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微雨,青苔湿润,蜿蜒的小径之上,有一男一女,同撑一把油纸伞,相携而来。
正是何平生与宁晏安。
“花婆婆,我们来看你了。”
何平生停下脚步,雨水顺着油纸伞的边缘落下,在草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两人收起伞,何平生从袖中掏出一方绢帕,仔仔细细地擦拭起了那一方小小的墓碑。
相较于中原,苗疆没有厚葬之俗。花无羁的青石墓碑,就这样不露痕迹地,自然融入了一方悠悠天地之中。
两人在墓前摆好供果鲜花,然后对着那方青石碑,深深拜了三拜。
“花婆婆,”何平生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淡淡的沙哑,“原谅我,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才再次来看您。”
花无羁的死,一直是何平生内心最为强烈的隐痛之一。
当年,在重归遇莽山仅仅三天之后,花无羁便因身体油尽灯枯,实在无法为继,终于撒手人寰了。
对于死亡,苗疆巫女向来有着极为敏锐的感知。
何平生还记得,那也是个下着雨的黄昏。
花无羁面色苍白,嘴唇血色尽失,依靠着迎枕,半卧于床榻上。
窗外,细雨如织,将小院的翠色洇染得更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湿润的气息,却掩不住屋内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枯败味道,那是一条原本鲜活的生命即将逝去的无声预兆。
亲友们得知消息,或是掩唇而泣,或是强作镇定,以消解心中痛意。
那一天,有很多人曾来到这一方小院之中,心照不宣地作出了最后一次的道别。
而后,白日的热闹褪去,小院重归宁静。
虽已至大限,但花无羁的眼神仍犹清明。她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窗外雨雾之中,那郁郁苍苍的苗疆群山。
“花婆婆,我来看您了。”
何平生声音哽咽,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强行忍住了。
花无羁看向何平生。
她的目光一片沉静,何平生不知道她是否会很恐惧死亡,但她能够看出,对于生命本身,花无羁仍有无限眷恋。
花无羁的一生,本波澜壮阔,无限精彩,却为了救她一人,落得这般下场!
何平生半蹲于花无羁的床前,紧紧地依偎着她,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落在了她枯瘦的手背上。
花无羁轻轻抬手,轻轻抚摸着何平生的脸颊,她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又十分的平静:“平生,不必难过,不要自责。人终有一死,我能在这青山绿水间走完最后一程,已是幸事。”
何平生喉头滚动,只觉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声哽咽的轻唤:“花婆婆……”
花无羁咳嗽了两声,从床前暗格中掏出了一个用红色绸布包裹着的东西,递给了何平生:“看看吧,这是你的爹娘留给你的遗物。”
何平生在刚刚记事的年纪,便失去了双亲。
故而在她的脑海中,关于爹娘的记忆是非常模糊的。
不过花婆婆曾经说过,她的母亲何知是一个爱穿艳丽衣裳的飒爽女侠,而她的父亲宋翎是一个行为端方雅正的温润君子。
她们三人,曾结伴同游,共同冒险闯荡。
“……后来,我回到苗疆,你的父母回到仙门,我们便就此分开了。再后来,我便听说了他们二人窃取神兵的传闻……”
何平生犹记得当时花婆婆说到这里时,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她告诉还十分年少的仙门弟子何平生:“我知道自己看人的眼光不会错,我始终坚信,你的父母绝非鸡鸣狗苟、盗取神兵之辈!”
当时的何平生,刚入仙门不久,便听闻了关于自己父母的种种不堪流言。
她震惊极了,不敢相信花婆婆口中她那善良勇敢的双亲,在世人眼中,竟然是那样的愚蠢贪婪之徒!
但众口铄金,传闻听得久了,不免会使人动摇。
于是何平生终于忍不住回到小镇,小心翼翼地向花婆婆求证此事。
对此,花无羁断然否决。
然后,她告诉了何平生一段往事:“……那时的我,刚出苗疆不久,汉文还不十分熟练,经常需要向你的爹娘请教书籍文章。我记得,那时候我读到‘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时,还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便跑去向两人讨教。他们告诉我,越是困顿之境,就越要坚守本心,不负心中理想,不堕一身傲然风骨……”
坚守本心,不堕风骨!
