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妙仪手中动作一滞，她忽然想起了离开钱家时姑母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你别忘了，对于朱家来说，女儿永远都是外人。”
朱妙仪抚摸着手中古书的封页，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由于那颗红痣比皮肤高出一点，因此即便不照着镜子也能够轻而易举找到它的位置。
由于捉妖的工作繁重，祖父其实并不经常在家，但只要他有时间的时候，便常常会到梧桐馆去看一看朱妙仪。之所以说是看一看，是因为祖父即便到了梧桐馆也总是一言不发，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瞧着朱妙仪做自己的事情。
一开始朱妙仪以为这是祖父沉默寡言，不知道该跟自己这个孙女说些什么。但直到后来她发现这家中只有祖父、父亲与自己的额头上天生有这颗红痣之后，她才逐渐明白祖父目光中的深意。
由于朱妙仪自小便是被祖父抚养长大，所以很是依赖祖父，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暗自难过，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男孩。后来随着年级的增长，朱妙仪逐渐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但还是在祖父来探望自己的时候时不时生出几分叹惋。
她想将朱家用自己的肩膀扛起来，也并非是没有这份担当，但天命的选择并没有什么用处，她的女子身份已经终结了一切。
再次叹了一口气，朱妙仪准备将手中的古书放到一边，然而就在抬手的时候，忽然发觉手中这本古书的书线有些松脱了。
原先祖父在时，是绝不允许玉衡阁内的古书出现书线松脱等问题的。那时候每隔半年左右，祖父便会亲自到玉衡阁去检查其中的藏书，并将其中需要重新穿书线的藏书整理出来。
如今家中只剩下自己一人，这份工作日后便需要自己来做了。
这样想着，朱妙仪将这本书随手翻阅一下，便准备将它放在一旁。然而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这本书似乎有些异样。
这本书被撕掉了一页。
愣了一刹，朱妙仪立刻决定拿起这本书去寻唐亦景。
栀娘此刻刚服过药，那药中有安眠的成分，因此又睡下了。唐亦景和晴朝此时正站在院子中看着满树的红叶发呆，朱妙仪走过来后，立刻将那本书递给唐亦景。
“亦景哥哥，我祖父最宝贝这些藏书不过了，即便是要取下那一页，也绝不可能允许在不拆除书线的情况下，强行将那一页撕扯下来。”
听了朱妙仪的话，唐亦景将那本书接了过来。翻开后发现，果然有一处明显的撕扯痕迹，边缘呈现出很不规则的锯齿状，看上去撕扯的时候应该很着急。
晴朝也伸过脑袋来凑热闹，但她瞧不懂书上的字。“唐亦景，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这本书原先我看过一遍，里头讲的就是一些远古阵法，但都没有什么作用。”
唐亦景也粗略翻看了一下，里头果然记载的是一些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阵法，不仅记载了这些阵法的作用，同时还记述了这些阵法生效的条件。
“我记得远古阵法不是很强大吗？为什么会说没有作用呢？”
朱妙仪看向晴朝，“因为这其中记载的阵法形成条件都十分苛刻，动辄就要用到什么麒麟血、白泽角之类的，还说天时地利都必须符合要求。我们到底是生活在人界，即便是捉妖世家，也不可能动用几代人的力量去积攒这些东西。”
晴朝点点头，“确实。对于捉妖师来说，这种复杂的阵法甚至还不如一件趁手的兵器来得管用。”
“这本书对于朱家来说确实没太有作用，但对于凶手来说，却不一定了。”唐亦景神情冷峻，“你们别忘了，我们已经确定杀害朱家人的凶手乃是一只妖兽了。”
晴朝眉头一皱，“人族寿命短暂，因此想要收集这些材料很是费力。但对于近乎永生的妖兽来说，也许并不算困难。”
