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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在大部分眼里,阿瑞斯不苟言笑,是个暴力恐怖的虫,可是自从阿瑞斯送他花以后,夏伊安对阿瑞斯的印象就产生了质的改变,他开始觉得,对方会不会是那种外表看起来特别凶,实际上却很温柔的虫呢?其实很早以前,他就有这种想法。毕竟阿瑞斯甚至连他的生日都特意记了下来,从这一点就能看出,阿瑞斯的冷漠只是表象,真正的他并非冷酷无情。


    这是夏伊安第一次从其他虫那里收到花,尽管在阿瑞斯看来,这只是一份微不足道的礼物,但是对夏伊安而言它有着格外重大的意义。自然而然地,他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来报答阿瑞斯。


    夏伊安十二岁的时候做过等级测试,但由于他的血液已经遭到污染,之前的仪器无法准确测出他的等级,医院和军部商议后,只好根据他的外貌并没有明显的兽化特征这一点,将他归为了B级雄虫。医院将他的信息录入了星网,从那以后,福利机构每个月都会给他发放一万星币的津贴。


    这笔钱虽然不多,但夏伊安攒了三年,目前也有几十万星币了。如果阿瑞斯需要,夏伊安可以把自己的所有积蓄都给他,然而阿瑞斯大概不会接受,毕竟阿瑞斯并不缺钱。何况在军部下级给上级送星币是犯法的,会被冠以“贿赂”的罪名。


    他当然知道,努力训练,遵守纪律,竭尽所能消灭异种就是一种报答方式。可是,那是对上校的报答,而不是对阿瑞斯这个虫的报答。


    夏伊安很想知道,阿瑞斯需要的是什么。尽管阿瑞斯作为监护虫照顾了他五年,他对阿瑞斯的了解却依然不多。他只知道,阿瑞斯是帝国内十分罕见的S级雌虫,他的雄父是一名贵族,雌父则是司法部的一名高级官员。阿瑞斯在梦比斯学院的作战部毕业,在学校里他向来是优等生圈子里的翘楚,文武双全样样精通,是双亲的骄傲。十二岁时,他便加入了军籍,不论是实际作战还是战术理论,都具有丰富的知识和经验。


    阿瑞斯没有什么特殊的嗜好,而且似乎什么都不缺。他到底需要什么呢?夏伊安苦苦思索着。突然,他想到一件事。阿瑞斯每天都睡得很晚,早晨起得又早,眼下总是带着淡淡的黑色,起床气也重。


    他是不是失眠?


    不知不觉,六公里已经跑完了。夏伊安回到基地的休息室,为了补充能量,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瓶电解质水。目光不经意扫过货架上的牛奶,眼睛顿时一亮。


    他的雌父以前也有失眠的症状,那段时间,雄父每天都会给他热牛奶,他说过,牛奶里面有色氨酸和钙,可以帮助放松心情,促进睡眠。雌父的失眠就是被牛奶治好的。


    “之前怎么没想到呢?”他想。


    因为找到了合适的回礼,下午在室内进行训练的时候,夏伊安的心情特别好。他好几次想要跟阿瑞斯提牛奶的事情,却找不到适当的时机开口。


    训练室的屋顶是白色的桁架结构,装修十分朴素。场地空间开阔,划分出几个区域,摆放着单杠、双杠、立式沙包等器材。中央留有大量空地,一面墙上设置了许多突出的硬物,作用是给士兵们练习攀爬,沿墙摆放着许多绿色的格斗垫。而对面的另一面墙上,挂着用战绳捆绑起来的轮胎,用于练习翻轮胎,锻炼全身爆发力和耐力。


    因为分心,夏伊安攻击的时候好几次没有控制好力度,阿瑞斯次次提醒,他却一直没有改进。


    “夏伊安,你今天到底在想什么?”阿瑞斯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语气不虞道:“过来。”


    “是。”夏伊安明知接下来等待他的是惩罚,却还是只有快步走过去的份。


    夏伊安在阿瑞斯面前立正站好,旁边的其他士兵已经发出各种各样的闷笑。今天在这里训练的除了第八班的成员外,还有第三军团第六班的士兵们。为了区分,不同军团的士兵手臂上戴着颜色不同的臂章。


    第一军团的臂章是蓝色,第三军团的臂章则是黄色。第三军团的教官是一个肌肉发达的壮汉,戴着墨镜。他搭着阿瑞斯的肩,对他耳语了一句什么,接着看了夏伊安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夏伊安知道那教官是在嘲笑自己。原本他是不太在意这些事的,毕竟他加入军团才几个月,体能和技巧不如其他前辈是正常的。然而此刻,看着那些笑容满面的士兵,他的心头忽然一阵愤怒。看到那个教官,他心里暗自怀疑:他刚刚是不是在对阿瑞斯说我的坏话?


    这份内心深处的愤怒转瞬即逝,可是它是如此强烈,几乎让夏伊安为之窒息。他低头握紧了右拳,手心明明在出汗,心里却传来冰凉的感觉。


    在场只有阿瑞斯没有发笑,但由于他面无表情,谁也猜不准他心里在想什么。夏伊安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得对方的视线十分锐利,让他感到不安。


    “三百个俯卧撑,做完以后去走廊上站军姿,直到训练结束。”阿瑞斯道。


    夏伊安欲言又止,想解释他分心的原因,可阿瑞斯却道:“没听见么?”


    害怕他生气,夏伊安只好回复道:“是,上校。”


    最开始,夏伊安还觉得这种惩罚比起八百米蛙跳,几公里长跑真的不算什么。可是时间越久,他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天真。


    时值夏季,正午的阳光宛如岩浆般,流过一片片白色的屋顶,流过开满栀子花和紫茉莉的花坛,流过基地内由砖块和碎石铺就而成的一条条主干道。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沉闷厚重。夏伊安身姿笔挺地站在走廊里,看着远处白云缥缈的天空,觉得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格外缓慢。走廊里并没有空调,夏天的风也是闷热的,一个小时后,他已经口干舌燥,双腿发麻。军服的后背上,也被渗出的汗水打湿了一大片。


    两个半小时以后,训练终于结束。阿瑞斯活动了一下四肢,和那名戴着墨镜的教官一起走出了训练室内。他们接下来打算径直去食堂吃晚餐。经过夏伊安身边时,阿瑞斯看他满头大汗,却仍在强撑的样子。


    叹了口气道:“行了,去吃饭吧,以后训练专心一点。”


    “是。”


    阿瑞斯走后,夏伊安一直绷紧的身体才放松下来,他直接背靠着墙壁,缓缓瘫倒在地上。站了那么久的军姿,他觉得双腿好像已经没有知觉了,无论怎么用力都站不来。


    夏伊安盯着走廊的尽头,心里有些遗憾自己错过了机会,没能在阿瑞斯面前提及牛奶的事情。可他并没有放弃,他决定,要亲自将牛奶送到阿瑞斯的卧室。


    阿瑞斯的卧室位于军官宿舍的第三层,夏伊安曾经来过几次。军官宿舍的环境比他居住的地下室好上许多,定时有后勤士兵负责打扫,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是雪白的,看起来纤尘不染。


    现在已是傍晚,走廊里的白炽灯管都亮了起来。夏伊安深吸一口气,端着餐盘一口气走到三楼。夕阳透过玻璃窗,将红色的余晖印在大理石地板上,大片大片阴影与细长的光芒交会在一起,形成一幅渐变的水彩画。


    几经周转,他终于找到了阿瑞斯的房间。


    那是长廊的左边,一个宽阔、神秘的房间。大门紧紧关着,丝丝书卷味从斜开的窗户里漏出来。


    之前他听克兰德说过,上校的房间靠窗,门口铺有米色地毯。夏伊安在门口打量片刻,心想不错,就是这里。


    透过窗户往里看,里面竟然有一个堆满古旧书籍的木质书架。现在依然在看纸质书的虫非常少,夏伊安不禁有些好奇那上面都是些什么书。他想,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和阿瑞斯借来看看。


    担心阿瑞斯突然回来,夏伊安俯身将放有热牛奶的托盘放在门口,便原路返回了。


    二十分钟以后,阿瑞斯肩上搭着军装外套,疲惫地上了楼。他的袖口挽到了臂弯处,露出古铜色的肌肤,夕阳在他的手臂微微隆起的肌肉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的身材高挑,身后的影子也拖得很长。还没走到门口,他就注意到一杯放置在黑色托盘上的牛奶。


    克兰德?不对。克兰德应该知道他讨厌喝牛奶才对。阿瑞斯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另一个虫的脸。他挑了挑眉,蹲下身去,拾起被压在玻璃杯下面的纸条。


    果然,上面的笔迹出自夏伊安:


    “自从有了您送的花,我就没再做噩梦了,这是回礼,临睡前喝牛奶有利睡眠,我雌父的失眠就是被牛奶治好的,今晚您不用来监视我了,希望您也能做个好梦。^_^”


    “……”


    阿瑞斯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皱了皱眉,也不知是觉得夏伊安那个笑脸画得难看,还是因为牛奶的味道让他感到恶心。


    装在玻璃杯里的牛奶还在冒淡淡热气,阿瑞斯冷若冰霜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弯腰将杯子从托盘里拿起,然后开门走进了屋里。


    ……


    这天晚上,阿瑞斯果然没来监视夏伊安。夏伊安有些开心,又有些莫名其妙地失望。不过,当第二天他发现阿瑞斯房间门口的牛奶杯空了以后,这点失望之情就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满足的狂喜。


    情不自禁地,他开始想象起阿瑞斯喝牛奶的场景。一定是紧紧皱着眉头,像喝药一样将它喝进去的吧?其实,关于阿瑞斯讨厌喝牛奶这件事,夏伊安怎么会不知道呢?


    昨天听他说要送牛奶,克兰德便劝阻道:“上校很讨厌喝牛奶,你要是送这个,一定会被他直接无视的。”


    可是,他喝了。我并没有被无视。突如其来的成就感让夏伊安微微勾起了唇角,在接下来的一天里心情都很好。即使在训练时被阿瑞斯处罚了,也没有气馁沮丧,而是一脸开心地受教。连安德鲁都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中邪了。


    自从知道阿瑞斯肯喝牛奶后,夏伊安便不辞辛劳,每天晨跑结束后都会去休息室购买新鲜牛奶,在厨房热好,每天打听阿瑞斯的动向,大概在他回宿舍前半个小时送过去。


    ……


    这天傍晚,外出一天,刚回来的阿瑞斯召开了一场临时会议。第八班的所有成员都集中在会议室内。大家的面容都有些凝重,因为阿瑞斯刚刚宣布了一件事:


    司令已经决定, 7月16日将进行第67次调查作战。而且,参加作战的不只有经验丰富的老兵,也将会包括刚刚进入军团的新兵。


    “现在只剩下二十多天了,会不会太急了?”听到这个消息,克兰德有些坐立不安道。


    训练时间不足、经验不足,心理上不适应,或许会导致新兵们惨重的伤亡。


    “司令应该会在今晚的新兵动员大会上告诉大家实情吧?这样还会有新兵加入军团吗?”埃尔德考虑的似乎更加长远。


    安德鲁单手撑着下巴,狭长的双眸瞥了眼夏伊安:“啧,其他新兵要是知道,一定会吓得屁滚尿流的。”


    夏伊安不知道为什么,安德鲁似乎总是把他想得很脆弱,像那些受点伤就哭爹喊娘的雄虫一样。尽管安德鲁的话明显是在讽刺他,但是他并没有生气,而是沉默着。他知道安德鲁的说话风格就是这样,其实他并没有恶意。


    科恩斯皱着眉,看向阿瑞斯道:“上校,上面有更多解释吗?以前每次作战之前,都会让新兵集训五个月以上,这次简直不符合常理。”


    “这次作战计划不是由我拟定的,但是,司令一向考虑得比我更周到,大家都相信他的能力吧。”


    阿瑞斯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沉静,带着淡淡磁性的嗓音一出,大家都不作声了。


    沉默维持了一会儿。


    “何况,这次我们当中存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希望。”隔着几米的距离,阿瑞斯淡漠地看着坐在对面位置上的夏伊安。


    瞬间,大家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直直落在夏伊安身上。和阿瑞斯的冷静不同,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怀疑与焦虑,这让夏伊安瞬间紧张起来,放在会议桌上的手指也微微蜷起,陡然变得僵硬。


    夏伊安知道,自己能够加入第一军团,除开他主动申请外,还有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拥有一项“特殊能力”。


    被污染后,他的身体就产生了某种改变,在危险的情况下,身上会长出章鱼一样的触手。研究员测试过,那些触手的攻击性极强,甚至比虫族的利爪还要厉害,缠绕上高强度的合金,也能瞬间将它们拧断。


    这特殊的能力,用来对付异种可以说是得天独厚的武器。然而,夏伊安现在还无法完全掌控这股力量。


    阿瑞斯从他脸上收回目光,话题却突然一转:“埃尔德,今天夏伊安的测试情况如何?”


    负责记录夏伊安对触手掌控能力的埃尔德从座位上站起身,道:“十分钟之内,他一共绞杀了二十只模型异种。离散十只,连续十只,其中逃走三只。连续动作中,平均速度为五秒,刺口深度为十一厘米。”


    夏伊安的成绩,在兵团里已经算是较为优秀的了。阿瑞斯却仍不满意,微微皱眉道:“为什么会有三只逃走?明天追加二十只。”


    克兰德有些担忧地看向夏伊安,毕竟普通士兵每杀死一个模型异种都会耗费很多精力。今天训练完以后,夏伊安一直在喘个不停。


    但夏伊安的脸上一点抱怨都没有,他知道阿瑞斯一向十分严格。他对上阿瑞斯的视线,认真道:“是,上校。”


    阿瑞斯轻抿了一口咖啡,又问:“格斗练习得如何?”


    夏伊安:“今天复习了过头摔、过肩扛摔。”


    阿瑞斯放下瓷杯:“科恩斯。”


    科恩斯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立马站起身子:“在。”


    阿瑞斯朝夏伊安扬了扬下颌,科恩斯看懂了他的意思,拉开椅子,走到夏伊安跟前,对他伸出手掌:“夏伊安,我们俩比试一下。”


    说着,两个虫就来到会议室另一边的空旷处。


    第52章


    白色的灯光落在纯黑色的军装制服肩头,两个虫相距五六步,做出标准的防御姿势。


    其他虫都在座位上,旁观着他们的比试。阿瑞斯的目光扫过科恩斯的脸上,作为长官,阿瑞斯比任何虫都了解他们的情况。科恩斯的格斗术在八班算是中上水平。


    除了克兰德,平时和夏伊安走得最近的虫便是他。科恩斯一直对夏伊安暗中加以照顾,训练时也常常对后者进行指点,这或许和他的家庭情况有关。


    科恩斯出生于传统的“军人世家”,雌父和雄父都是军部高层,有这样的背景,他的前途可以说一片光明,也许未来会成为军部的核心干部。不过,在军部谁都知道,科恩斯和家里关系并不太好。


    虽然他的雄父和那些吃软饭的雄虫不同,工作能力出众,在军部担任要员,可却是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和部门内的多名军雌下属都保持着不正当的关系。科恩斯的雌父是家里的雌君,然而除了他以外,雄父还娶了八个雌侍。


    科恩斯虽然是家里的长子,还是雌君所生,却一点都不受宠爱。他的雄父对其他兄弟的宠爱远胜过他。这或许是因为,他的雌父性格高傲,不肯放低姿态去讨好自己的雄主。雌父常年待在军部,只有每年到了发情期时才不得不回家几天,在他看来,金钱和权力可比雄虫的青睐宝贵得多。


    自科恩斯有记忆以来,双亲的感情便十分淡薄。科恩斯和他们关系不好,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们并未尽到抚养的责任,科恩斯从小就是被家仆照顾长大的。雌父对权力的渴望超过了亲情和爱情,而雄父是个色鬼,家里是一群只知道成天玩乐的弟弟们。


    十五岁的时候,他终于无法忍受,离开家住进了军校的宿舍里。至于他为什么对夏伊安如此亲切,或许是因为同情夏伊安的身世。孑然一身的夏伊安,让他想到了曾经独自离开家中的自己。


    “开始。”充当临时裁判的克兰德一手挥下之后,科恩斯不得不暂时放下对夏伊安的同情,将他看作对手,只见他满脸都是戾气,双目圆睁,朝夏伊安冲了过来。


    夏伊安在同龄虫当中算是个子出挑的,但科恩斯比夏伊安大七岁,作为成年雌虫,身材自然比他高大不少,他的右眼眼角有一块浅色的伤疤,样子看起来可怕极了。


    可是,全身神经绷紧的夏伊安并不害怕。自从见识阿瑞斯的速度和力量之后,他就学会了用比较的方式来看其他对手的优缺点。和阿瑞斯相比,科恩斯的速度要慢很多,也比较遵循格斗标准,他的优势在于力气大,尤其是脚劲儿,一旦被他抓住,或许就很难再挣脱了。所以重点在于,躲开他的踢踹,争取让自己占主动地位。


    科恩斯伸手往夏伊安的领口抓去,这是过头摔的第一招。


    夏伊安快速后退,可是领口还是被抓住。不过,这还不算糟糕,只见夏伊安举起的双臂陡然朝下一击,胳膊肘就撞在科恩斯的手臂上。


    科恩斯的脸一沉,却还是坚持使用第二招,收缩手臂,弓背朝夏伊安靠过去,紧紧抓住他不放,与此同时,抬起右腿,用膝盖顶向夏伊安腹部!


    科恩斯性格沉稳,训练时也从不偷懒,一丝不苟。他的综合考核成绩仅次于班长埃尔德。训练时,夏伊安已经被他踹过许多次了。


    不过疼痛也总算换来了一些优势。只见他就着科恩斯抓住他的手掌,埋头,陡地朝科恩斯撞过去!


    坐在长桌尽头的阿瑞斯注视着俩虫的战斗,在心里进行着分析。他端起瓷杯,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突然停止了动作。


    砰的一声,科恩斯的手不得不松开了夏伊安,紧皱眉头做起防御动作。


    好,等的就是现在!


    夏伊安咬牙,根本不给科恩斯任何反应时间,便快速朝他冲去,双手抓住对方衣领,用脚蹬腹部,借着那强大的冲力使科恩斯悬空,接着手上用力,将对方摔倒在地。


    几个熟练、连续的动作后,夏伊安已经坐在了科恩斯的胸前,死死地抓住对方的衣领。


    现场沉默了几秒后,阿瑞斯才放下瓷杯,淡淡道:“表现还不错。”


    夏伊安弯了弯嘴角,看得出来,他特别开心。


    科恩斯黑着脸:“好痛……”


    夏伊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科恩斯拉起来:“对不起,我用力有点没分寸……”


    克兰德过来帮他们拍身上的灰,不禁赞叹道:“夏伊安,你进步得真快!”