穿过数年悠悠时光,花无羁当年之语,重新回荡在何平生耳畔。
这样的父母,这般的人物,会留给她什么样的东西呢?
何平生从花无羁手中接过那一方小小的硬物,郑重地将包裹着它的红绸布慢慢打开。
展现在她眼前的东西,非金非玉,而是一块黑乎乎、暗沉沉的手掌大小石头。
居然是一块石头?
何平生看向花婆婆,眼中有不解。
在她疑惑的眼神中,花无羁点点头:“没错,她们留给了你一块石头,一块磨刀石。”
何平生指尖摩挲着磨刀石粗糙的表面,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爹娘为何要留一块磨刀石给我?”
“既是磨刀石,那它的用处,自然是为了磨出一把世间最快最好的刀。”
何平生倏然抬头,与花无羁平静却暗含锋芒的视线相对,说道:“花婆婆,现在我的手上,可只有那一把刀。难道它还需要磨砺吗?”
那一把刀,便是不知引得多少人觊觎的上古神兵——藏念。
“当然需要。”花婆婆平静地抛出了一条惊人的讯息,“藏念,其实是一把尚未开刃的刀。”
这样一把一出现便是腥风血雨的绝世名刀,有着连九重玄铁都能破开的锐利刀锋,居然还未曾开刃吗?
花无羁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藏念虽锋利,可却满身煞气,甚至会反噬其主。这一点,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这么一说,藏念此刀,确实有古怪之处。
一把真正的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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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所讲求的,绝非只是单纯的锋利。藏念是上古神兵,又非妖刀魔器,怎会只有煞气杀敌,而无浩然正气护主呢?
“藏念这把刀,之所以开不了刃,是因为它是一把被经年累月的恶念污染了的刀。它需要这块磨刀石将其附着的恶念磨去,让名刀开刃,成长为能够真正守护世间苍生的神兵利器。”
何平生睁大了眼睛。
这话说出去谁敢信?!
但如此说来,却又解释得通好些疑惑了。
花无羁的目光落在何平生若有所思的脸庞上,神色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这一件事情,本来只有你的父母知道。他们在临终之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而我,这么多年来,再未与旁人诉说。可如今我要走了,这个秘密便只能由你一个人承担了。”
当年,在神兵藏念认主何平生母亲何知之前,仙门根本就没有发现此刀的奇绝之处,只是把它当作了一把平平无奇的大刀,随意地扔在了器物堆成山的库房之中。
于是,这把“普普通通”的大刀,便被“普普通通”的何知以几块普通灵石的价格买下,用作武器法宝。
然而,当藏念上古神兵的秘密被发现,一切都改变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何知被夺去神兵,一家三口软禁于仙门的艰难之际,是花无羁以一腔孤勇与仙门对峙,在无奈付出了大量灵石法器作为“买命钱”的代价后,终于带走了奄奄一息的夫妻二人和年幼无知的何平生。
一家三口离开仙门之时,姿态极为狼狈,一概贵重法宝、金银器物都不能带走,只允许收拾出一个小包裹,带走一些随身之物。
而其中,便有着这样一块完全不起眼的小小黑色石头。
“你的父母告诉我,这块磨刀石,是神兵的秘密被世人发现之前,刀灵托梦,让其于山下小镇的猪肉铺中找到的。神兵不愿堕落,藏念刀灵虽思维简单,可也有本能的自救之意。而当她们夫妻双方找到地方时,这方大有来头的神秘磨刀石,彼时正被屠夫用来放脏兮兮的杀猪刀呢!”
说到这里,花无羁顿了顿,不禁哽咽了一声后,这才继续说道:“当时这番话,是你的母亲特意笑着告诉我的,就是想让我能够开怀一些。可……可说完这番话没多久,她便在那辆载着她离开仙门的马车上,和你的父亲一前一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花无羁眼中含泪,望着何平生,里面有怜惜,亦有愧疚:“平生,我知道你还很年轻,不应该承受这些血腥沉重的东西。可世间有些事,它就是没有办法,只能由你自己亲自去承受。即使再过亲密的人,也无法替代的了。”
“……平生,对不起。我的小姑娘,我不能陪你了。纵使前方有千难万险,你也只能独自长大了。”
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花无羁的眼神渐渐涣散。她的目光穿过何平生,终于投向了某个遥远得无法触及的过去。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散落在了空气之中:“我们三人,终于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