“亦景哥哥，你的意思是说凶手试图复刻他撕下来带走的那个阵法？”朱妙仪有些难以置信，“可这本书上记载的无一例外不是上古大阵，到了现在谁能保证这些阵法真的有用处呢？”
“我确实对于这些阵法也并不全部了解，所以不排除其中有伪造的可能。但如果真的是凶手将那一页带走，便证明那个阵法不仅有可能生效，且威力巨大。”
晴朝走上前说道：“妖族虽然天生拥有法力，但却敌不过法阵的束缚。若那只妖兽真的能够复刻出上古法阵，便有可能控制整个妖界。”
朱妙仪一愣，控制不住地向后倒退了两步。
唐亦景将那本书放在了桌上，“妙仪，既然这本书你看过，说不定能够回想起来被撕掉的那页记载的是什么法阵。”
晴朝见朱妙仪脸色有些难看，赶紧安抚朱妙仪道：“好孩子，你放心，即便它能够用法阵控制妖界，唐亦景也不会允许它到人界作乱的。”
“我并非只是担心人界，”朱妙仪长叹一口气，“雀儿姐姐，能够让我家先祖不顾自身安危前往无妖河北岸的不仅仅是人界，也是妖界的祥和安宁。若是那凶兽真的用从我家偷走的阵法在妖界掀起腥风血雨，日后到九泉之下我也是绝无脸面见我家先祖了。”
听了这话，晴朝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亦景哥哥，这些古书我已经许久未曾翻开了，也许要回想起来会需要一点时间。”
“无妨，”唐亦景微笑，“妙仪，我们相信你。”
自此之后，朱妙仪除了照顾栀娘的时间外，几乎都会待在玉衡阁之中。唐亦景与晴朝不忍心看她如此疲惫，正好栀娘这段时间的状态较为稳定，便不要朱妙仪到这边来了。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朱妙仪开始几乎一天十二时辰都在古书堆里泡着，颜琅有时候会在玉衡阁陪她待着，最终却往往是支撑不住先趴在一摞书上睡了过去。
就这样过了几日，朱府忽然又迎来了一位客人。
看到纪先生站在门外的时候，颜琅有些意外，但还是赶紧将对方迎了进来。虽然纪先生并没有开门见山，但颜琅却隐约能够感觉到纪先生此行，绝不仅是来话家常这般简单。
果然待他们四人都来到堂屋后，纪先生才说出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颜公子，琦陌春坊的案子经过几日的调查，最终要以自杀结案了。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调查过程中确实还存在一些疑点没有弄清楚，所以我便想着来朱府碰一碰运气。”
纪先生缓缓开口，“不瞒各位说，我已经从隔壁安南县得知了各位在那里破获钱家命案的消息，我知道几位贵人皆是心思缜密、足智多谋，便想着能不能请几位贵人出手相助，也帮助无妖县找出这一起命案的真相。”
“你们已经知道了？”晴朝有些诧异，她刚准备继续说话，却被唐亦景伸手悄悄挡过了。
“纪先生，敢问您得知的安南县命案是怎样的来龙去脉？”
“安南县县令说，若不是你们想到那刘姓商人与钱家有旧怨，说不定他便真的能在官府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逍遥法外了。除此之外，那县令还特意提起颜公子的身手极好，是抓贼的好苗子。”
看来不只是赵刚还是安南县县令，总之他们中的有一个人将那只蛮甲的事情悄悄隐去了。不过这样的安排也算合理，毕竟此案在岁终考课的时候必会被县令提及，比起告诉朝廷他放走了一只从未见过的妖怪，还不如说自己抓住了一个恶贯满盈的凶手。
“这……”朱妙仪有些迟疑，“纪先生，我们知道您是看重我们，但毕竟我们并非官府中人，钱家我尚且还能够攀一攀亲戚，可如今琦陌春坊的案子甚至涉及到京中的世家公子，我们只怕是有心也无力啊。”
“朱二娘子哪里话？您放心，这个提议绝不是在下心血来潮，而是高县令也知道的。这样一来您们虽然并非官府中人，但背后却有县衙为你们撑腰。”
朱妙仪与颜琅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唐亦景与晴朝，最终客气地对纪先生说：“纪先生，请容许我们再考虑考虑吧。”
“这是自然。”纪先生站起了身，显然已经不打算在此久留了，“若是几位贵人考虑好了，在下会在无妖县县衙恭候各位。”