    夏伊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比起各位前辈,我还差得远。就算赢了,也只是侥幸。”


    一旁的安德鲁歪着嘴巴道:“还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安德鲁,别这么说,他是靠自己的实力赢的。”


    科恩斯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虽然输了,脸上却并无怒气。他看得出来夏伊安的谦虚并非装模作样,他一直把夏伊安当成小弟看,没想到对方比他想象中厉害许多。也许正是因为轻敌,他才会被夏伊安突然使出的反击招式撂倒在地。想到这里,他不禁对自己的疏忽产生了一丝懊恼之情。


    而阿瑞斯只是隔着朦胧的灯光,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虫群中的夏伊安,没再说话。对夏伊安刚才的表现,他其实有些吃惊。


    五天前他才跟夏伊安搏斗过。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夏伊安的出击很冲动,动作循规蹈矩,反应迟钝,力量小,速度慢……看起来实在让虫失望。


    这一次,虽然他的动作还是相当慢,里面充斥着无用的进攻,攻击对方头部的伎俩也具有很大的投机性。但是,这次他的整体灵活性和随机应变能力提高了很多。他会利用自己的经验来判断对方的动作,接着先对方一步做出反应。他的速度快上了一倍,说明他已经克服了恐惧的心理状态。


    大家对这场比试的结果都很震惊。原本有不少雌虫觉得让雄虫加入军团,那些柔弱的雄虫只能成为花瓶和拖油瓶,此刻却动摇了自己的想法。也有正处在适婚年龄的军雌看着夏伊安发出遗憾的叹息声,觉得像这样长得好看,性格好,体力也丝毫不弱的雄虫,要是基因没有遭到污染,肯定会是不错的结婚对象。


    这时如果有虫看向阿瑞斯,会发现他坐在椅子上,十指交叉着,依旧面若冰霜。白色的灯光映照在光滑的长桌上,桌面像是一面磨砂的镜子般反射着他的身影。大家都在叽叽喳喳地交谈,他却安静得像是一块冰,周身散发着不可接近的气势。然而,他注视着夏伊安的眸子里却闪烁着欣赏的光芒。


    路过会议室的军官们也忍不住偏头看向里面的情景。靠近门边的两名士兵正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着。


    “不得不承认,夏伊安,的确是个战斗的天才。”


    “为什么上校这么关注他?”


    “可能是因为他是我们这里年纪最小的吧。上次任务军团几乎损失了一半的兵力。我想上校并非对弱者有什么偏见,只是现在的战场太残酷了。他应该是只希望,手下的士兵都能够有自保的能力。”


    会议结束,夏伊安还是像往常一样,将热牛奶端到阿瑞斯门前。他们日常的训练通常在下午六点半结束,之后有时会被叫去上理论课程,有时会被叫去开会。按照军部的作息管理要求,晚上十二点前必须回宿舍就寝,其余时间则都可以自由安排。


    在空闲时间,大部分军雌都会去附近的城市放松,找点乐子。比如看电影、看机甲比赛。有钱的雌虫会在星网上申请和雄虫阁下约会。


    也许是因为在战场上太容易死亡,大部分雌虫在还活着的时候,都十分珍惜当下,在自由时间会尽情享乐。


    然而这种享乐的风气并未渗透到第一军团内部。这里的每只虫都特别认真,严于律己,将提高自己的战斗能力作为首要任务。周围的前辈都是如此,夏伊安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从阿瑞斯的宿舍门前离开后,他接着来到三楼尽头的一间大屋子里。这里似乎是个训练房,半个房间上面挂着各种各样的沙袋,角落有几个木箱子,里面放有老式猎枪、军用枪,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弹药还有一些制式刀具。


    房间里布满了灰尘,在墙角还挂着几个大大的蜘蛛网,像是已经荒废许久。不过对夏伊安而言,这里倒是一个好地方,他在这里训练的效率往往高于平时。


    打开半圆形的窗户,深灰色的卷层云在橙色的夜空里缓缓滑过,一轮明月挂在天上,像是一道被风吹弯的银钩,远方的树冠悠悠晃动,初夏的昆虫鸣声阵阵,时不时夹杂着几声蝉鸣。


    这样的安静似乎可以极快地浸入心里,让夏伊安整个虫都平静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便走向那一大片沙袋之中。


    一拳朝沙袋打过去,淡淡的烟雾在空气中扩张,不一会儿,一大片沙袋都在他周围大力晃动起来。夏伊安快速地在沙袋中歪斜着奔跑,尽量做到依次攻击沙袋,却又不被沙袋攻击。这是他训练自己躲闪速度,以及灵活攻击的一种方式。


    这么做很容易受伤,但他的身体具有超乎寻常的恢复能力,一个小时的沙袋训练之后,他走到旁边,开始回忆今天的搏击动作。仔细思考科恩斯的反应,思考是不是可以用更好的方法打败他。接着又开始用沙袋,对新思考出的格斗技巧进行演练。


    正在这时,铁门被推开发出“嘎吱”的一声,但也许是太过专注,夏伊安并没有听见那声音,也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无声地走进了屋内。


    阿瑞斯没想到他也在这里,双手抱在胸前,沉默地背靠着墙壁站在黑暗里看了他近十分钟。


    夏伊安刚好结束了手上的动作,用手背抹着额上的汗水,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叹息声,他忍不住被吓了一跳,全身汗毛都立起来了:“谁?”


    阿瑞斯没有走出黑暗,依旧站在原地,富有磁性的声音穿透距离传进夏伊安的耳中:“你挥拳的动作太大了,攻击目标的时候不要只想着力气大就行,格斗并不是靠绝对力量,而是靠发力技巧。在用力之前,先检查一下你的双脚是如何站立的。你刚才的那种动作,看起来不像是在格斗,而像是在跳舞。站立的时候脚掌抓地、膝盖微屈,让力量从地面反推上来,如果力量始于脚下,断在腰间,那就会前功尽弃。”


    夏伊安一愣,立马认出了那个声音。他对阿瑞斯的出现有些讶异,他来过这个训练室许多次,但一直没有碰到过别的虫,还以为这地方只有自己知道。


    阿瑞斯说他的动作像是在跳舞,这让夏伊安感到有些丢脸,但他也觉得阿瑞斯说的没错,自己的确太在意手上的力量了。他消沉地低头握紧了双拳,片刻之后又缓缓松开,抬起头来:


    “我知道了,上校,我会改的。”


    接着,他一边回想刚才阿瑞斯说的话以及之前上理论课时老师讲过的技巧,使出力道,朝沙包击去。对面的沙袋发出一声闷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重点不是用力,而是想象拳头像鞭子一样抽出去,让力量从肩、肘传递到拳。”


    “是。”


    ……


    就这样,过了十五分钟。


    阿瑞斯随口说了一句:“停。”


    夏伊安连忙停了下来,他擦擦额角的汗水,大口喘息着。刚才那番剧烈的运动,让他浑身的肌肉都酸胀起来,像是血液里混进了盐酸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偏头对阿瑞斯道:“上校,您也常来这里吗?”


    阿瑞斯道:“嗯,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夏伊安人畜无害地笑了笑道:“呵呵,我是前天偶然发现这个地方的,觉得这边很适合用来训练,我想提高自己的实力,就经常来了。这里这么乱,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虫知道呢,没想到会在这边遇到您,真的很吃惊。”


    夏伊安从地上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看了眼副脑。手腕上浮现出淡蓝色的数字,显示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也许阿瑞斯来这里的目的和他一样是想在这边锻炼,但是睡前剧烈运动有可能会令神经变得更加亢奋,阿瑞斯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太好,夏伊安怀疑是不是自己占用了场地,才害得他只能一直在旁边干站着。


    虽然有些尴尬,但他还是道:“上校,现在很晚了,您早点去休息吧。”


    但阿瑞斯说他暂时还不想睡,夏伊安只好闭上嘴,寻思着他最近是不是又失眠了。阿瑞斯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许和接下来的作战有关。尽管身在军部,夏伊安对前线的情况却不算十分了解,星网上的大部分新闻都是正面的,很明显经过媒体的“处理”。


    克兰德曾经对夏伊安说过,异种之所以可怕,在于他们能够感染虫族的基因,如果它们只是咬人,那和狮子老虎这些生物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体型更大点罢了。


    然而危险在于被感染的虫族体内会长出触手,被撑破皮肤全身溃烂而死。并且被感染的的尸体也有一定程度可能会造成感染。实验室原本打算利用夏伊安来进行血清的研究,然而五年来这项研究一直毫无进展。他会活下来,似乎只是一个巧合。


    就在夏伊安胡思乱想之时,一阵皮靴踩在石板上的清脆脚步声唤回了他的思绪。只见阿瑞斯踏出黑暗,缓缓朝他走来。


    淡蓝色的月光透过半圆形的窗户映在他的身上。阿瑞斯用一条黑布蒙住双眼,走在夏伊安跟前,朝他伸出一只手道:“陪我练一次过头摔,如果你能成功把我压在地上,以后就可以不用再做扫除。”


    这是额外的指导教导吗?夏伊安心想,立刻来了兴致。双眼明晃晃的闪耀着,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要知道在这样的夜晚有机会得到阿瑞斯上校的亲自教诲,是无数新兵梦寐以求的事。由于五天前惨痛的经历,这次夏伊安谨慎了很多。


    他站在离阿瑞斯五米左右的地方,认真地凝视着对方。


    阿瑞斯还是像上回那样,双手随意地放在身侧,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脑后的黑色布条随风微微浮动。对他而言和夏伊安格斗就像随意逗弄一下小猫小狗那样简单。


    为了隐藏脚步声,夏伊安悄悄蹲下身子,快速脱掉了皮靴,赤脚站在地上。


    “夏伊安,你还在磨蹭什么?”阿瑞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冷声道。


    夏伊安却不像往常一样急着答应,而是轻轻捡起木箱里的一颗子弹,陡地甩向右边五米外的地方。子弹撞击在沙袋上,发出“啪”的一声清响。


    阿瑞斯的身体立马朝向发出声音的地方。对,就是这样。夏伊安心想,现在他应该觉得我的位置在那边。


    夏伊安屏住呼吸,蹿到阿瑞斯身后,伸出双手想抓对方的后领,来一个后背式过头摔,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对方的衣领,阿瑞斯的头就轻轻一歪,躲过了他的袭击。夏伊安不仅没有抓住他,右手反而被他扼住。


    “啊!”手上传来快要扭断的痛感,就像被鳄鱼咬了一口,夏伊安忍不住大叫一声,冷汗都从后背冒了出来。


    可是阿瑞斯并没有就此住手,他淡淡的冷哼一声,夏伊安手腕的痛感消失,膝盖却毫无预兆地遭遇一记重击。右腿一下子滑倒,骨头撞到地面,腿部顿时一阵酸麻,像要碎了一样。


    夏伊安无法控制地下蹲,阿瑞斯却在此刻转身,双手死死地揪住他衣领,面无表情地抬腿将皮靴狠狠抵住他的腹部。


    下一秒,夏伊安感到一阵翻天覆地的失重感,身体越过阿瑞斯的肩膀一下倒在硬质地板上。


    “砰——”


    夏伊安的后脑勺传来剧痛,眼前一黑。他被阿瑞斯撂倒了,这一次,对方也仅仅用了五秒钟。不过夏伊安已经不在乎时间了,他躺在地上,觉得尾椎骨、肩膀,还有手腕就像被刀砍过一样,痛的他眼冒金星,好半天分不清东南西北。


    “你输了。”阿瑞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明天记得把走廊打扫干净。”


    “……好狠……痛死了……”夏伊安忍不住抱怨。


    意料之中,头顶传来一阵不满的声音:“痛?记住这种痛,如果你在战场上被敌人击中,那会比这痛一百倍。现在感到痛,是为了让你在战场上少流血。”


    夏伊安自觉失言,闭上了嘴。他忍着疼睁开眼,闯入眼前的画面却让他心脏震了一下。


    注视着对面的虫,他发现阿瑞斯此刻正骑在自己的胸口上,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领。阿瑞斯的双眼依然被黑布覆盖,面容正好对着窗外。河水一般的月光洒进来,顺着他的额头,鼻梁,脸颊以及下颌缓缓淌下。


    那是一张非常好看的脸,那样的五官用眉目如画来形容都一点不过分,英气逼人,而且隐隐透着一股张狂冷峻。


    也许是因为刚刚进行了激烈运动,他上半身的衬衫领口扣子敞开了几颗,露出了一大片性感结实的胸膛。


    夏伊安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端详过阿瑞斯,雌虫的身上不知为何散发着一股让他无法移开目光的魅力。不仅身材挑不出毛病来,胸膛的位置也鼓囊囊的,腰却很细,周围的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荷尔蒙,夏伊安在这个刹那突然有种晕眩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痛,让他的脑袋出了问题,可是当疼痛渐渐归于麻木之时,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感觉自己的心都快飞起来了。


    夏伊安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液,还未发育完善的喉结上下滑动。双眼微眯,目光像是被吸引着滑入阿瑞斯的嘴唇,在对方抿唇的时候又讪讪地滑向他凸出的喉结和敞开的衣领。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潮从下身涌上来……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夏伊安一瞬间有些慌乱,他抬起右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用手心阻隔了视线。


    “怎么了,你的心脏却越跳越快了。”骑在他胸口上的阿瑞斯询问道。语气里没有调侃的意思,大概只是出于关心才这么问的。


    要不是怕被揍,夏伊安早就把他推开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能强忍着把自己的反应归咎于刚才的比试:“我……我只是,太激动了。”


    阿瑞斯取下脸上的黑布,挑了挑眉:“激动什么?”


    阿瑞斯不是不知道雌雄有别,身为雌虫和雄虫靠得这么近并不妥当,尤其双方都是单身,即使没有感情靠得太近也容易擦枪走火。但也许是因为夏伊安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一直把夏伊安当成一个小孩子,对他从没有过那方面的想法,因此下意识忽略了他也是一只正常雄虫这一点。


    加上心跳在战斗时确实容易加快,所以他并没有多想。


    “因为我突然领悟到您蒙住眼睛的原因了。”夏伊安连忙胡诌道:“你是想摆脱视觉的束缚,让其他感官会更加敏锐,对吧?那这样好吗,上校,接下来换我蒙住眼睛,由您来攻击我……啊,当然,是很轻的攻击,我现在的状态要是再被您猛烈攻击,第二天恐怕就没办法活动了。”


    夏伊安此项提议用意在于转移话题,可是阿瑞斯并不知情,他缓缓站起身来,随手将布条扔给夏伊安,爽快答应道:“行,我再陪你练练吧。”


    ……


    夏伊安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他们俩明明只是在练习格斗而已。这样的格斗自他加入军团那年开始,就练习过无数次了,无论是过肩扛摔、锁喉摔打、过头摔……他都再熟悉不过。


    可是有什么东西从今夜开始,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他本以为,只要蒙住了眼睛,他就可以不被阿瑞斯在夜里看起来异常性感的面容干扰,然而事实证明他错了。没有视觉,其他几种感官果然会越来越灵敏,灵敏到让他几近抓狂却又无可奈何的地步。


    夏伊安可以感觉到身上传来的疼痛的尖锐,也可以感觉到他发丝的柔软,手腕的温暖;可以嗅到训练室里夹杂着灰尘的味道,同时也可以嗅到他身上那种类似于花朵,熟悉却又不知如何描述的浅淡信息素的味道。


    耳边可以听到自己摔在地上发出的闷声,同时也可以听到他的脚步声,他衣衫摩擦的沙沙声,他低低的喘息声……


    不知道为什么,夏伊安无法集中精神,总是忍不住分心。脑海里一次又一次闪过阿瑞斯坐在他身上的画面。


    第53章


    这个夜晚涌入夏伊安脑海的资讯实在太多太多了,无论是格斗的方式、感官的解放,还是那些因疼痛而产生的心悸、莫名其妙的着迷,都在他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太多的资讯折磨着夏伊安,以至于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依然有些魂不守舍地在心里默默想着阿瑞斯。


    夏伊安躺在床上,双手撑在脑后,望着灰色的天花板出了好一会儿神。宿舍的隔音不太好,巡楼士兵走动的脚步声和隔壁监狱里囚犯身上窸窸窣窣的铁链碰撞声传进他的耳朵里。


    莹白的灯光洒落在收拾整洁的桌面上,盛开的彼岸花就像一团燃烧着的红色火焰,散发出暗暗的幽香。没多久钟楼便敲响了十二点的钟声,宿舍的灯光自动熄灭。夏伊安一整夜翻来覆去也没办法入睡,直到凌晨三点,他的意识才渐渐朦胧起来,陷入了梦境当中。


    那个梦并非完全虚幻,而是过去一段回忆的再现,以至于夏伊安浑然不觉自己是在做梦。


    星历695年,一个平平无奇的冬日傍晚。星海区的气温降至零下十摄氏度,大街上地面覆着冰层。夜里飘落的大雪落在冻硬的地上,如刀的朔风把雪粉卷起来,沿着宽阔笔直的街道一路刮去。


    夕阳半挂在地平线上,天空灰暗,但雪停了。离星塔不远,就在克伦特超市附近有一座不大的房屋,门口围着白色的篱笆,一只斑点狗正扑在靠南的墙壁下睡觉。房主是夏伊安的雌父埃利亚斯。


    自从他从军部退役的那天起,他就将所有的心思放在了抚养自己的宝贝儿子夏伊安上,尽管埃利亚斯爱子如命,但是夏伊安却十分顽皮,让他整天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唯恐夏伊安生病、淘气、和别的虫崽打架,等等,等等。


    从夏伊安开始上学起,埃利亚斯便每天帮他温习功课,还设法巴结学校的老师,甚至巴结夏伊安的同学,只求他们不要捉弄和欺负他的夏伊安。


    然而事实证明,埃利亚斯实在想得太多了。夏伊安也不是好惹的,他是个勇敢的孩子,在班里还有“胆子很大”的名声。他性格顽强,敢想敢做,学习成绩也很好。尽管夏伊安总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瞧别的虫,却并不目空一切。同学们与他都相处得很好。


    不过只要有机会,他就经常淘气,想出许多歪点子,以引起周围同学的注意。他有本事把自己的雌父也置于唯他之命是从的地位,俨然是家里的小皇帝。做父亲的确实对儿子百依百顺,只有一件事让他受不了,那就是他总认为儿子对他“爱得不怎么样”。他老是觉得夏伊安对他“毫无感情”,有时他会暗自叹气,埋怨儿子冷漠。


