,太后甚是喜欢。
祁王妃下个月临盆,太医令诊脉后说是个小郎君,皇后跟官家开玩笑,说“燕家捅了儿子窝,也不知何时才能盼来一位小女郎”。
官家育有三子,太子膝下育有两名嫡子一名庶子,祁王的嫡长子也即将降生。
一路走来听了不少琐碎事儿,晚风吹着,毛绒领子挡去大半寒冷,弯月挂在墙头,青砖铺满银霜,她跳跃着、迈开大步向前走,追逐着自己的影子。
“你听说了没?今晚含凉殿杖毙了一个宫女。”
两个粉衣宫女毫不避讳谈论着。
“杖毙?这是犯了什么大错?”
“听说是手没端稳,热汤全泼秦王身上了。”
“天呐天呐,这得烫成什么样?伤了秦王贵体,难怪要杖毙。”
阿罗想起孙友德泼在她手背的滚烫茶汤,疼了好几日,碰都碰不得,就这样她也没落下浣洗衣裳。
仅仅是被烫伤就要让宫女偿命吗?
伴君如伴虎,所言果然有理。她日后在秦王身边侍奉,可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才行。
亏她这两日还怀疑“大人”是不是就是秦王呢,这么一看,两人根本不像。大人那样好的心肠,怎么会随随便便打杀人!
再往前,就是她往日里爱去念书的月牙湖了。
冰湖圆月很是好看,可惜以前匆匆忙忙,从没有好好静心看过一次,眼下不慌不忙,正是好时机!
阿罗兴冲冲往石桥去,那里景色最美。一边走,一边用脚踢开落叶,捡了几颗柏子②。柏子只有单个指节大小,不一会儿阿罗就捡了满满一荷包。
前方就是石桥了,深蓝的景,月白的桥,赏心悦目。
谁知,刚踏上桥面,就看见一人身披玄色大氅、支腿斜坐桥头,单手拎着一坛酒,悠悠朝她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