纪先生离开后，恰好快到正午，颜琅便拖着朱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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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一同到街上去买些饭菜回来，也算是让朱妙仪放一放风。
路上，颜琅忽然问朱妙仪道：“妙仪，你是怎么想的？”
“我？”朱妙仪有些迷茫，“表哥，此事由你们商议便好了，怎么突然问我的意见？”
颜琅微笑，“晴朝姑娘自然是一百个愿意的，唐大人听晴朝姑娘的话，那现在最重要的意见可不就在你这里了？”
朱妙仪笑着轻推了颜琅一把，“我明白了，表哥，你这是将难事推给我来做了。”
颜琅皱了皱鼻子。
话虽这样说，但朱妙仪心里明白，这实则是他们几个人对她的照顾，毕竟他们的重心本应该都放在朱家的命案上，原先钱家的事情尚且是因为与朱家还有些关联，但琦陌春坊的案子看起来却是与朱家没有一点关系了。
“妙仪，我知道你一心想要找出杀害你祖父他们的凶手，也知道琦陌春坊的案子必然会分散我们的注意力。”颜琅伸出手，轻轻握住朱妙仪的手腕。“要不然算了吧，官府的事情自应该由官府来做。”
“可是平心而论，我与横波姑娘又有什么区别呢？”朱妙仪的手向上摩挲，之后轻轻抓住了颜琅的手。“我与她惟一的区别便是我还有你们能够陪我一起找出杀害我亲人的凶手，但横波死了，明明死因有疑点，却因为她孑然一身而无人可申诉。”
颜琅静静地看着朱妙仪的眼睛，他此时能够清晰地看到，在朱妙仪眸中的汪洋大海中，又有浪涛缓缓经过。
“我不想看到又一个姑娘在无依无靠的情况下，只能选择三缄其口，将真相吞下肚中。”
颜琅捏了捏朱妙仪的手掌，“妙仪，可是这样的话，无异会影响到朱家的案子。”
“谁说的？”朱妙仪眨了眨眼睛，“我倒觉得这样的安排反而对我们想要调查的案子有利呢？”
颜琅愣了愣，开口问道：“难道你是想要借县衙的名义在无妖县展开调查？”
朱妙仪点了点头，“我这几日在玉衡阁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凶手应当在无妖县逗留过才是，毕竟他看起来不仅知道我们朱家的布局，还对玉衡阁内的藏书也了如指掌。”
颜琅忽然有了一丝想法，“妙仪，你有没有想过这案子实则是熟人作案？”
朱妙仪噤了声。
若说实话，朱妙仪怎么可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是祖父持家一向严格，对于下人的管理也十分谨慎。朱家的下人当中，只有几个心腹才知道朱家是捉妖世家，而这些下人也无一例外不被允许进入玉衡阁。
因此这样推算下来，朱妙仪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什么人选。
颜琅见朱妙仪面色凝重，指甲又开始无意识地掐着手心里的软肉，立刻安慰对方道：“你祖父向来不愿意将与妖族有关的事情告诉你，你又能上哪去得知呢？不要对自己太过苛责了。”
朱妙仪点了点头。
颜琅忽然看见不远处的街边有一个卖糖葫芦的人，他立刻拉着朱妙仪走过去，从对方手里买了四串糖葫芦，之后郑重地交到朱妙仪手中。
“拿好了，咱们一人一串。”
朱妙仪有些不知所以，但还是乖巧地将糖葫芦接了过去。四串糖葫芦看起来小巧，但朱妙仪还是需要两只手才能勉强抓握过来。
“表哥，你这是忽然做什么啊？”
颜琅很满意地看着朱妙仪两只手都必须抱着糖葫芦的样子，笑嘻嘻地说：“我突然想吃糖葫芦了嘛，难道还能我自己一个人吃独食不成？”
朱妙仪皱了皱眉头，但最终还是只能抓着四支糖葫芦跟着颜琅继续向前走去。
吃午食的时候，朱妙仪讲出了她的打算。即便如此，晴朝也能够猜出朱妙仪比起通过这个案子调查朱家的案子，其实更倾向于想要替横波查清真相，她心中很是感激朱妙仪，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只是化作了一句感谢。
“下午你们便赶紧去县衙吧，我在府中陪着栀娘。不过你们要记好了，千万不要在栀娘面前讲关于琦陌春坊的事情，只有这样栀娘才能快点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