    夏伊安不喜欢这样,也许是逆反心理作祟,雌父越是要他作出更多亲昵的表示,他就像故意似的越是倔头倔脑。其实他并非不爱埃利亚斯,只是性格使然。


    雌父并不理解,夏伊安其实非常爱他,只是不喜欢把爱挂在嘴边,那样实在太肉麻。


    但埃利亚斯死后,夏伊安的性格变了很多,也意识到如果爱一个虫如果不在他活着的时候说出来,等对方死后,这将成为永久的遗憾。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九岁的那年,夏伊安做了一个恶作剧,把埃利亚斯吓得魂不附体。而他的行为与其说是恶作剧,不如说是不顾死活的玩命。


    为了在同学们中间炫耀一下,夏伊安和几个男孩打了赌,他表示敢从二十米高的教学楼顶跳下去,而且不会受伤。大家都笑他,说他是吹牛大王,这高度掉下去即使不死,也会摔成残废。但夏伊安坚持说能行。


    其他孩子的笑声反而激发了他的好胜心。因为那几个比他高一年级的男孩在他面前总是高高在上,不愿把他视为伙伴,实在欺虫太甚。


    他们决定放学后在楼顶集合。在约定好的时间,孩子们都到了。夏伊安站在天台的扶手旁边,俯视着下方。其他参与打赌的六个孩子屏息静候在旁边,心跳得都特别厉害,而且越想越害怕,终于忍不住懊悔起来。


    夏伊安翻身站在了扶手上,眼看着就要掉落下去。


    “别跳下去,快离开那里!”吓得半死的孩子们一边奔向夏伊安一边喊叫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身体像是离弦之箭般冲向空中,之后被重力吸引,迅速地坠落下去。


    大家扑在栏杆上,惶恐地低头看去。然而夏伊安摔在地上血流成河的场面并未出现。


    他的背后忽然长出了一对翅膀,他慢慢飞了上来,站在围栏上,接着默默地跳了下来。到了天台,他说自己两天前就长出了翅膀,他是吓唬吓唬他们的。


    这次打赌夏伊安赢了。从此以后,“不要命”的盛名便与他结下不解之缘。这件事没有马上传开,而是在夏伊安回到家里过了两周以后,消息才渐渐被校方知道。


    夏伊安受到了严重的处分,他的雌父立刻去向校方为儿子求情,最后还是交了不少钱,此事才被遮盖过去,就像没有发生过似的。


    自那以后,埃利亚斯就给夏伊安制定了严格的门禁,要求他在放学十五分钟内必须回家,周末也不许随便出门,外出都要汇报行程,严格限制了他的行动自由。


    这天,埃利亚斯恰巧有事出门了。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夏伊安已经很久没有和朋友们出门玩了。他给他们打了电话,相约在公园见面。挂断电话后,夏伊安便走出了家门。


    他环顾四周,沿着大街直行,然后向右拐,他在一栋房屋的大门口停下,按了门铃。还不到一分钟,就有一个红发的男孩从门里向他蹿出来。


    那男孩便是布利卡,他穿着一件干净暖和的大衣。因为夏伊安调皮捣蛋的名气太大,他家里好像不准他们来往,不过布利卡总是偷偷溜出来找夏伊安。


    两个少年一起走上了大街,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谈着。


    “你好,古扎。”夏伊安突然向汽车店的一个维修工挥了挥手。


    “谁是古扎?我叫亚索。”那个脸上沾着机油戴着蓝手套的维修工咋咋呼呼地回答。


    “很高兴你叫亚索,再见。”


    “你这小鬼,才那么一点点儿大,就不学好?”


    “亚索先生,我没工夫跟你斗嘴,有话到下星期日再说。”夏伊安双手乱摇,仿佛是维修工惹了亚索,而不是他惹了对方。


    “下星期日要我对你说什么?是你自己跟我搭话,又不是我惹你,捣蛋鬼,”亚索大声嚷开了,“该狠狠揍你才对,你这个出了名的淘气包!”


    和汽车店并排在一起的其他商店中间响起一阵笑声。这时,从汽车店的前台突然蹿出一个怒气冲冲的身影来,样子像是店长,身穿红色工作服,戴一顶短檐帽,年纪还轻,有一头深棕色的鬈发,苍白的长脸上有几颗雀斑。看到夏伊安后,他立即扬着拳头威胁道:


    “我认得你,”他气呼呼地说,“我认得你!”


    夏伊安仔细瞧着他,记不起什么时候跟这个虫发生过冲突。不过他在街上经常跟附近的虫发生冲突,哪能记住所有的虫。


    “你认得我?”他用嘲讽的口吻问。


    “没错!”那店长像个傻子咬住这一句话。


    “那真好,我现在没工夫,再见。”


    “你又想调皮捣蛋?”店长大声叫嚷道。


    “大叔,我调皮捣蛋是我自己的事,这又不关你的事。”夏伊安说着,停下脚步继续打量他。


    “怎么不关我的事?”


    “就不关你的事。”


    “那么是谁的事?你说,是谁的事?”


    “这是德鲁伊的事,而不是你的事。”


    “哪个德鲁伊?”店长的火气仍很大,却傻乎乎地冲夏伊安瞪着眼睛发愣。夏伊安煞有介事地把他从头到脚瞧了个遍。


    “星海博物馆你去过没有?”夏伊安冷不丁问他,口气相当严厉,态度也很坚决。


    “什么博物馆?去干什么?没去过。”店长有些着慌了。


    “知道飞行器是谁发明的吗?”夏伊安更加坚决严厉地追问。


    “谁发明的?不,不知道。”


    “那你还嚷什么?见鬼去吧!”夏伊安断然结束争论,并且向右一个急转弯,快步走自己的路,好像根本不屑和一个连飞行器的发明者也不知道的笨蛋说话。


    “喂!你站住,德鲁伊是谁?”店长好像醒了过来,怒气重又上升。 “德鲁伊是谁来着?”他向维修工们转过身去,傻瞅着他们。


    维修工们哈哈大笑。


    “谁也摸不透这孩子在打什么主意。”其中一个说。


    “他说的那个德鲁伊是谁啊?”店长挥着右手还在刨根问底。


    “八成是在学校教书的那个德鲁伊,没错儿。”一个雌虫猛然想起来了。


    店长瞪圆了眼珠子直盯着他。


    “你们说的那位名字不叫德鲁伊,他叫德齐利。”直到现在一直默默听着的第三个雌虫插话了。


    “没错,你记错了。”第四个雌虫很有把握地附和道。


    晕头转向的店长一会儿瞧瞧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


    “他干吗要问我那些问题?他究竟为什么问知道飞行器是谁发明的吗?”他简直像发疯似的大叫,“鬼知道飞行器是谁发明的!”


    店长挥着拳头道:“该死,我知道了。他是在拿我寻开心,这个捣蛋鬼,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修理工们笑得前俯后仰。


    夏伊安已经面带胜利的微笑,和布利卡走得老远了。布利卡在他旁边,不时回头看向那些喧嚷的虫群。他也觉得挺好玩儿,不过还是有些担心,生怕和夏伊安一起卷进什么不愉快的事件。


    “你说的德鲁伊是谁?”他问夏伊安,不过对于答案已经有所预感。


    “我怎么知道他是谁?这下他们肯定会吵吵嚷嚷闹到晚上,我喜欢看笨蛋吵架。”他说着笑了起来。


    “夏伊安,你可别惹是生非,求你了,否则又会闹出事来,跟上次你跳楼一样。”


    “你害怕了?”


    “你别笑了,夏伊安,我真的害怕。因为那件事,家里已经严禁我和你待在一起了。”


    “别担心,这次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


    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布利卡突然道:“咦……那边那两个虫在做什么——”话还没说完,他白皙的脸颊就红了起来。


    夏伊安连忙问:“哪两个虫?”


    布利卡用食指指向对面的一条小巷,夏伊安双手插兜,沿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两个身影正在推推搡搡。小巷里光线昏暗,看不清那两只虫的面容,从身高判断应该是成年虫,他们就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双手急切地在对方身上摸索,脸颊更是紧紧地贴着对方。


    “他们在做什么?”夏伊安忍不住好奇,仔细地打量着那两只虫。


    “应该是在接吻。”布利卡道。


    夏伊安:“为什么要接吻?”


    布利卡被他这么一问,脸蛋更红了,活像是煮熟了的螃蟹:“因为他们是情侣,而且彼此喜欢,所以……”


    ……


    因为喜欢?


    因为是情侣?


    ……什么意思?


    相较于布利卡的早熟,夏伊安在爱情这方面就好像缺根筋一样。他实在不明白情侣之间为什么要接吻,对方的嘴唇又不能吃,有什么好啃的?而且舔口水什么的也太脏了吧。


    可是下一秒,像是已经等不及了一样,脑海中那昏黄的回忆快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刚刚消逝的那个夜晚的记忆。


    昏暗的训练室内,亮晶晶的月光碎片顺着夜风滑过窗户,阿瑞斯跨坐在自己身上,眼睛上蒙有黑布,衣领敞开,嘴唇微张。


    和现实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疼痛,没有冷哼。阿瑞斯只是沉默着,目光落在他唇角上。接着一反常态地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捧起夏伊安的脸颊。


    他缓缓俯下身来。


    彼此的距离渐渐拉近。


    像是预料到了什么,夏伊安直直地盯着他,喉结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雌虫的眼神仿佛危险的侵略者。夏伊安却没有躲闪,只是躺在原地。


    时间仿佛放缓下来。


    阿瑞斯将他漆黑柔软的发梢伏在夏伊安的额上。


    夏伊安觉得脸上痒痒的。此刻阿瑞斯的一举一动,都散发着一种无比致命的成熟魅力,他唇角勾起微小弧度,更是让虫感到心神荡漾。这对夏伊安来说,实在是个不小的刺激。


    紧接着,嘴唇上传来陌生的触感。夏伊安清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触碰了下自己的嘴唇。


    阿瑞斯的唇瓣温热而干燥,平缓的呼吸像羽毛一样略过他的脸颊,在他的皮肤留下宛如灼烧的热度。


    如此近的距离,夏伊安能感觉到他眨眼时,睫毛扫过自己脸侧的触感。雌虫信息素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扰乱着夏伊安的心智。像是无形的锯子,一点点地将他的理智切断。


    夏伊安的手不受控地抬起,按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翌日清晨,夏伊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唇上覆着一片花瓣。十分柔软,带着淡淡的芳香。腿间传来奇怪的感觉,他茫然地提起床单,往自己下身看,脸上登时布满黑线。


    还真是,一塌糊涂。内裤必须得换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发生这种事。刚开始进行触手训练的那几天,夏伊安也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当时自然而然地认为“尿床”是因为太害怕了,可是这次却不能用害怕来解释。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做了什么梦,夏伊安记得清清楚楚。他有些措手不及,也产生了强烈的自责感。阿瑞斯是他在现实中不敢触碰的对象,他总觉得这个梦对他不够尊重,他很担心阿瑞斯知道后会如何看待自己。


    看时间还早,他立马跑去公共洗了澡,然后跟做贼似到水流最大的一楼水槽那边清洗床单和短裤。


    “嗨,夏伊安。”没洗多久,肩膀就被轻拍了一下:“一大早的在这边忙活什么呢?”


    和他打招呼的是安德鲁,他刚洗完澡,正在刷牙。嘴里满是泡沫,说话也含糊不清。


    这个点大家都已经起床,准备开始训练,在这里遇到安德鲁并不是什么让虫惊讶的事。


    夏伊安扭头,干笑道:“我在洗床单,床单有点脏了,我想快点洗干净……”


    安德鲁:“脏了?”


    夏伊安有些别扭地说:“呃,我不小心尿床了……”


    安德鲁一脸高深地沉默了几秒,喝了口水,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沫、接着弯起眼睛,像只不怀好意的狐狸一样,用调侃的语气道:“哦,你该不会是发情了吧,夏伊安?”


    虫族民风开放,并不忌讳讨论这些事。只有皇宫里的贵族雌虫才会学习礼仪,被教导言行不可轻浮。军部里却没这么多规矩,大家放荡不羁惯了,口无遮拦,几乎什么都敢说。


    夏伊安一脸茫然:“发情?”


    军部的雌虫平时聊天时,经常会讲些少儿不宜的荤段子,但因为夏伊安是雄虫,和大家性别不同,所以他从来不会参与那些谈话。大部分时候都是自觉走开,所以对那方面的事了解很少,堪称一张白纸。


    见他的反应,安德鲁看了眼浸在水槽里的布料,鄙视道:“你不会真以为那些黏黏的东西是尿吧?那是你的”


    他说出的那两个字让夏伊安脸上发烫,一楼的雌虫全都听到了,纷纷朝他投来目光,那些好奇、嘲笑、害羞,或是意味不明的视线仿佛拥有实体般,让夏伊安感到如芒在背,此刻他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前辈,您稍稍含蓄一点行不行?”


    安德鲁继续鄙视道:“在罗欧兰特找不到第二只比你更蠢的雄虫了,乳臭未干的小崽子,连这个都不懂?喏,你看这个。”


    安德鲁刚说完,就用副脑调出了一张图片。


    图片上,有两只虫赤.裸地抱在一起。一只是身材高大健壮的雌虫,另一只则是较为瘦弱的雄虫。


    夏伊安:“?”


    安德鲁:“继续看。”


    夏伊安:“……”


    安德鲁触碰了一下光屏,紧接着,那张图片动了起来,雌虫突然抬起前爪,趴在雄虫的身上,紧接着,开始做一些奇怪的动作……


    夏伊安道:“它们在干什么?”


    安德鲁看对方一脸平静地注视着画面,一点反应都没有,讶异道:“你的春梦里面没有这种情节?”


    夏伊安摇了摇头:“我就梦见了接吻……”


    刚说出接吻两个字,他的脸“砰”地一下就红了。


    安德鲁的嘴角抽了抽……看到虫族交.配这小子脸不红心不跳,可是一想到接吻,就脸红成这样……是有多纯情啊。


    就在此时,两只虫的身边响起了一道低低的嗓音:“接吻?夏伊安,你也到了思考这些事的年纪吗?”


    夏伊安扭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甚至昨晚出现在他梦里的身影。连忙站直,心里紧张得不行:“上校早!”


    阿瑞斯穿着黑色的背心,几缕被浸湿的乌发贴在脸上,他似乎才洗过澡,几滴水珠沿着手臂微微隆起肌肉线条,滑落在地上。


    他似乎若有所思,但从那张脸上推测不出他在想什么。


    阿瑞斯只是看了夏伊安一眼,没再说什么,便大步走开了。


    而夏伊安自始至终都作贼心虚地低着头,死死攥住手中的床单和内裤,在心里反复谴责自己为什么要到公共场合洗东西。


    安德鲁目瞪口呆地盯着面前的这个雄虫……


    夏伊安本来脸就红红的,结果,在听到上校说出那话以后,耳朵、脖子……甚至是手背都变得红透了……看起来就像被煮熟的螃蟹一样。


    说起来,安德鲁已经好久都没有看到过这种事了。虫族社会雌多雄少,大部分雄虫都住在王都的温室里,他们平时能遇到的雄虫非常少。


    那些雄虫大多高高在上,丑陋,肥硕,油腻,恶心……对他们这些军雌不屑一顾。


    可是夏伊安和那些虫很不一样……谦虚,勤奋,而且开朗温和。不仅性格好,容貌还极为俊美,棕发金眸,整个虫都有种说不出的气质,极具吸引力。


    要不是他被污染了,安德鲁大概也会把他看作“未来雄主”的候选虫吧……


    真是可惜。


    ……


    每次遇到这种复杂的问题,夏伊安就会很想见到布利卡。因为他相信他的那个朋友一定比他懂得多。只不过,布利卡现在还在特别作战部,没有上校的允许,他不可能擅自去找他。


    所以,夏伊安只有靠自己研究了。


    用了三个小时,他才好不容易将基地一楼的屋子打扫完毕。


    他的副脑也是被监视的状态,浏览记录都会被阿瑞斯写进报告里。所以他没有使用副脑,而是在当天中午午休时,溜进了资源丰富的图书室,在里面疯狂搜索起来。


    图书室里到处都是关于战争和武器的资料,其中包括各类枪械的性能、金属原材料、在战场上的合理利用,除此之外,还有各个地区的地图,历史事件记录等等,要找点娱乐方面的书籍相当困难,更别说夏伊安需要的东西了。


    不过他的运气还真是不错,在一大片正规书里,他还真发现了一本有些破烂、单薄的书籍,封面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青春期性教育》。


    看到这本书时,他突然想起来,在新兵训练营的图书室里也有这样一本书。


    夏伊安不禁后悔起来,当初他对这本书的不屑一顾,现在却完全落伍了。


    夏伊安坐在角落认真地啃了半天,总算从字里行间懂得了一些常识。比如今天清晨发生的事情叫梦yi……似乎每只虫都会经历这个阶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昨天被阿瑞斯骑在身下,然后感觉到下半身反常也是正常的,因为书上说雄虫的身体受到雌虫信息素的刺激,会导致那里产生变化,这是为了繁衍后代……


    但是,到底要怎么繁殖后代?


    夏伊安继续往下翻,一边皱着眉头认真地思考。


    书上说,想要和雌虫繁衍后代,就必须对之进行深度标记。


    手指在书页上摩擦着,也许是因为他翻得太快了,直接翻到了最后的附图……


    据书上的解说,这些是由演员拍摄的,非常珍贵的最佳受孕姿势图。


    天知道,这些图对于夏伊安的刺激到底有多大。


    “夏伊安,你在哪儿,二十分钟以后就要到野外训练了,快去休息室准备吧!”


    那是克兰德的声音。


    夏伊安赶紧将书本藏进衣服里,接着打开门走出去。


    克兰德笑道:“上校简直料事如神……他说你应该在这边,果然没错——咦,夏伊安,你怎么了?”


    克兰德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慌。


    夏伊安一脸呆滞地看向他:“怎么了?”


    克兰德急道:“你怎么流鼻血了?”


    夏伊安用手碰了碰嘴唇以上,然后看了看手背,上面果然沾满了红色的液体。


    夏伊安想起昨晚那个梦,又想起今天学到的“新知识”,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第54章


    今天还是跟往常一样,下午去树林中练习捕杀模型异种,然后去室内训练场练习格斗。


    这是一片由工虫们种植的树林,主要的作用就是方便士兵们训练。移栽的树木大多只有十几米,算不上高大。


    根据现有情报,异种似乎是从星海区上空突然出现的那个红洞里涌现出来的。


    红洞产生的原因仍不清楚,但是它的对面似乎连接着另一个空间,有虫说对面是地狱,有虫说对面是另一个时空,也有虫说,对面是另一个星球。


    调查作战的目的,除了消灭靠近基地是异种外,更重要的是需要查明红洞产生的缘由,进而找出封闭红洞的办法,否则虫族很可能会被蚕食殆尽。


    这并不非危言耸听,自从696年异种突然出现后,虫族的数量在一年内就锐减了50%。现在居住在基地内的虫族,则只有曾经总虫口的30%。


    征兵时,长官们通常会以“保卫虫族”,“保卫家园”,“荣耀和梦想”来发表动员演讲,可夏伊安不是这么崇高的虫,他很自私,只想保护自己重视的虫。以前他想参军是因为把阿瑞斯当做偶像。现在他依然仰望着阿瑞斯,可他的动机,更多是为了夺回自己的故乡,为雌父报仇。


    等他们全部进入树林后,阿瑞斯眼睛一抬,道:“此次训练采取积分制,捕杀数1只5分。”


    树林面积不小,有的异种擅长隐藏,他们需要不断在树木之间寻找目标,到中午的时候,大部分虫因为饥饿,速度都慢了下来。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你们马上就要被派上前线执行调查作战了,我希望你们能活着回来。”阿瑞斯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仿佛就在他们的耳边说话“异种以我们的大脑为食,被吃掉脑子,不管多高超的医术也救不回来了,知道吗?现在每多杀一个异种,将来你存活概率就多一分。”


    夏伊安手里握着刀,在地上喘着气跑着,偶尔抬头朝前看。


    阿瑞斯的话让他精神为之一振,脚步无形中加快。


    他们都戴着头盔,从显示器上,他能看到自己现在的得分是45分,与第一名埃尔德相差15分。


    夏伊安咬着牙往前冲,寻找着异种的身影。他想要超越埃尔德成为第一,为了活下去,为了让阿瑞斯对他刮目相看,为了给雌父报仇……


    “还有最后二十分钟,大家加油。”阿瑞斯道。


    夏伊安把匕首从一只异种的脊背上拔出来,太阳xue处突突跳着,他看了眼自己的得分,和埃尔德还差5分,还有二十分钟,自己还有机会超过他。


    “最后三分钟。”


    夏伊安朝着一个晃动的黑影冲去,黑影在一根树枝上停了下来,是一只两米级的异种。


    夏伊安本打算率先发动进攻,然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回头一看,两只五米级的异种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


    夏伊安心脏一沉,他被包围了。异种像是丑陋的肉块随机拼凑而成,肉块上有无数的眼球,白骨。那些充满血丝的眼球全都注视着夏伊安,像是捕食者紧盯着猎物一般,让虫毛骨悚然。


    他额角出了一滴冷汗,但依然保持着镇定。


    虽然他在大家面前很少提这件事,可是他一直没有忘记,是异种毁了他的家,杀死了他的家人,几乎夺走了他的一切,还让他变成了和其他虫不一样的怪物。


    他憎恨着这些怪物,即使只是模型。夏伊安轻轻抬起手,手指突然改变了形状,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章鱼般的触手,像是植物根茎一样。


    缠绕上前方和后方的异种,并没有给它们太多挣扎的机会。周围响起了血肉被穿透的声音,那些触手从异种的身体上钻了进去,很快,那些异种就被撕裂成了碎片,满地上都是还在蠕动的血肉。


    夏伊安看了眼屏幕上的排名,他一下子增加15分,终于超越了埃尔德。


    ……


    正值雨季,原本早上天气还好好的,一到傍晚,天上顿时乌云密布,很快似乎整个世界都黑了下来,大家亲眼看到浅紫色的闪电从天而降。


    夏伊安用手遮住头发:“上校,下雨了!”


    阿瑞斯阴沉地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随即下令道:“暂时去凉亭避雨。”


    阿瑞斯的抉择没错。今天的训练地离宿舍比较远,还需要至少二十分钟才能赶回去。而去凉亭只需要五分钟就到了。


    一群虫立马朝目的地飞奔而去。


    速度再快也比不上天气。半分钟不到,密密麻麻的雨点便模糊了四周的景物,地面上就像覆盖了一层水膜一样,靴子踩在地上,泥浆犹如夏花一样绽放开来,难以避免地溅上裤子,甚至衣服。


    “啧,脏死了。”


    夏伊安连忙看向他身旁的阿瑞斯。


    只见对方紧抿双唇,眉宇间的阴郁比平时更加严重……


    夏伊安其实不明白为什么阿瑞斯会这么爱干净,也许从小生活在上层社会的雌虫就是这么讲究。尽管军部大部分雌虫都有些邋遢,阿瑞斯却和他们格格不入。


    像是怕弄脏手似的,他总是戴着白色的手套。身上从来不会有汗味,衣服也总是熨贴得整整齐齐。


    作为教官,阿瑞斯并没有戴头盔,可以清楚看到他的眉头紧皱着,一滴雨水滑过他的的额角。


    不知道为什么,夏伊安突然觉得,要是这些泥浆能杀死,一定已经被阿瑞斯用匕首狂捅一万遍了。


    不过说真的,今天这雨简直太贱了——他们刚赶到凉亭,雨就停了。


    埃尔德有些闷闷不乐地开口道:“夏季的天气就是这么变幻莫测,真讨厌。”说完瞪了夏伊安一眼。


    夏伊安后背一凉,总觉得埃尔德那句“真讨厌”是在说他。毕竟万年第一的埃尔德今天被他抢走了桂冠。


    克兰德一边擦头发一边道:“……简直跟调皮的孩子一样。”


    科恩斯:“干粮都湿透了。”


    安德鲁黑着脸,浑身滴水,嘴角挂着雨珠:“衣服又得洗了……”


    凉亭顶部是椭圆形的,由大理石雕刻而成,墙角长着一些青苔,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阿瑞斯没有和其他虫一样在石凳上坐下,他眺望了一下远方,淡淡地对大家道:“我去清洗一下,十分钟后回来。”


    阿瑞斯前脚一走,夏伊安就张嘴问道:“这附近有浴室吗,上校要去哪儿洗?”


    克兰德解释道:“上校现在心情大概很不好,能够让他的心情重新变好的方式只有一个,那就是马上去这个地区最纯净的圣湖里,洗去身上的污垢……阿瑞斯上校就是这么爱干净……”


    夏伊安突然想起来他之前在山顶看到的那片湖泊,那个常常有天鹅在水面嬉戏的湖泊。


    就在克兰德沉浸在自己的赞美中时,夏伊安一下子冲出了凉亭,迅速朝上校离开的方向跑过去。


    一群虫大惊失色。


    安德鲁大嚷道:“夏伊安,你干什么,没有上校的允许,谁也没有资格看他洗澡!你要是在这个时候惹毛了上校,一定会被——”


    可惜他的话还没说完,夏伊安已经迅速钻过及腰的草丛,刚好看到站在岸上的阿瑞斯。


    夏伊安半跪下去,将自己藏在一大片绣球花里。


    阿瑞斯背对着夏伊安。


    他沾有淤泥的军装外套已经被扔在一边。


    此时此刻的他,正弯着腰,细致地解开捆绑在大腿上的深褐色皮带。这个动作将他已经湿透了的衬衫绷得紧紧的,背部渐渐显现出肉色,身体漂亮的曲线更是展露无遗……


    夏伊安下意识吞了一口唾液。似乎是受那些交/配图片的影响,他老是幻想一些莫名其妙的——


    以前他都没有发现,阿瑞斯的身材竟然这么好,肩宽腿直,臀部挺翘……


    夏伊安的思路戛然而止。


    因为,此时此刻,阿瑞斯已经依次解开了身前的纽扣,手指轻轻一拉,白色衬衣便自然而然地缓缓滑下形状优美的双肩……


    夏伊安感觉到两行滚烫的液体从鼻孔里滑了出来,夏伊安赶紧用手背擦鼻血,接着继续看。


    被浸湿的白色衬衣斜斜地滑下双肩,淡淡的薄雾里,夏伊安看到阿瑞斯的古铜色皮肤上露出来的黑色阴影……那竟是刺青。


    夏伊安睁大眼,看着深黑色的荆棘蔷薇顺着优美的左肩胛骨向右下蔓延,随着阿瑞斯加快的脱衣速度,猛地一瞬间,那黑色的刺青完整地展现在夏伊安眼前。


    而夏伊安也是头一次,觉得军团的徽章,竟然可以这么好看。


    左边的深黑色将他的皮肤衬托得更加性感,尖锐的荆棘却给虫一种军雌的刚毅,蔷薇的图案,则落在他优美的窄腰上。花瓣跟随着他精壮的肌肉微微活动,看起来简直就像从他背上开出来的真正的花一样。


    阿瑞斯,是在什么时候刺上这些刺青的?


    这么大一片,很疼吧?


    是谁给他刺上的呢?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最后个问题,夏伊安心里就有点堵堵的。


    “你还要看多久?”


    突然响起的冷淡质问声,顿时将夏伊安从遐想中抽离出来,他吓得冷汗直冒,下意识将脸埋进草丛,希望刚刚那个声音只是上校在自言自语,刚好又被自己听错了……


    下一刻,就见背对着夏伊安的阿瑞斯随手一甩,夏伊安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眼前什么东西一晃,接着额心一阵激痛,他“啊”地一声握住额头。


    多半出血了。夏伊安心想,他怎么能这么狠,要是自己被打傻了可怎么办。


    可是很明显,阿瑞斯根本不觉得一颗小石子可以解恨。只见他微微侧头,用无比锋利的眼神看向偷窥者,语气不善:“夏伊安,你活得不耐烦了?”


    夏伊安连忙爬起来,大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上校!我不是故意打搅您的!我来这边是有理由的,您听我解释。”


    其实在说这话的时候,夏伊安还在不断用他那不太灵活的大脑思考着各种各样的奇葩理由……难道要说,他想到这边看风景?或者,来游泳?晒太阳?干脆说来钓鱼?


    不行,这些都太难让虫信服了。


    阿瑞斯很明显对他的理由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冷声道:“给我滚。”


    夏伊安被那语气镇住了,连忙后退几步,却在此时,灵光一闪:“那……您换下的衣服怎么办,难道您打算自己洗吗?”


    阿瑞斯没有回应。


    夏伊安心想,看来这个办法也没用,还是快回去吧。不然绝对绝对会挨揍的……阿瑞斯可不是那种会对雄虫手下留情的雌虫。


    这么想着,他一边挠头,一边后退。


    谁知道还没退几步,就听到阿瑞斯冷冰冰的声音:“回来。”


    “是,上校。”


    夏伊安一脸听话地朝岸边跑过去,虽然脸上看起来很正经,实际上这心里已经笑开了花……他想,阿瑞斯看起来恐怖,可只要知道了他的弱点,还是有办法制服他的!他的弱点就是洁癖,这就是所谓的“打蛇打七寸”。


    “上校,我来帮你洗衣服吧。”


    阿瑞斯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你带肥皂了?”


    夏伊安连忙道:“没带……但是听说这边的水是山泉,用来洗衣服一定能洗得特干净……等我回去,还会再用肥皂和洗衣液消毒液洗一遍的,到时候给您亲自检查,不合格的话我重洗,好吗?”


    过了几秒钟,阿瑞斯道:“随便你。”


    夏伊安刚要捡衣服,就听到阿瑞斯道:“别直接用手碰,先洗手。”


    夏伊安知道他爱干净,点了点头:“好。”他努力压抑着嘴角,否则嘴巴肯定会弯到耳朵边上去……


    天知道,他现在巴不得阿瑞斯多给他点指令,这样他就可以多拖延点时间,和他相处得更久一点了。


    只见夏伊安仔仔细细地将手洗干净,然后慢悠悠地捡起阿瑞斯的军装外套。


    夏伊安抱着衣物蹲在岸边,偏头看了眼阿瑞斯,现在他离他五米不到,可是他还没来得及看到什么,就听到雌虫低沉的嗓音冷冷道:“去另一边洗,离我远点。”


    “是。”夏伊安知道雌雄有别,自己的确不该靠得太近,只好可怜兮兮地往左边挪动了几米。


    这下他们之间距离又变远了。夏伊安叹了口气,唉,算了,知趣吧,上校没赶我走已经很幸运了。


    夏伊安一边洗着阿瑞斯的外套,脑袋还在回想着刚才看到的背影,忍不住胡思乱想。


    大概沉默了两三分钟,他又忍不住开口道:“上校,您背上的刺青……”


    刚开口,他就后悔了。毕竟刚刚才说他不是来偷看的,现在又……


    他连忙干笑,装作自言自语道:“我觉得特帅气,没想到您会有这样的刺青……”


    夏伊安已经准备好进入自说自话的状态了,可是阿瑞斯竟然回答了,即使声音很轻,夏伊安也听得清清楚楚:“只是用来掩盖伤疤的。”


    夏伊安睁大眼:“伤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一定很疼吧?在伤疤上弄刺青,应该会更疼吧?”


    阿瑞斯:“早就没感觉了。”


    夏伊安:“是在杀异种的时候受的伤吗?”


    夏伊安还没说完,就被阿瑞斯打断:“话真多,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夏伊安只好闭嘴,其实他也不是对谁都这么多话的,他只是想了解更多阿瑞斯的事情。但现在他只能赶紧埋头,乖乖地洗手中的衣物。


    ……


    两个虫一旦沉默,这里就变得相当安静,不过,四周的环境很是美丽,即使沉默下来也不觉得尴尬。


    微风扬起草丛中的蒲公英,绣球花随风摇晃。


    雨后的日晖相当柔和,刚刚在雨中停歇的蝉又开始轻轻鸣叫起来。


    夏伊安将衣物放在干净的石面上,又将军装外套浸入水中。


    微微冰凉的湖水瞬间包裹了手腕,湖底的鹅卵石和水草清晰可见。


    他轻轻晃动手中的衣物,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


    夏伊安金色的眼睛忍不住追随着那音律般的涟漪,看着它们漾过几片圆圆的荷叶,几朵亭亭玉立的睡荷,最后,在触碰到阿瑞斯的腰侧之时,竟然泛着淡淡的青蓝。


    夏伊安一愣,刚刚才冷静下来的思维又乱了,手中的动作也跟着慢了起来。


    他看见阿瑞斯有力的双手探入冰凉的水中,接着快速抬起,从头顶浇下去。那缕缕透明的液体顺着他漆黑的发丝滚落,并快速滑过微微突起的脊椎,背上的刺青,紧致的腰部,随后,又流入水中……


    夏伊安顿时低下头。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将军装外套放在干净的石头上,又拿起白色衬衣。


    夏伊安的心脏却在此时,跳动得更快了。


    因为他非常清楚,这件白色衬衣刚刚还裹在阿瑞斯的身上,这上面,除了雨水,一定还有阿瑞斯的汗水,一定还有他的信息素味道——


    他的行动永远快于思维。


    下一秒,他已经捧起衬衣,将自己的脸颊埋进去。


    ……


    可是,为什么没有汗味。


    而且,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什么呢?不是皂香……倒是,有点花的香味……昨天跟他格斗的时候,也嗅到了这样的味道……到底是什么花呢?


    害怕被阿瑞斯发现,夏伊安不舍地将衬衣浸入水中。


    手指却不自觉地滑过衣领……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觉得这么做,就等于触碰到了阿瑞斯的脖颈……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触碰,反正无意识的,他的右手手指就顺着领后,逐渐滑下去,将五指紧紧地覆盖在湿润的布料上……


    他觉得,他太不了解阿瑞斯了。


    他想知道关于他的事……


    比如……


    他想知道,阿瑞斯背上的伤口,到底是在哪里,是怎么弄上的?


    他想知道,那个地方,现在还疼痛吗?


    他想知道,那片刺青是由谁刺上去的,摸起来,又是怎样的触感……


    他想知道,看起来那么严肃阴郁的虫,在被这样触碰的时候,会有怎样的反应……他万年不变的表情,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他真的太想知道,埋藏在那层冷酷皮囊下的雌虫,到底拥有怎样的面孔,怎样的心思,怎样的过去,怎样的灵魂。


    第55章


    夏伊安想着想着,一不小心,就瞄到身边的浅灰色纯棉四角内裤。


    他的手指马上凑了上去。


    可是在即将碰到的那个刹那,他就像触电一样收回手。他突然恢复了理智,凌乱着呼吸将手中的衣服浸入水中,希望借着水的冰冷让身下的炽热消停下来。


    就在此刻,阿瑞斯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传来:“你在磨蹭什么?”


    夏伊安吓了一跳,混乱中的他直接站了起来,这才发现阿瑞斯已经穿好干净的衣裤朝自己走来。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干净的衣服。


    夏伊安连忙道:“对不起,我马上就洗完,您先过去吧。”


    阿瑞斯面无表情地与夏伊安擦肩而过。一阵清爽的风浮动发梢。


    就在夏伊安松了一口气,打算蹲下身洗衣服的时候。耳边响起了令他冷汗直流的声音:


    “夏伊安,你有反应了吗?”


    夏伊安被说中般一动不动,像根木头似的:“……”


    他手中的衣服落到了地上,他马上将衣服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石面上。思考着该怎么解释,但总觉得现在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好在刚洗完澡的阿瑞斯似乎心情不错,他一边手梳理着头发,一边慵懒地说:“给你五分钟自己解决,要是弄脏了我的衣服……小心我宰了你。”


    阿瑞斯走后一分钟。夏伊安依然处在震惊中:他就这么走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遭到什么惩罚。不过他现在的心情也算不上好受。


    只见他突然捂住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张嘴沉默了好久好久……


    啊啊啊啊,他真的快死了!


    这是他十五年以来经历的最丢脸的事情。


    对着阿瑞斯的衣服想入非非,产生了反应,还被发现了。


    这让他以后怎么做虫,怎么面对阿瑞斯啊。


    ……


    这天晚上,夏伊安花了很长时间才睡着。


    第二天清晨,他比闹钟预定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才醒来。


    竟然睡过头了。他挠了挠头发,叹了一口气,心想没时间晨跑了。


    在黑暗里,他将自己的洗漱用品摸索出来,慢吞吞地走到一楼洗手间,呆滞地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漱口。


    镜子里面的虫面色憔悴,两只眼睛下的黑眼圈简直就像是画上去的一样……整个虫看起来萎靡不振,一点都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夏伊安揉了揉额头,心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是因为昨天晚上洗了两个小时衣服的缘故?


    还是在黑屋子练习得太拼命?


    还是因为失眠?


    失眠……


    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夏伊安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起来。


    他恼火地埋头,将水龙头开到最大,直接将脑袋凑过去让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希望能用这种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别像个亚雌似的动不动就脸红。


    可是,冰凉的水从皮肤上奔腾而过的触感,却更能唤起他的记忆……


    那是昨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数次后所做的梦。


    一个相当疯狂的梦。


    他梦见,他踏入水中,将手中阿瑞斯的衣裤扔得到处都是。


    接着大步穿过绿莹莹的莲叶,还有那些含苞欲放的睡莲,直到安静地站在阿瑞斯的身后。


    淡淡的雾气在两个虫之间蔓延。阿瑞斯的背影虽美,却给虫一种难以触及的朦胧之感。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缓缓穿过他身体和上臂的间隙,直到脸颊贴在他微微冰冷的刺青上,就这么从后面将他环抱在怀里。


    “夏伊安?”


    阿瑞斯的声音低低的,却不似往常那样冰冷。


    紧接着,夏伊安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他握住。


    在那个刹那,那种滚烫的触感从手腕,到手臂,再到两个虫相贴的皮肤,一直蔓延到他的全身。


    阿瑞斯笑了。 “你想做什么?”声线低魅,带着些狡黠。


    “想标记我吗?”


    毫无预兆的,阿瑞斯的身体连带着他沉入深不可测的湖水。


    从光明到黑暗也就是那一刹那,紧接着,耳边响起疯狂鼓动的轰轰声,大量气泡穿过两个虫的肢体,迅速涌上水面……


    失去氧气,本该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夏伊安却非常兴奋。他微微松开对方的身体,让自己和他一起缓缓向下沉,手臂擦过对方光滑的皮肤。


    他就这么隔着水看着面前的阿瑞斯,看着在他头顶上浮动的碎金,摇曳的乌发,他美丽的后颈,他有力的双肩,他精致的刺青。


    接着,几乎是出自本能,他闭上双眼,在水中,安静地将自己的嘴唇印在对方的后背上,长久的……长久的……持续着亲吻。


    这样的吻,感觉很特别。内心是雀跃的,兴奋的,甚至,是幸福的。


    可是那种令虫窒息的苦痛却像是魔鬼一样纠缠着夏伊安,让他难以摆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梦境在这时就结束了。


    夏伊安郁闷地用毛巾擦着头发。现在他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了,因为他怀抱、亲吻的并不是阿瑞斯,而是一个枕头。


    还好他突然惊醒了,不然第二天肯定会成为全军团的笑话,被大家笑死的……某个新兵竟然被一个枕头闷死了,想想都丢脸。


    夏伊安甩了甩头,自我安慰道:算了,反正这事也就只有我一个虫知道,不丢虫的……


    不过,我最近这几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老是想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在把自己跟阿瑞斯当成主角,然后循序渐进地将《青春期性教育》里那些图片都进行一遍一样……


    难道青春期的雄虫都会经历这些事吗?


    夏伊安严肃思考起来,随后点点头。


    应该吧,做这种梦也很正常,书里面不是说过吗?那是性.幻想,是很正常的事,毕竟是为了繁衍后代……


    可是,为什么我会把阿瑞斯代入那些图片?


    夏伊安想着想着,突然呼吸一窒。


    难道说,我天天想这些,是想要跟阿瑞斯繁衍后代吗?


    除了这个原因,他找不出第二个合理的理由。


    原来如此,夏伊安心想,我只是开始变成熟,埋藏在雄虫身体深处的繁衍本能突然被唤醒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他也就兴致勃勃了半分钟。


    之后他又清醒过来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才怪。


    阿瑞斯那么可怕,还有洁癖,怎么可能愿意跟自己繁衍后代……


    夏伊安精神萎靡地吃完早餐,之后便朝训练室所在的大楼走去。


    在大厅里,他不小心瞄到拐角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还没反应过来,那个身影就以极快的速度走到了夏伊安面前。


    那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雌虫,蓝发灰眸,看起来三十五岁年纪,穿着研究员标志性的白大褂,制服上印着他的名字:尼姆·福斯。


    “夏伊安,好久不见。”蓝发的雌虫朝他挥了挥手,主动招呼道。


    夏伊安参与的各项试验就是由他组织的。他是阿尔法研究院的一名生物学家,性格爽朗,自从异种出现后,他的工作就变成了研究异种,发现它们的弱点,并制作抵抗感染的血清。


    据说尼姆教授的孩子和家人大多死在了696年的那次动乱中,他的雄主也被感染了,却没有被“清理”,而是被关进了实验室里。


    尼姆想救回他的伴侣,所以一直在坚持不懈地进行着血清的研究。


    为了进行试验,尼姆曾经用手术刀对夏伊安的触手进行过解剖。尽管那些伤痕很快会恢复,可疼痛却并不会因此而消失。


    平时的尼姆看起来很正常,可是在进行试验时,他的眼中总是会流露出一种类似疯狂的神色。这让夏伊安对他有些忌惮。


    “好久不见……”他干笑道。


    其实也没几天。毕竟上星期他们俩才在实验室见过面。


    尼姆凝视着夏伊安的脸,突然离他更近了:“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最近怎么了?”


    尼姆之所以会关心他的状态是因为夏伊安是重要的实验品。


    夏伊安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如实回答道:“没什么,只是昨晚没睡好……”


    尼姆似乎松了一口气:“又是因为做噩梦吗?”


    夏伊安:“不是,是别的梦……对了,你怎么一大早就来军部了,是有什么事吗?”


    尼姆的表情这才正常起来,他继续带着夏伊安往前走,在阿瑞斯的办公室门口停下了脚步:“司令有事找阿瑞斯……不过,正事应该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他的说话声直接糅合在从门缝钻出来的晨风里,消逝在走廊的尽头。


    夏伊安自然而然地走进从门缝漏出来的那一束阳光里,转身看向屋内。


    赫灵顿·波斯司令正坐在椅子上,低沉的声音含着笑。


    阿瑞斯上校随意翘着腿,抱着胳膊坐在窗沿上。


    他只是垂眼淡淡地看着赫灵顿,没有说话。


    虽然逆着光,夏伊安却觉得阿瑞斯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柔和。


    阿瑞斯在笑?他很少露出笑脸,所以夏伊安不禁看得愣住了,一时有些惊讶。


    橄榄色的缎子窗帘微微拂动,大片大片灿烂的阳光泻入窗户,用金色的大笔触不拘小节地勾勒他们的轮廓。带着清香的晨风吹得他们的发丝轻轻晃动,亦将桌上咖啡的袅袅烟雾吹得四散开来。


    像是害怕被咖啡的味道刺激一样,夏伊安快速走到一边。


    尼姆疑惑道:“怎么了?”


    夏伊安的拳头不知不觉地攒紧,刚才那副画面让他有些难受,抬眼的时候,却已经恢复了自然的表情:“没什么,就是觉得司令和上校的关系真好。”


    尼姆:“那当然,就是赫灵顿司令将阿瑞斯带到军部的,可以说,要是没有赫灵顿,阿瑞斯就不会参军,不过,要是没有阿瑞斯,第一军团的战果也不可能达到现在这般……我想,在整个军部,他们俩最信任的虫,一定就是对方了吧。”


    夏伊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不禁喃喃道:“难道上校背后的刺青,是司令刺下的?”


    尼姆有些疑惑:“什么刺青?”


    夏伊安:“没什么……”


    就在此时,门被“嘎吱”一声推开。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们俩的背后响起:“你们俩在这里干什么?”


    尼姆将双手抄在白大褂里,笑道:“夏伊安和我正在讨论你和司令之间的关系呢。”


    阿瑞斯看了夏伊安一眼,之后目光又落回尼姆身上,淡淡吐出两个字:“……无聊。”


    第56章


    赫灵顿友善地看向夏伊安:“夏伊安,你在这边待得怎么样?”


    他穿着一身军装,肩章上的三星两叶代表他的军衔是上将,地位仅次于帝国的元帅。


    夏伊安连连点头:“很好!”


    赫灵顿:“没被虐待吧?”


    五年前的那场审判,赫灵顿也出席了,他是那种体恤下属的长官,在军部富有声望,之所以这么问只是出于关心。


    夏伊安一愣,就看到阿瑞斯看向自己无比阴郁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他以前一直都很怕阿瑞斯,可大概是被刚才的画面刺激到了,夏伊安像是想向赫灵顿证明什么似的,突然脱口而出:“没有,上校待我可好了,虽然他看起来很可怕,总是冷冰冰的,起床气大,要是身上被弄脏了,脾气更大,总喜欢惩罚下属,格斗的时候简直暴力得让虫害怕……但是,他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坐在床边陪我,在我挨饿的时候给我吃牛排,在我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时候坐在一边听我说话,在我想家的时候给我送花,在我掌握不了格斗技术的时候用他的方法亲自教我,在我被大家怀疑的时候替我解围,我……”


    我很喜欢上校。


    夏伊安激动的声音戛然而止,当着这么多虫的面,他还是没法把最后这句说出口。他知道,现在并不是能够告白的场合,贸然说出这种话,会带来什么结果也无法预料。


    总之,不合时宜。


    他的拳头依然握得紧紧的,胳膊上青筋外露,甚至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一开始,夏伊安的话让阿瑞斯有些不爽,因为那怎么听怎么像抱怨,可是越往下听,他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像是听懂了那些话里的弦外之音般,阿瑞斯的表情经历着变化,惊讶道:“夏伊安,你……”


    “我很感激上校。”夏伊安临时改变了说辞,朝阿瑞斯看了一眼。尽管脸上在自然地微笑着,他的心情却很激动,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对上阿瑞斯的视线后,他的心脏就猛烈跳动起来。再这样下去,他真怕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只好借口有事,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阿瑞斯的办公室。


    留下一群虫面面相觑。


    几秒钟以后,赫灵顿哈哈大笑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走廊。


    阿瑞斯的脸色阴晴不定,心中某处也产生了动摇。五年前,他救出夏伊安的时候,夏伊安像个幼兽似的戒备着他,可是随着时间推移,他慢慢放下了戒备。


    他知道夏伊安在依赖着他,可是……那真的仅仅只是依赖吗……


    夏伊安,是不是把他当成了已逝雌父的替代品?


    尼姆微微眯起眼睛,一副凑热闹的样子:“怎么回事,刚才那番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是告白啊,阿瑞斯,我早就听说你桃花运好了,没想到连夏伊安都……”


    阿瑞斯朝尼姆瞥了一眼,尽管只是一个眼神,却让虫感觉到强大的威慑力,尼姆感觉背后一凉,立即闭上了嘴。


    ……


    离开办公室后,夏伊安依旧对赫灵顿和阿瑞斯的关系无法释怀,他只好想办法安慰自己:


    完全不用郁闷,真的不用,


    因为司令也是雌虫,他是不可能跟阿瑞斯繁衍后代的……所以就算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再好,也不会发展成伴侣的。


    这么想以后,心情稍微舒畅了点。


    可是,五分钟后他又开始担忧起来。阿瑞斯看起来对雄虫没什么兴趣,如果他是同性恋该怎么办?虽然这种事可能概率很小,但是谁也无法保证不会变成现实。


    吃完午餐后,夏伊安的心情又开始郁闷起来,比刚才看到那两个虫有说有笑时还要低落。


    这天的训练一结束,他就跟丢了魂儿似的躺在草坪上,大概是因为昨夜基本上没怎么睡着,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陷入了梦乡。


    夏伊安醒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变成了漂亮的玫瑰色。朵朵泛红的云彩在遥远的天际缓缓流动,就像从湖面上轻轻滑过的树叶一样。


    “喂,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夏伊安浑身一震。


    他连忙撑起身来,可由于最近实在是睡眠不足,刚刚又睡得太死,现在一动,他的脑袋里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他想起身,可是刚坐起来竟然又倒在了地上。


    “不用起来。”阿瑞斯淡淡道,说着就这么坐在夏伊安的身边。


    两个虫之间的距离,依然是两米,这让夏伊安不禁想起不久前的那个傍晚,阿瑞斯也是这么默默地坐在自己身边,听自己滔滔不绝地讲着关于彼岸花,还有雌父的事情的。


    “问你话呢,没听见吗?”阿瑞斯不耐烦的声音从身边响起。


    夏伊安回过神来,连忙道:“我最近挺好的啊,呵呵,吃得好,睡得香,训练上也开始游刃有余了,真的很好。”


    阿瑞斯微微斜眼看他,眼神冷郁:“对长官撒谎,是想挨揍吗?”


    夏伊安愣了愣,然后苦笑起来:“被您发现了啊。”


    其实不只是阿瑞斯,其实大家都发现了,夏伊安最近老是在想什么似的发着呆,就只有他自己觉得大家没发现。


    夏伊安仰头,看着在玫瑰色天空中的云彩,棕色的发丝轻轻浮动。他最终还是决定把心里一直在意的问题问出来:“上校,您当初为什么要跟着司令进入军团呢?”


    阿瑞斯微微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要是平常,夏伊安绝对马上听话,闭口不谈。可是从早晨纠结到现在,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他不敢相信上校和司令的关系到底有多好,不敢想象司令亲手为上校刺下那片刺青的样子……他不了解的世界简直就像是一块厚厚的屏障,死死地将他拦在上校和司令之外,让他觉得阿瑞斯这个虫对于他来说,隔着很长一段距离,是个无法触及的妄想。


    夏伊安直直地盯着阿瑞斯的双眼,认真道:“跟我没有关系,但这个问题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他想知道,阿瑞斯是不是为了赫灵顿,才会加入军团。


    近乎死寂的沉默在两个虫之间维持了几秒,之后阿瑞斯上挑的声音掩盖:“原因?”


    夏伊安握紧双拳,嘴巴张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总不能说,是因为……我嫉妒他……


    在他以为阿瑞斯肯定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阿瑞斯却轻轻叹息了一声:“罢了,也不是什么不可告虫的事。”


    七月温暖的风摇晃着千万树叶,温柔地将阳光过滤,斑驳地洒在两个虫的身上。


    阿瑞斯的声音清冷,却带着淡淡的暖意:“为什么要跟着他来到这里呢?因为,我们打了一架,然后他赢了我……”


    ……


    星历694年,肯塔尔贫民窟。


    月亮像是一个蜡黄的头骨,低低地悬挂在天空。密密麻麻的街道犹如一只蜘蛛编织的黑色蛛网——而在这块蛛网的尽头,便是倚靠在油腻墙壁边,呆坐在一大片尸体中的阿瑞斯。


    一群虫手握尖刀朝他逼近。


    为首的雄虫一身肥肉,抚摸着油光光的卷发,嘴里衔着劣质雪茄,用无比讽刺的语调道:“哼,怎么不反抗了?号称肯塔尔之刃的阿瑞斯,今天他妈的终于变成等死的羔羊了?”


    旁边的虫晃了晃手中的匕首:“听说这家伙最恨的东西就是别的虫身上的体.液。那么,要是浑身都被糊上口水,鲜血,不知道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我靠,一直听闻你身材不错,有着一副勾虫的好姿色,果然名不虚传!老大,要不我们先杀了他,然后轮流——”


    阿瑞斯的外貌出众,早就引起了一些贵族纨绔的注意。


    侮辱的声音席卷而来。


    而阿瑞斯就像听不到一样,只是安静地仰头,看向狭窄、暗红的夜空。柳絮一样的白雪飘然落下,难违地减轻了这里经久不消的腐烂气息。


    啊,脏死了。


    这时的他18岁,他的真实身份,并非什么贵族和高官的孩子,而是一个贫民窟的混混。


    十分钟前,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被埋伏在小巷里的陌生雄虫用电击枪射中,身体麻痹无法动弹。


    此刻,阿瑞斯满是鲜血的手指轻轻往旁边挪动。从那边汩汩流出的血液还是温热的。同伴的匕首渐渐被他藏在黑色斗篷下,紧紧地握在手中。


    一想到这个匕首就是一切终点之时,他并未感到绝望或者愤怒,反而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


    他很早就想死了。


    下一刻,为首的雄虫手臂一挥,周围的几只跟班雌虫便张牙舞爪地朝阿瑞斯冲过来。


    阿瑞斯抬起匕首,用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安静地闭上双眼。


    可是手还未动,匕首就被夺走,与此同时,眼前两个混混直直倒在地上,而那个金发的雌虫又用手中的铁棍打倒一个雄虫,随即拉着阿瑞斯,就疯狂地朝前飞奔……


    连续跑过了两条小巷,赫灵顿将阿瑞斯带进了一个破旧的仓库,阿瑞斯才反应了过来。他一把甩开赫灵顿:“你又来干什么?”


    赫灵顿锁好门窗:“阿瑞斯,我可没办法看着你等死。”


    阿瑞斯从十四岁开始,便在贫民窟的地下拳击场打拳。他和赫灵顿,是不久前在擂台上认识的。由于实力相当,性格相投,他们很快从对手变成了朋友。


    阿瑞斯冷冷道:“你不过是看中了我是S级雌虫,所以希望我活着,然后加入你的军团。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不会参军的……你别管我,让这恶心的一切都结束吧,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结果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钢铁一样的右勾拳便砸向他的脸颊,激痛让他怔忪了一刹那。天生的反抗意识让他猛抬膝盖,顶向对方腹部,可是毕竟遭到了电击,此刻他的体力完全不足……


    赫灵顿几次防御后,便抓住阿瑞斯的双肩,“砰”的一声,将他死死地抵在墙壁上:“阿瑞斯,你给我冷静一点!你真的希望这一切都结束?跟随你的那些手下怎么办,你能想像你死后他们痛苦死去的样子吗?”


    阿瑞斯大力挣扎:“闭嘴!”


    赫灵顿:“菲奥多死去的时候,你有多痛苦,你忘了吗?”


    果不其然,阿瑞斯的眼睛猛然睁大:“我怎么可能忘记!”


    赫灵顿继续说:“那么,你难道忘记他的遗愿了吗?”


    阿瑞斯愣了愣,声音沉了下来:“……怎么可能会忘。”


    赫灵顿一把抬起阿瑞斯的脸颊,逼迫对方看着他的眼睛:“阿瑞斯,你有能力保护那些弱小的虫,而且,自由,平等,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出生在肯塔尔的虫,是这个社会的最底层。因为传说他们体内流淌着奴隶的血脉。他们没有基本的权利,除非是罕见的雄虫,否则大部分都只能成为苦工和奴隶,被卖到黑市,或者妓.院。


    阿瑞斯浑身一震,却突然冷笑了起来:“所以,你觉得你可以给我自由,给我平等?我可不是傻子,少骗我了,垃圾!”


    阿瑞斯这么一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在对方晃神的那个刹那,一脚踢翻赫灵顿的脚踝,再补上一记右拳,直接将赫灵顿打翻在地上,死死地踩在脚下:“自由,平等,你也好意思说。你们这些当兵的虫,只知道口口声声地高呼口号,穿着靓丽的衣服在街上巡逻,可是看到我们被虐待,却冷眼旁观,甚至年年都来征税,你知不知道肯塔尔有多少虫因为交不出税金被你军团的虫打死,还好意思拉我进入军团?……哼,自由?平等?根本就是个屁,我宁可死在这里,也——”


    赫灵顿抹掉嘴角的鲜血,抬眼打断俯视自己的可怕男虫:“是吗……那你又为什么哭呢?”


    阿瑞斯一愣。


    接着下意识伸手,当指尖触碰到脸颊的时候,竟然感觉到了一大片湿润的液体……


    他跪在地上,用手背狠狠擦着眼睛。莫名其妙的,走马灯一样的画面快速在阿瑞斯脑海中晃过……


    当在烟花巷靠身体赚钱的雌父离开,雄父整夜酗酒打虫的那个夜晚, 10岁的阿瑞斯牵着弟弟菲奥多的手,对他说,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无数个天上布满星辰的夜晚,阿瑞斯搂着弟弟,给他讲小时候雌父给自己讲的故事,告诉他,雌父没有再回来,是因为他改嫁了,没办法回来。可是,我们可以偷偷去看他。


    发现雌父在信中告知的位址只是一片废墟之时,阿瑞斯不断用手安抚着小小的菲奥多,什么都没说。


    无数债主找上门来,将家里洗劫一空的那天,瘦骨嶙峋的弟弟从邻居家拿来一本小画册,指着上面的军团徽章:“哥哥,等我们长大了,就去当兵吧。”


    阿瑞斯:“为什么这么说?”


    菲奥多笑嘻嘻道:“因为麦尼的雌父就在军团,听说只要加入了军团,就可以不用挨饿了。”


    阿瑞斯14岁时,靠打黑拳终于赚足了能够养活自己和菲奥多的钱,终于终于可以带着弟弟离开这个腐烂地的方。


    那个夜晚,他一回家,就听到几乎要撕裂开来的呻吟……那是从浑身酒味的父亲身下传来的,弟弟的呻吟……


    他用斧头砍掉父亲的脑袋,他不断用棉被擦拭弟弟身上的鲜血,他抱着奄奄一息的弟弟奔跑在皑皑白雪中,连续不断地敲着医生的门,却没有虫愿意开门。


    当弟弟发烧到连哥哥都认不出来之时,阿瑞斯无数次安慰自己,弟弟会好的。


    他还这么小,还从来没有欺骗过谁,再饥饿也从未偷盗……他是那么天真、善良,虽然他偶尔会调皮,偶尔会哭闹,但是他从没做过坏事,虫神怎么忍心让这样的孩子死去呢?


    所以,他会好起来的。


    等他好起来,自己马上就带他离开这里,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也要让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是……最后,菲奥多死了。


    那是他永远也不想回起来的记忆。


    荒野之中,弟弟的肉体在熊熊烈火之中燃烧。年仅14岁的阿瑞斯在那里站了一夜,泪水流到干涸。


    从那晚开始,阿瑞斯再也不相信神,从那晚开始,阿瑞斯的洁癖越来越严重,他厌恶肮脏的鲜血,厌恶像骨灰一样的灰尘,厌恶犹如身体交.合产生的浑浊空气……


    自那个夜晚,他不再相信任何虫。从小到大,菲奥多都在憧憬着自由,可是那并不存在。


    在他看来,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自由平等的赫灵顿,就像幼时的自己一样,用华丽的词语将自己的身影显得高大伟岸。


    实际上,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自由,自由这个名词本身就是用来被摧毁的,因为,它只是弱者用来麻醉、安慰自己的道具。


    ……


    就在此时,阿瑞斯的肩膀被紧紧抓住:“可是,你还是渴望着自由,不是吗?”


    阿瑞斯寒声道:“放手。”


    赫灵顿却根本不放:“你总是说别虫是垃圾,可是现在的你才是个真正的垃圾,你根本没有胆子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真不知道你弟弟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会做何感想。”


    阿瑞斯的眼睛发红,拳头上的青筋狂跳:“你说什么?”


    赫灵顿冷笑一声:“我在为了实现肯塔尔的解放而努力,而你呢?你除了天天在贫民窟打杀,浪费生命,还做过什么?你有努力离开这边,真正实现你与你弟弟的梦想吗?”


    阿瑞斯大声吼:“他已经死了,已经没有意义了!”


    赫灵顿:“那你自己呢?你真的愿意死在这样肮脏的地方?你就不想改变现有的一切?你就只是天天沉浸在别虫的失败里,没有胆量用自己的双手夺得哪怕一丁点自由?你就不想成为代替你弟弟的双眼,真正走出贫民窟,实现你们从小到大的愿望?”


    ……


    那天,阿瑞斯被赫灵顿说服,加入了后者所率领的军团。


    第57章


    肯塔尔的居民是禁止离开本地的,为了方便行动,赫灵顿为阿瑞斯伪造了新的身份。一年后,阿瑞斯从军校提前毕业,正式担任赫灵顿的副官。


    696年,阿瑞斯在抵抗异种的战役中,立下战功,晋升为少上校。


    后来,阿瑞斯带领第一军团的士兵,连连走出基地,用武器斩杀了无数异种,屡次探索红洞所在的“沦陷区”。


    当然,这么多年,很多事情已经改变。他的执着,他加入军部的动机,就像背上的刺青一样,最初只是为了掩盖伤疤,只是象征着与弟弟共同的梦想。而现在,那刺青的含义要沉重太多、太多了——每一条线,每一抹色泽,都凝固着太多鲜血,太多信任,太多未了的渴望。


    甚至有时候他觉得,他早已忘记自己本身的愿望,成为了“虫族整体”的一个零件。


    可是每当他来到新的城市,新的森林,他都忍不住出自一点点私心,将手掌伸向天空,仰头,看着头顶闪耀的太阳,和似乎永无边际的树叶,安静地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和风的触感。


    在这个时候,他的眼神总是会特别温柔。


    似乎在说:菲奥多,你看到了吗?这就是贫民窟外的世界。


    我替你看见了……那么,你喜欢吗?


    阿瑞斯讲述时的语气很轻描淡写,他的整段话要是写出来,绝对不超过两百字。至于那些细节,夏伊安还是从安德鲁那边知道的——天知道安德鲁讲述的时候有多眉飞色舞,声泪俱下。


    而安德鲁之所以会知道这些事,是因为他以前就是阿瑞斯的手下,和他一样来自贫民窟。


    得知阿瑞斯过去的夏伊安,有些遗憾,又有些开心。


    之所以遗憾,是因为那是他无法触及的世界。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无法融入他的过去,而开心,则是因为阿瑞斯竟然向自己袒露过去。毕竟那对他来说,应该属于禁区。


    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在上校的心中,有那么一点点特别?


    可是夏伊安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在心里摇头。我对于他来说,应该只是一个“需要被监视的麻烦”吧?


    尽管如此,夏伊安还是在努力和阿瑞斯靠得更近。他变得越来越勤劳,也越来越细心。


    他会在阿瑞斯醒来之前,给他送上加了好几块方糖的咖啡,给他制作看不出形状,但味道倒也不错的甜品;他会帮克兰德洗阿瑞斯的衣服,开始注重每一处细节,甚至在晾晒之前,还要仔细检查有没有什么污垢。


    他会将阿瑞斯要看的文件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上,每天他都会在晨跑过后,给阿瑞斯买新鲜的牛奶。


    很多事情持续地做下去,就会形成习惯。


    就连阿瑞斯,也在这样看似重复的日子里,也有了一些与夏伊安相关的习惯。


    比如,每天刚醒来,就迷迷糊糊地开门端甜点和咖啡,并阅读夏伊安留下的便条。比如,每天坐在会议厅,随手拿起面前的文件查看;比如,每天傍晚对着餐桌对面的夏伊安扬扬下颌,对方马上就会向他报告一天的训练成绩;比如,每天晚上随意去黑屋子走走,偶尔跟那夏伊安交手几招。


    ……


    这段时间,夏伊安的训练有了很大的进步——尤其是格斗。


    7月20日夜里,眼睛上蒙有黑布的夏伊安和阿瑞斯正在黑屋子里过招。


    月光踏着银色的步子越过宽阔的窗户,米色的窗帘大肆浮动。


    夏伊安一个上勾拳朝阿瑞斯的下颌冲去,阿瑞斯面无表情地偏头,拳头刚好擦过他的发梢。他根本不给夏伊安任何停歇的间隙,接着一个横踢,硬质皮靴内侧就朝夏伊安的左脸猛扫过来——


    只见夏伊安的眉毛微微一动,接着上半身突然朝后仰,棕色的头发快速飞舞中,靴尖在夏伊安鼻尖前方一厘米的地方一晃而过。


    夏伊安竟然躲过了这段时间一直让他受伤的攻击。


    “上校,我做到了!”


    夏伊安有些得意地笑了笑,接着就要伸手扯下眼睛上的黑布。却在下一刻,突然感觉到呼吸困难。


    不知道阿瑞斯是什么时候绕到了他的身后,硬邦邦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死死卡住他的喉咙,就这么来了个“单臂锁喉”。


    夏伊安还是第一次在实践过程中被阿瑞斯这么攻击。


    至于破解方法他当然知道,实际上,就昨天他还成功地破解了安德鲁的“锁喉”。


    只见夏伊安紧收下颌,举起左手抓住上校的右小臂,右手则抓住阿瑞斯的右肩——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用弯腰和挺腿的方法将阿瑞斯从头顶摔下。


    可是,也许是因为双眼被蒙住,所以感官变得异常敏感的原因。


    不知道为什么,在夏伊安弯腰的过程中,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相当缓慢……


    一股熟悉的芳香滑过鼻尖,夏伊安似乎可以听到,阿瑞斯柔软的黑发滑过脸颊的声音。


    难以置信,此时此刻,那个他每天晚上都会梦见的虫,就紧紧地贴在他的身后。


    太近了!


    两个虫炽热的身体就隔着几层衣服,就连彼此快速的心跳,竟然也在这个瞬间重叠了。


    没想到,上校的心跳,也会这么快……


    一想到这点,夏伊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了。


    以前的教训逼迫着他集中精力,可是他根本无法忽视滑过自己脸侧湿润的,痒痒的呼吸……那是阿瑞斯的呼吸。


    身体的反应完全不受控制,而且是没办法回避的。


    而身体一旦有反应,思路自然而然就慢了半拍。


    “你走神了。”


    阿瑞斯轻启薄唇,低沉的声音刚刚响起,夏伊安的小腿就感觉到一阵激痛,接着整个虫往后仰,一阵天旋地转,他就被阿瑞斯死死地踩在身下,动都动不了了。


    浑身疲惫得要命,夏伊安在地上气喘连连:“痛……”


    阿瑞斯收回脚,蹲在他的身边,伸手就扯下了覆盖在他眼睛上的黑布:“你在想什么?”


    夏伊安的眼睛好不容易接触光明。他眨了眨眼,有些怔忪地看着蹲在自己身边的虫。


    皎洁的月光渲染在他的半边脸颊上,将他的五官线条勾勒出来。他深邃的眸子里,正映着自己的脸,当注意到这一点时,夏伊安的心脏就跳得更快了,身上的伤口就像上了药一样,也没有刚刚那么疼了。


    实际上,此刻的他心情蓦地很好,因为被阿瑞斯这么凝视的感觉很不错。


    夏伊安轻轻笑了出来。


    阿瑞斯微微皱眉,眼神里带着探究和疑惑:……有时候,我真想劈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着什么。 ”


    夏伊安敛了笑,好几滴冷汗从额头滑下:“上校……”


    阿瑞斯像是在跟夏伊安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可能这就是代沟”


    夏伊安连忙说:“只有因为相互不了解才会出现代沟,我在努力了解你,你不也在了解我吗?”


    阿瑞斯不以为然,嘁了一声:“谁在了解你了?”


    夏伊安脱口而出:“您很关注我……”


    阿瑞斯瞪大眼,表情越来越严肃:“你想多了。”


    夏伊安挠挠头,仔细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认真道:“不,实际上,您应该还有一点点喜欢我的……至少,喜欢我做的甜点……”


    夏伊安最后带着疑问语气的那句话跟阿瑞斯关门的“砰”声重叠在了一起。


    还躺在地上的夏伊安这才发现阿瑞斯竟然已经走了。


    夏伊安愣了好半天,然后意识到一件事。


    难道,真的被自己说准了,不然阿瑞斯的反应干嘛那么激烈?


    他想,要是能找到阿瑞斯的把柄就好了,那样看他还怎么嘴硬。


    清晨,正在院子里扫地的夏伊安刚好碰到急匆匆的克兰德。


    克兰德一手提着训练器材,一手拿信,满头大汗地问:“夏伊安,你现在有空吗?”


    夏伊安刚点完头,克兰德就将信塞给他:“我还得去训练室,你快把这个交给上校。”


    夏伊安连忙道:“是。”


    克兰德笑道:“等上校看到这个,一定会很开心的。去吧。”


    夏伊安拿着信,赶紧往军官宿舍跑去,不一会儿,便来到了阿瑞斯的房间门口。


    说起来,他还从来没有进入过阿瑞斯的房间。每次给他端餐点,拿资料什么的,都只放在门前。他突然有些好奇,阿瑞斯的房间里到底是怎样的,从窗户只能看到一点……


    听克兰德说,要是没特别的事,阿瑞斯要不打扫房间,要不就坐在书桌旁看书处理军务……不知道现在他在做什么?


    强烈的好奇心指使着夏伊安的抬手敲门。


    敲过两声后,夏伊安屏息,仔细聆听门里的动静——没有任何异动。


    没听见吗?


    夏伊安又敲了两次,还是没有回应。


    手指下意识滑到门把,轻轻扭动——门开了。


    一大股带着花香的对流风扑面而来,白纸就像断翅的蝴蝶,旋转着飞到夏伊安脚边。


    夏伊安无声地关上房门,捡起地上的纸张……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从只言片语可以看出来,大概是与下一次调查相关的作战计划。


    他将鞋子脱在门口,赤脚踩在纤尘不染的乳白色地毯上,将那些凌乱的纸张捡起来,悄悄往里走。


    很快,他就惊讶地看见靠在书桌上睡觉的阿瑞斯。


    显得有些凌乱的书本、档在桌上轻轻浮动,同样在随风抖动的,还有窗台上那簇簇优雅的白色百合。那清新、淡雅的芬芳粒子顺着橙金色阳光在空气中缓缓蔓延,然后与咖啡的烟雾混合在一起,在阿瑞斯身边融化着。


    夏伊安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身上总有种清淡的香味。


    后来每次想念阿瑞斯的时候,夏伊安总是很容易就想起了这个画面:


    窗户大开,窗帘浮动,花香四溢。


    而那个平时严厉、强大的雌虫,在一大片晨光下枕着手臂入睡。他的身影看起来,安静得像是一座雕像。


    夏伊安走到阿瑞斯身边,有些愣住地低头,仔细观看。


    浮动在耳畔的发丝带着点点光晕,形状锋利的眉毛自然上挑,却没有了平时的凌厉。总是埋藏在阴郁眼神中的睫毛出乎意料地纤长……还有,他淡色的薄唇并没有像平时一样紧抿着,而是正像盛放中的玫瑰般,轻轻开启。


    夏伊安用最强的自制力控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将信放在阿瑞斯身边,接着习惯性地从身上拿出纸和笔,打算给他留言。


    他还没想好怎么写,眼睛却无意间瞄到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贴纸。


    好奇心驱使着夏伊安走过去。


    上面的贴纸很多,不对,那些满是歪斜小字的纸条是……! ! ! !


    夏伊安顿时睁大双眼,心脏简直就像坏了一样突然腾跳起来。


    第一张纸条:


    “自从有了您送的花,我就没再做噩梦了,这是回礼,临睡前喝牛奶有利睡眠,我雌父的失眠就是被牛奶治好的,今晚您不用来监视我了,希望您也能做个好梦。^_^”


    下面的回复:“我要是不来了,你可别在半夜哭。”


    下一张:


    “上校,今天我在牛奶里面加了点热巧克力,这样味道就不那么明显了。”


    下面的回复:“比昨天的好喝。”


    第三张:


    “上校您今天太狠了,我的脸现在还在疼,绝对变形了。”


    回复:“下手重是为你好,战场上遇到的对手可不会手下留情。”


    ……


    “谢谢您送来的花,很漂亮,也谢谢您每天来跟我一起练习格斗,我发现用了蒙眼睛的方法,动作真的变灵敏了好多。”


    “你的话真多。花是随便扯的,至于格斗方法的成效,那还用说?”


    ……


    “上校,您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在异种没有被清除之前,我是不会结婚的。”


    ……


    最右边的那张,是夏伊安前几天才写的:


    “上校,您有喜欢的虫吗?我是说,想跟对方共度余生的那种。”


    “你的问题总是很奇怪。我没时间,也没精力谈恋爱。所有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的虫都在一个接一个死去,我不希望耗费大量时间,培育出一段新的绝望。唉,想这么多干什么,我也真是的,反正你也看不到。”


    要不是害怕吵到阿瑞斯睡觉,夏伊安绝对马上就会大笑起来。


    他想,阿瑞斯和他想的一样,果然是那种看起来可怕,实际上特别温柔的虫。


    不过,您给我回复了这么多留言,为什么就不给我看看?要不是今天突然来您的房间,我都不知道。


    夏伊安轻轻笑着地俯下身来,拿出笔快速在纸条上写写画画。由于太过激动,他的胳膊一直在微微抖动,写出来的字比平时更难看了……


    五分钟后,他悄悄离开了房间。


    二十分钟以后,阿瑞斯终于醒了。他伸了个懒腰,军装外套从背上滑在了地上。他弯腰将其捡起,动作却迟疑了一瞬,眼底流露出些许疑惑。


    地上为什么有两件外套?


    他马上就扫到了桌上的信。


    刚刚克兰德来过?不对,另一件外套明显是夏伊安的。


    下一刻,他就瞄到墙上那些贴纸下方,用红色笔迹写下的回复,很明显,那不是他写的……一看那些蝌蚪一样,歪歪斜斜的文字,就知道那是夏伊安写的。


    阿瑞斯揉了揉太阳xue ,有些无语地站起身来,走过去,在墙壁面前审视着那些文字的含义。


    他的眼睛只是长时间地盯着同一条留言。因为这条的字体最少,最大,最清晰。


    原留言是这样的:


    “上校,您有喜欢的虫吗?我是说,想跟对方共度余生的那种。”


    “……你的问题总是很奇怪。我没时间,也没精力谈恋爱。所有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的虫都在一个接一个死去,我不希望耗费大量时间,培育出一段新的绝望。想这么多干什么,我也真是的,反正你也看不到。”


    新增留言:


    “我懂。”


    “上校,我不会浪费您的精力。”


    “而且,我不怕死,我不会死,我也不会让您绝望。”


    阿瑞斯阴郁着眼神,足足愣了有半分钟。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的,最后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他竟然笑了……而且是止都止不住的那种……


    他想,夏伊安最近那些异常,竟然是因为他妄想跟自己谈恋爱么?


    第58章


    整个上午,夏伊安的心情都十分忐忑。他不知道阿瑞斯有没有看见他的留言,也不知道阿瑞斯看了以后会有什么反应。他心里一直挂念着这事,结束打扫走廊的工作后他就再次跑到了阿瑞斯的宿舍门口,想要当面问他。


    可是他在门口等了很久,阿瑞斯也没有从紧锁的房门里走出来。窗户也是关闭着,乳白色的窗帘挡住了屋内的景色。


    夏伊安对阿瑞斯的日常行动十分了解,早上六点起床,进行清理后,召开班会,下达训练指示。八点半到十点,通常在办公室批阅文件,或者在会议室和参谋长商议要事。十点到十一点半,前往训练场地进行视察。


    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去食堂吃午餐。之后两小时回宿舍午休。下午他会亲自指导大家进行训练,晚上七点半到九点,处理未批阅的文件。之后他会去夏伊安的房间进行监视,然后休息。


    现在这个时间,他可能在办公室或者会议室。可是夏伊安去了这两个地方,依旧没有找到阿瑞斯。


    在走廊碰到克兰德,向对方询问后,他才知道阿瑞斯一早因为有急事出去了,要下午或者晚上才能回来。


    既然如此,晚点再问他吧。夏伊安这么想。由于周日没有训练,他可以自由安排下午的时间。


    他走进了常年空空荡荡的旧图书室,慢慢在铁质书架之间穿梭,找到几本感兴趣的书籍之后,便坐在一片干净的木质地板上,在有些幽暗的灯光下安静地看起书来。


    基地的图书馆分为新旧两个区域。大部分虫都会选择去新区看书,因为那里配备了脑机接口,只要将贴片贴在额头上,就能将资料导入大脑,不仅比用眼睛直接看书省时,也更加高效。


    但是夏伊安更喜欢旧区。古旧、带黄的纸张在翻动的时候总会流溢出一股淡淡的书卷味,夏伊安喜欢这种味道,而且纸质书总散发着一种历史感,似乎可以在这样的下午,将带他来到几百年前的世界。


    手指在书页上翻着翻着,一张纸条从书里掉了出来。


    他拿起来看,只见上面是密密麻麻,有些倾斜,尾部上挑的流畅字体。他立马就认出了那是阿瑞斯的字。


    他也看过这本书吗?夏伊安又将周围的书翻出来,发现好几本里面都夹有这样的笔记。


    他不禁猜测,也许阿瑞斯也常来这里。想起他房间里的书架上的那些书,夏伊安觉得这个猜想很有可能是真的。随即又想,阿瑞斯是否也会坐在这个位置看书?


    夏伊安笑了笑,将书反扣在胸前,躺在硬邦邦的木地板上。


    或高或低的书架上,白色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在他视野里轻轻浮动,这让夏伊安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觉得自己好像正漂浮在一片布满星辰的夜空中一样。


    也许是因为四周太过安静,这种宁静的感觉真的很舒服,一股强烈的睡意席卷而来。


    夏伊安闭上了双眼,没过一会儿便睡着了。


    他没有听到,大楼外面逐渐响起的雨声。没有听到,图书室的铁门被打开,接着皮靴踏进来,所发出的规律、沉着的声音。


    他只是继续着他的美梦。在他的梦里,所有虫都变成了或灰暗或明亮的星星。


    而他,正在寻觅,最明亮的那一颗。


    他已经打定主意了,等他捕捉到那颗星星,一定要紧紧地抱住他,一定要告诉他,自己喜欢他。


    ……


    “你果然在这里。”身穿白色衬衫的阿瑞斯俯视着睡得正熟的夏伊安,心想。


    他在夏伊安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随手拿起一本书,慵懒地倚在夏伊安身边看了起来。


    没看多久,身旁的雄虫就动了动,像是做了什么梦,刚刚还十分平和的表情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他紧紧地皱着眉头,脸颊微微泛红,额角被汗水浸湿,嘴里更是发出好几个模煳的音节。


    夏伊安在梦里找到了那颗星星。阿瑞斯并不知道他在梦里做什么,有些不耐烦地将书放在一边,伸手想将雄虫摇醒。


    可是在指尖触碰到夏伊安肩膀的那个刹那,他突然停下了动作。因为夏伊安突然说出了一句话。


    “我抓到你了,我终于抓到你了,阿瑞斯!”


    他闭着眼睛,很明显并未清醒过来,只是在说梦话。


    阿瑞斯冷着脸,继续倾听。


    “阿瑞斯……听我说……”


    阿瑞斯的眼睛动了动,凝视着被白色灯光包裹的夏伊安。


    夏伊安长长的睫毛微颤,阿瑞斯清晰地听到他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就是喜欢你,喜欢到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你……”


    也许是因为图书室太过安静,夏伊安的每一句梦话都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声音像涟漪般不断在房间的四壁回荡。


    他的声音就像触礁反弹的海浪般,从四面八方而来,迅速将阿瑞斯包裹。


    阿瑞斯的指尖颤抖了一下,迅速离开夏伊安的肩膀,嘴唇紧抿,眉头更是紧紧地皱了起来。


    夏伊安却已经感觉到他的触碰,缓缓醒来,睁开双眼,当他看到阿瑞斯,还愣了好了几秒钟。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梦,于是吓得直接清醒了过来,从地上坐起身子。


    “上校,您怎么会在这里?”


    阿瑞斯没有回答。


    夏伊安隐隐约约还有刚才的记忆,他觉得的耳根有些发烫,如坐针毡“我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


    阿瑞斯垂眸,声线低低的:“你说,你喜欢我。”


    “……”夏伊安浑身都变得滚烫。


    阿瑞斯抬眼看他:“只是在梦里意识不清醒说的胡话,对吧?”


    夏伊安立马站起来,直直地看着阿瑞斯,目光炽烈又真诚:“不,我是真的喜欢您。”


    “是么。”阿瑞斯的声音依旧清清冷冷,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说完他就站起来,似乎打算离开。


    夏伊安连忙拉住他的手:“那您的回答呢?”


    “回答?”


    夏伊安紧张地看着他,声音却十分坚定的:“您会给我机会吗?我是说……您可以跟我交往吗,可以试着喜欢我吗?”


    大部分雌虫都渴望着能得到雄虫的爱,然而阿瑞斯是个例外。他从未对任何雄虫产生过心动的感觉。雌虫需要雄虫,大多只是因为想从对方身上获取信息素,或者为了繁衍后代。他的雌父和雄父,并不是因为彼此相爱才结婚的。他的雄父是一个piao客,一个垃圾,他的雌父也不是什么好虫,出卖自己的身体来赚取金钱,轻易抛弃自己的虫崽。


    阿瑞斯从小生活在一个黑暗的世界里,他从未见过雌虫和雄虫之间有真正的爱情存在。大部分雄虫都会娶不止一只雌虫,然而雌虫一旦被标记后,就只能依赖一只雄虫的信息素才能活下去。


    这是不平等的,也是这个世界雌虫的宿命。可阿瑞斯并不想屈服于这种宿命,他的梦想是死在战场上。他宁愿战死,也不愿在雄虫身下失去自我。


    阿瑞斯没有正面回答夏伊安的话,轻声道:“你只有十五岁,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夏伊安想了想,认真道:“就是每天都想见到您,想要接近您,可一旦真正接近了,又会害怕……每天都想看到您笑,天底下所有好吃的都想让您品尝……每天晚上都会梦见您,想要和您并肩作战,想要拥抱您——”


    “停。”阿瑞斯神色不明地打断了夏伊安,“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


    夏伊安:“……有一段时间了。”


    阿瑞斯:“你确定你这是喜欢,不是一时的迷恋?”


    夏伊安皱眉,不解地重复道:“迷恋?”


    阿瑞斯抱着胳膊,难得耐心地凝视着夏伊安:“就像你今天喜欢上一种甜点,但是几天后,你便会厌倦它。”


    夏伊安连忙道:“我是认真的。对我来说,您不是甜点。”


    阿瑞斯挑眉,嗤笑了一声:“我已经25岁了,你不觉得我年龄太大了吗?”


    夏伊安握紧拳头,瞪大金色的双眼:“年龄又算什么!”


    因为太过激动,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直接吼了出来:“我知道您想说我们之间差距太大,对,现在的我的确既幼稚,又弱小,我还不成熟,可是我发誓,喜欢您这件事是真的,希望您相信我。我发誓,我会变强的,我会变得强大到可以保护您,我——”


    阿瑞斯再次被冷漠地打断他的话:“我很强,不需要由来你保护。”


    夏伊安红着眼睛抓住阿瑞斯的手腕:“您再强也有——”


    被碰到手腕,阿瑞斯脸色霎时变了,冷声道:“放开!”


    伴随着那无情又冰冷的声音,夏伊安的手被甩开了。


    他手足无措地盯着阿瑞斯,心情一下子跌入了谷底,呼吸异常急促,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随即又闭上。


    该说的,能说的,他都说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阿瑞斯就是不相信他,为什么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这种突然从云层落到深渊的感觉太过痛苦了。夏伊安伸手捂住脸,鼻子酸涩得厉害。


    “那您要我怎么办?”


    夏伊安张口道。他有些惊讶,自己的声音竟然沙哑成了这个样子。


    大楼外的雨已经停了,时间就像凝固了一样。空气陷入沉默。似乎就这么过了一个世纪,阿瑞斯冷淡的声音才传入夏伊安的耳膜:“放弃。”


    这是夏伊安头一次从阿瑞斯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他埋着头,紧紧攥着拳头,不说话,直到指尖发白,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的确,年龄、身份,这些形式上的东西都不重要。但是我不会,也不可能喜欢上任何雄虫。”阿瑞斯冷静地说,俯视夏伊安的目光,就像一位训话的长辈:“而且你还太小,应当有更加广阔的前程,更多的选择。不要把一时的依赖当成爱。”


    说完,阿瑞斯便往门口走去。一步一步,没有任何迟疑。


    可是当他走到房门,身后却突然响起快速的脚步声。


    “等等!”


    夏伊安嘶哑着嗓子喊道,“从明天开始,我会放弃的,可是今天,您能不能满足我最后一个请求?”


    阿瑞斯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夏伊安。夏伊安走到他面前,眼睛有些湿润:“让我吻您,好吗?”


    阿瑞斯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而夏伊安已经把阿瑞斯的沉默当成了默许,不等他回复,便伸手抓住了阿瑞斯的手臂。


    明显的排斥让阿瑞斯的眼神变得更加冷郁。但夏伊安根本看不到,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模糊了。


    夏伊安的个子还算高,但阿瑞斯比他更高。他就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红着眼睛将阿瑞斯推至墙壁,接着炽热的指尖轻轻滑过那陌生却又熟悉的冰冷皮肤,最后,终于触碰到那两片柔软的嘴唇。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描摹着阿瑞斯的唇线。


    阿瑞斯偏头,却被夏伊安用手掰正。


    紧接着,夏伊安紧闭双眼,轻微地踮起脚尖,朝对方凑了过去。


    当嘴唇相触时,他发现,梦与现实果然是不同的。


    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阿瑞斯离开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颤抖得这么厉害。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竟然丢脸地流了那么多眼泪,除了第一次感到心痛,第一次感到窒息以外……这个吻,似乎什么也没有了。


    原来,喜欢一个虫,竟是这样无力又痛苦的事


    晚上十点,克兰德刚打算拉上窗帘,熄灯睡觉,就看见一个黑影从窗前一晃而过。他的目光追逐着黑影,仔细观察,发现那竟然是夏伊安。他正在挥动翅膀,朝屋顶飞去。


    “夏伊安?大半夜的你在做什么?”克兰德伸出头去大喊道。


    然而,一向很懂礼貌的夏伊安竟然就像没听见一样,转眼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外。克兰德二话不说就披上外套,接着往窗外一闪,展开了翅膀,也朝屋顶飞去。


    他在最高的房檐上,发现了坐在上面的夏伊安。


    发现他的到来,少年沙哑着声音喊了一声“克兰德”,接着有些别扭地低下了头。他不想被克兰德看见自己发红的鼻子和眼睛。


    克兰德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抬头仰歪着夜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道:“今天晚上的星星真漂亮啊。”


    夏伊安这才抬起头,也看了一眼天空。


    的确,很漂亮。


    成千上万颗星星点缀在无尽的夜幕中,不断闪耀着,看起来离他们是如此之近,仿佛伸手就可以碰到一般。


    两个虫就这么沉默了十多分钟,克兰德才开口:“你心情不好,这件事跟上校有关系吗?”


    夏伊安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他摸了摸耳朵:“没,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克兰德看了他一眼,像是对一切都了然入心,却没有戳穿,他也仰躺在屋顶上:“夏伊安,告诉你一个秘密。”


    夏伊安:“什么。”


    克兰德:“我喜欢上校。”


    夏伊安一下子挺直了背脊:“真的?”


    克兰德笑:“千真万确。”


    夏伊安:“……”


    克兰德继续看着星空,淡橘色的发丝轻轻拂动,那双清澈的眼眸温柔无比:“我喜欢他,大概有三年了吧。我刚进军团的时候,就很喜欢他了。要说原因,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很可笑……因为,他在我训练受伤的时候,替我包扎了伤口。好像就是那瞬间,我就喜欢上他了。”


    夏伊安苦笑:“是吗。”


    克兰德:“可不是吗?我记得上校担任教官的第一年,大家都很怕他,觉得他特别严厉,基本上没虫敢招惹他,可是第二年,他就变成最受欢迎的虫了——哈哈,每年玫瑰节的时候,他收到的玫瑰花都是最多的。当然,我也送过他玫瑰花。”


    夏伊安:“那你告过白吗?”


    克兰德:“三年前,一次出征前的晚上,我跟他告白了。”


    夏伊安激动地问:“结果怎么样?”


    克兰德叹了一口气:“那还用问?他当然没答应。他说在异种清除之前,不会分心考虑这些事。”


    夏伊安:“……”


    克兰德:“其实我也知道他不会喜欢我,我的雌父倒是一直鼎力支持我追求他。”


    夏伊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也被他拒绝了。”


    克兰德对他的话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的情绪,他伸手指着夜空:“如果这些闪烁的星星都是逝去的士兵,那么,上校就像这片容纳着它们的夜空。这么多年,他看着太多虫在他面前死去,背负了太多东西。他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因为他代表的是军团。他所知道的,除了战斗,就是战斗。夏伊安,上校现在需要的不是私情,而是能够迎接各种战斗的武力。”


    夏伊安紧皱眉头,却没有说话。


    克兰德:“三年前,我明白了这点。所以我放弃了以追求者的身份呆在他的身边,我想要用下属的身份辅佐他,跟他一起战斗,因为这才是他需要的,也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一直一直呆在他身边,就像在他身边闪耀的星星一样。”


    ……


    回到房间后,克兰德的话依然一次又一次在夏伊安脑海中环绕。


    放弃所有奢望,只做一颗在他身边闪耀的,一直辅佐他保护他的星星吗?


    他闭上了眼睛,心想,这样也好,至少能待在他身边。


    第59章


    一周后,第一军团第八班所有成员,外加尼姆教授带领的研究员来到室外训练场,进行危险系数极高的实验。


    在这之前夏伊安一直是单独训练的,但是他马上就要和大家一起离开基地去执行任务了,在那之前,有必要测试他的能力在团队作战中是否会出现失控的情况。


    实验步骤相当明确,将八班的成员全部捆起来,关在笼子里,然后在森林周围投放异种,异种以虫族为食,会被吸引着向着笼子里的士兵们前进。


    夏伊安也会被捆住,他的任务,是在看见头顶的绿色信号弹后,释放出触手,挣脱身上的铁锁,在异种抵达笼子之前消灭所有异种,救出自己的队友。


    而这次准备充分的实验,却是以失败告终的。


    阿瑞斯发射绿色信号弹好几分钟后,夏伊安依然毫无反应。


    当他和尼姆前去检查情况的时候,发现被绑在地上的夏伊安满头大汗,嘴角、双手充斥着血液。他金色的双眼充满了疑惑和自责:“我……没办法使用触手了。”


    休息时间,克兰德帮夏伊安包扎完伤口,安慰道:“夏伊安,没事的,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夏伊安却一直摸挲着自己的下唇,心中充满了疑惑。以前,只要他处在危机当中,或者身体受到伤害,在强烈的恐惧和痛感爆发的那个刹那,体内的触手就会冒出来,一旦身体受到伤害,怪物就会本能地保护宿主。可是,为什么这次却失效了?


    “伤口也没办法自动愈合了吗?”


    阿瑞斯不知何时来到了休息室内,低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夏伊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回答道:“是。”


    “如果你还不能控制这个能力,我会向司令申请,让你退出下次行动的。”


    夏伊安紧紧地攥住拳头:“……”


    就在这时,阿瑞斯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无比:“在那之前,你最好想办法把这个问题解决。”


    说完,他就转身离去了。


    当天下午,阿瑞斯因为急事离开了军部,晚上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夏伊安在大家的监视下,又试了三次,全部失败。上午、下午都不见阿瑞斯的身影。


    第三天,夏伊安试了五次,仍旧失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能力实在太不可控。一想到这能力也许会消失,他心里就非常不安。因为一旦他不再拥有这个能力,变成一个废物,阿瑞斯便不会让他继续留在军团,这是他最担心的事。


    阿瑞斯不知道在忙什么,已经离开好几天了。


    每当夏伊安问克兰德上校去了哪里,克兰德都说:“他会回来的,你的事更要紧,你的手伤得这么重,不疼吗?”


    为了让体内的怪物苏醒,他想了很多办法。甚至不惜用匕首自残。


    他摇了摇头说没事,这点痛不算什么。


    可心情却不像表面上那么从容。


    这天晚上,夏伊安习惯性地来到最顶层的建筑,推开黑屋子的铁门。


    一大股浓浓的酒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当看清里面的虫时,夏伊安屏住了呼吸。


    夏伊安借着昏暗的月光看那熟悉的身影。


    他只穿着衬衣、长裤和长靴,站在大片尘埃之中。


    当一个大型沙袋朝他脑侧袭来之时,他一个旋身抬脚,军靴内侧就狠狠地扫在沙袋之上。


    “砰”的一声闷响,沙袋竟然直接被他踹飞,接连撞到另几个沙袋上。


    他却根本不解恨一样,又是一拳,击打着另一个沙袋。


    他的动作快到让虫难以看清,动作的力度充满着难以自控的情绪。


    他就这么发泄了起码十分钟,才气喘吁吁地放下拳头,坐在一边,拿起身边的酒瓶,仰头大口大口地灌起来。


    这还是夏伊安第一次看他喝酒。


    夏伊安缓缓走到阿瑞斯跟前。他这才发现,阿瑞斯的双眼被黑布遮挡。


    与阿瑞斯格斗过无数次的夏伊安知道,阿瑞斯的感官异于常虫。就算双眼被蒙住,他也可以轻松地辨别旁边的动作。


    可是此刻的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红色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流经线条明确的下颌,滑过脖颈,流进衬衣之中。夏伊安觉得奇怪,阿瑞斯这么洁癖的虫,怎么会任凭酒液弄脏自己?


    “上校,发生什么事了吗?”夏伊安在他身旁蹲下,轻声问道。


    阿瑞斯却像没听到一样,随手将空空的酒瓶扔向身后,玻璃粉碎的声音刺入耳膜。


    这让夏伊安忍不住更加担忧地问:“您怎么了?”


    阿瑞斯抬起惨淡的脸颊,看不见他黑布下的眼睛,却见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他死了。”


    夏伊安完全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


    下一刻,一个圆圆的包裹就滚向他的脚边。


    夏伊安连忙蹲下身来,将黑色的布料打开。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当发现到底是什么之时,夏伊安的手忍不住一抖。


    瞪大的绀蓝色眼睛,黝黑、干瘪、残缺的皮肤,粘稠的鲜血就黏在脖颈根部和杂乱的头发上,那是一颗死虫的头,看起来触目惊心。


    夏伊安这时候才发现阿瑞斯的衬衣和裤靴上都有暗红色的血液:“上校,您流血了?”


    阿瑞斯的嘴角依然带着笑,声音却有些沙哑,听不出一丝笑意:“我流血?笑话。这些血是那群混蛋的。”


    夏伊安:“……”


    阿瑞斯又打开另一瓶酒,大口大口地灌到一半,冷笑道:“呵,他终于死了,那个骗子,终于死了……活该,要不是他当初那么狠心离开,说不定还能活得更长一点,你说是不是啊……”


    夏伊安再次观察起这颗凄惨的头颅,死者的面容和阿瑞斯竟有几分相似,他的脑海中迅速闪现出一个猜测。


    他之前听阿瑞斯说过,他的雌父是个娼.妓,在他和弟弟很小的时候就跟别的虫私奔,抛弃了他们。而且,之后告知他们的住址也是虚假的。


    他想,这颗头颅,就是阿瑞斯的雌父吧?


    这样的父亲,阿瑞斯恨他,也是应该的。


    夏伊安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大概,是被坏虫杀害了吧。


    酒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剩下的酒液哗哗地流溢出来,像鲜血一样在地上蔓延。


    阿瑞斯自言自语的声音戛然而止。


    夏伊安抬头,便见阿瑞斯埋着头,平时像钢笔般挺直的脊背弯了下来,他的双肘抵着分开的腿部,使劲用手指抓扯着自己的乌发,一声不吭。


    “上校?”夏伊安轻声问。


    阿瑞斯没有说话,可是身体却开始轻轻地颤抖起来。他似乎在哭。


    明摆的事实让夏伊安什么都忘了。他大步朝阿瑞斯走过去,伸出双手控制住阿瑞斯抓扯头发的手指,用尽全力将它们按在身侧,紧接着,便用双手捧起对方的脸颊,强迫对方抬头。


    这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表情。


    阿瑞斯全身都在战栗,遮住双眼的黑布早已湿透,两缕透明的液体接连不断地滑过他的的脸颊,然后弄湿了夏伊安的双手。


    心脏感觉到强烈的揪痛,夏伊安什么也不管了,他很想对阿瑞斯说别哭,可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脑海里有个声音在问:我有资格对他说这些话吗?


    阿瑞斯愣了半天,才张开有些干涩的嘴唇:“菲奥多?”


    强烈的烦闷让夏伊安一把扯开遮住阿瑞斯双眼的黑布,狠狠地将其扔到窗外,黑布瞬间随着雨水消失在黑暗中。


    夏伊安一直有种预感,阿瑞斯之所以会对他好,只是把他当成了他死去的弟弟的替代品。他不希望这是真的。


    夏伊安紧紧地盯着阿瑞斯满是血丝的眼睛,语气坚定道:“看着我,我不是菲奥多,我是夏伊安,告诉我,您到底是怎么了?现在这样……根本就不像您。”


    可阿瑞斯除了眼泪还在不断流逝以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实际上,他只看了夏伊安一眼,便闭上了双眼。他似乎已经喝醉了,仍在继续跟“菲奥多”说话。


    他似乎连看都不想看。


    这种完全被关在心门之外的感觉简直让夏伊安抓狂。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至少看自己一眼。


    此时此刻,阿瑞斯所有的声音都混进夏雨的喧哗,化作远处朦胧的雨声。


    夏伊安觉得自己完全被他无视了。他的理智、他的自责、他的爱慕、他的渴望,全都化为了一种感情,那就是愤怒。


    犹如狂风暴雨般的愤怒,淹没了他。借着着野性的本能,夏伊安突然弯腰,俯身狠狠地吻上了阿瑞斯的嘴唇。


    强烈的酒气顺着接触的部分钻进口腔,夏伊安却毫不在意。


    他的舌头蛮横地顺着对方唇间的缝隙钻进去,带着快意疯狂地侵占着对方口中的空间,吸吮着带着对方味道的液体。


    阿瑞斯的舌头在抵挡。


    可是抵挡的后果就是被夏伊安紧紧缠上。他觉得不够,根本不够。


    阿瑞斯皱着眉头歪头,挣脱了夏伊安的吻。


    可是下一刻,夏伊安的嘴唇就再次封住了他,动作更加没有章法,没有理智。


    他的右手穿过阿瑞斯脑后的发丝,几乎是在以将对方提起的姿势狠狠地亲吻着。


    氧气的缺乏让两个虫的脸颊泛红,身体发软。


    身体的强烈反应让夏伊安的行为越来越出格。


    他简直就是趁虫之危,将浑身乏力的阿瑞斯放倒在地上,身体覆盖在对方的身上,手指更是急切地摸索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终于离开了对方的口腔,却开始激烈地袭击下颌,脖颈,锁骨……以及更下面、更隐秘的部分。


    其实,夏伊安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唯一的想法,就是他要亲吻对方身上的每一处,他要了解这个虫的所有,彻底的。因为这样,他就终于进入他的内心,他也就终于不会再无视自己了吧?


    突然,象征半夜十二点的沉闷钟声涌入房间。


    一声又一声。


    似乎每次,都可以将他掉入深渊的理性稍稍拉起一点。似乎每次,都可以将快要崩坏的激情粉碎。


    十二声钟响结束,夏伊安有些发愣地抬起上半身,大口喘息着看着身下的雌虫。


    可是还没看清,脑袋就遭到重击,接着胸口被猛地一推,夏伊安整个虫都飞了出去。


    背嵴撞在坚硬的沙袋上,狠狠地掉落在地上,尾椎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夏伊安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嘴角,似乎破皮了,他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血液的味道。


    “滚。”


    冷漠到极点的沙哑声音传入耳膜。


    夏伊安难以置信地盯着已经站起来的阿瑞斯,回想起刚才自己做了什么,他有些后怕:“上校……我……”


    第60章


    阿瑞斯捡起一个酒瓶,就朝夏伊安砸来:“叫你滚没听到吗?出去!”


    酒瓶滑过夏伊安的脸侧,在他身后碎裂,阿瑞斯的手劲儿很大,如果酒瓶是直冲他的脑袋而来的,也许现在他的脑袋已经开花了。


    夏伊安起码花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


    他惨白着脸站起来,轻声道:“我马上滚。”


    说完便站起来,有些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之后大步奔跑起来,脚步声很快就湮灭在外面强烈的雨声里。


    ……


    “你就这么离开吗?”与他共生的怪物说。


    夏伊安不说话,一脸阴沉地走出了军官宿舍的大楼外。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像刀子般刺激着肺叶,淅淅沥沥的雨点落在他身上,很快便浸湿了他的头发脸颊,让他显得有些落魄。


    这几天以来,夏伊安的精神状态都非常不好,他每晚都会梦到那些困扰他的噩梦,梦里总是有怪物在追逐他,似乎想将他吞噬。


    从很早以前,他就知道自己体内的怪物是有智慧的,这几天,他的内心被不安填满,不安使他退缩,他无时无刻不在和怪物的意识纠缠对抗。


    那怪物仍在他的脑子里喋喋不休:


    “你为什么要那么听他的话?如果你想要他,直接一点不就行了。他现在喝醉了,完全敌不过你,你不甘心,对吧,在你内心深处,一直都想把他压在身下。为什么不坦诚面对自己的欲望呢?”


    “要不要我帮你?”怪物在他脑海中煽动地低语:“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一直想要我的力量,不是吗?我们团结起来吧?”


    夏伊安没说话,怪物却读懂了他的思想:“呵呵,我知道……你在害怕,害怕阿瑞斯会讨厌你,抛弃你,我很了解你的感情。”


    这怪物和夏伊安的精神紧紧绑定在一起,所以它能读取夏伊安的思想。


    尼姆教授之前说过,这种共生关系其实是极其不稳定的,一旦怪物的意识压倒夏伊安的精神,它就会逐步吞噬他。


    但幸运的是,被感染以来,夏伊安的意志还算坚定。只有夜晚睡觉时,怪物才有控制他的机会。


    所以他才经常做噩梦。也正因为这样,阿瑞斯才会在他睡觉时去他的房间监视他。


    然而此刻,夏伊安的精神却因为怪物的话产生了强烈的动摇。他承认自己的自私,他希望阿瑞斯可以回应他的感情,他不想被阿瑞斯推开,他时常觉得煎熬,爱上一个不会爱自己的对象,感觉并不好受,他有时想,如果自己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就好了,像克兰德那样,可是他做不到。


    “你太软弱了。”怪物挖苦道。


    数周以来,夏伊安一直被矛盾的感情撕扯着,他一边想要接近阿瑞斯,却又不得不远离他们,因为他答应了他会“放弃”。可是他做不到,他一点都不想放弃,但是却被内心的顾忌绊住了脚步。


    “你想占有他,就行动啊。只要你标记了他,他就是你的了。为什么要犹豫不决?”怪物慢条斯理地说,“你什么都不敢做,你就会失去他。你就那么想做好孩子吗?可是,就算你乖乖听话,也没有虫会爱你,谁也不会爱你。”


    夏伊安拼命抑制着即将破堤的泪水,大吼道:“闭嘴!”


    “呵呵,被我说中了吗?”怪物得逞似的笑了起来:“你的精神太脆弱了。”


    夏伊安被悲伤的情绪包裹,大脑变得异常混乱,那怪物在他的脑海里发出咯咯的笑声,困在他身体里的触手蠢蠢欲动,想要从牢笼中挣脱而出。


    “啊!”


    他抱着头,嘴里发出一阵尖叫声。他觉得脑袋像是快要炸裂般,表情转瞬间变得狰狞,脖颈产生了分裂的趋势,一个肉瘤鼓了起来,怪物的意志占据了主导,夏伊安瞳孔涣散,血红的触手正在迫不及待地钻出来,将他的衣服撑坏。


    ……


    几乎可以震动大地的狂吼声,让四周建筑里的士兵全都警觉起来。


    阿瑞斯也听到了这声音,他的神智已经完全清醒,狂风暴雨中,阿瑞斯从窗户跳了下去,身后翅翼展开,飞奔向夏伊安所在的方向。冰冷雨水早浸湿了他的头发,顺着面颊滚落。


    埃尔德等虫也循声来到了宿舍前的空地上,凝视着夏伊安,表情变得凶狠无比:“上校,夏伊安他在没有我们允许的情况下狂化了。”


    他们的眼睛齐齐盯着正在花坛边嚎叫的怪物,持有枪支的手指握得紧紧的,表情冰冷无比。


    哨塔的士兵打开了探照灯,白色的光柱落在夏伊安身上。透过雨雾,他们越来越能清晰地看见对面的惨状。


    那个足有十米高的怪物,上半身还是虫族的外貌,下半身却全是一根根蠕动的触手。像是章鱼一样,正在一边吼叫,一边用触手抽打着他身旁的一切。


    四周的雕像在他面前接连倒塌,大量烟雾从他的血肉上往上升腾,他在轰鸣的雷鸣中嘶吼,很明显,他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


    这几天一直监视夏伊安训练的克兰德扯着额发,一脸难以置信:“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我们什么措施都没有准备,而且这边又临近军官宿舍……”


    科恩斯印堂发黑:“好在雷声可以能盖住他的声音。”


    安德鲁大吼:“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突然变成怪物,他之前不是没法使用触手了吗?难道他一直在骗我们——”


    阿瑞斯冷淡地张口,打断了安德鲁的猜测:“他没有背叛我们。我应该对这件事负责任。”


    几个虫都睁大眼看向他,可是阿瑞斯只是紧抿着嘴唇,没说话。


    埃尔德拔出刀刃:“他的确是宝贵的实验品,不过,现在他可能会造成更多伤亡,我们必须——”


    他还没说完,就被阿瑞斯制止道:“你们在这里待命。”


    一群虫大声吼:“上校?!”


    阿瑞斯:“由我来捕获他,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对他动手。这是命令。”


    四周响起一阵吸气声。


    克兰德忍不住张口:“可是他完全无法控制,他可能会攻击您。”


    阿瑞斯淡漠地从腿上的刀鞘里拔出刀,银色的刀刃犹如白骨一样森白:“必要时,我会亲手杀了他。”


    说完,他整个虫就从地上飞跃而起,像一道纵向闪电,以极快的速度攀上夏伊安附近的一棵树木的拴绳。他早已水湿的黑发在风中飞舞,侧脸显得冷艳无比。


    他矗立在夏伊安面前的树枝上,淡漠地俯视着发狂的怪物:“夏伊安,你到底在做什么?”


    怪物转过身来,似乎非常不满面前竟然有了一个陌生的生物,张开血盆大口大声嚎叫着。


    可怕的气息使四周的树叶颤动着,阿瑞斯的衣服下摆快速抖动,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他凝视着那双闪着狰狞光芒的眼睛,有些嘲讽地说:“怎么?被我拒绝了,就跑到这边来痛哭么?”


    怪物的身体快速变化,密集的雨中,几根触手朝阿瑞斯砸来。


    阿瑞斯眼睛都不眨一下,身形跃向半空,身后的翅膀嗡嗡作响中,暗红色的触手就铺天盖地地从夏伊安身后涌了出来,几根触手缠上了阿瑞斯的腿!


    阿瑞斯的战术长靴摩擦地面发出呲啦声响,他迅速举刀往下一划,砍断了那些触手。


    被砍断的触手,像是还活着一样在地上活蹦乱跳,喷涌而出的绿色血液很快就蒸发了,触手的断口处,一截新生的触手长了出来,朝着阿瑞斯击去。


    阿瑞斯擦过接连而来的触手,猛然冲向夏伊安裸露在外的上半身,伸手,狠狠地抓住他前额的头发:“你想死么?”


    早在之前的实验里,他们就发现了怪物的弱点是宿主的心脏。


    “呲啦”一声,阿瑞斯将匕首插进了夏伊安的胸口。在那个刹那,夏伊安的面容快速扭曲,就像在这个瞬间失去了生命力一样,垂着脑袋,颓然倒地。


    那些触手,全都化成了淡绿色的脓液,浓浓的烟雾从他的伤口处冒出来。


    阿瑞斯冷静地站在他的面前,双手紧握刀刃,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尽管身体应该是疼痛的,可是,此时的夏伊安却微笑着。并没有立刻感觉到身体的伤痛。


    此刻的他,正沉浸在一段美梦里。


    刚刚才晨跑完毕,浑身乏力的他像往常一样,端着牛奶来到阿瑞斯房门前。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只将牛奶放在门口,他走进了房间里。


    阿瑞斯已经起来了,他只穿着一件长长的衬衫,站在盛开着白百合的窗户前,安静地望着窗外淡紫色的晨曦。


    夏伊安轻轻将牛奶瓶放在他的书桌上,伸手,从身后将他揽入怀里。


    好闻的味道扑入鼻尖。怀里虫没有推开他,他忍不住转过他的身子,将嘴唇贴在他的嘴上……


    就在此时,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心脏传来。


    夏伊安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阿瑞斯的唇,却看见自己的胸口上插着一把刀,汩汩鲜血从胸口处喷涌而出。


    “啊——”


    夏伊安睁大双眼大声吼叫着,然后猛地推开阿瑞斯,用左手紧紧按住流血的心脏。


    可是银光一闪,他的左手腕也突然断裂。


    大量鲜血中,夏伊安怔怔抬眼看向眼前的雌虫。


    阿瑞斯手握匕首,眼眸被阴郁的色泽遮盖:“痛吗?”


    夏伊安全身颤抖地后退:“为什么……不,别这样!”


    可是雌虫的面容却在迅速放大,直到再次闪到夏伊安身边。夏伊安颓然倒在地上,看着自己连带着小腿的右脚也滚入了血泊之中。


    夏伊安不要命地挣扎,不要命地嘶叫。


    可对方却不为所动,一次次用刀刺进他的心脏。每刺一次,他的喊声就更大、而那刀也更狠地刺入他的的骨髓之中。


    “你想要我怎么做?”


    “夏伊安,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


    耳边的怒吼让夏伊安突然惊醒。


    他大口大口喘息着,睁开双眼,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


    “我……到底想要您怎么样?我想要什么?”


    “对啊,我想要什么?”


    “啊——我想起来了……我想……呆在您身边,我想……照顾您,陪伴您……”


    “我希望您看着我……”


    “我想,分担您的痛苦……我想,紧紧地拥抱您……我想,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跟您在一起……”


    “我只是喜欢您……可是……为什么呢?”


    方才经受的暴力,这几天以来感受的冷漠,那些拒绝、那些痛苦、那些渴望、那些绝望……这么久以来折磨他的一切,像是暴风雨一样席卷而来,在心中形成一道黑色的漩涡,让他的心不断下沉。


    “阿瑞斯……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不行,为什么就不答应我,为什么就不看我一眼,为什么要打我?为什么……伤害我?……啊……还能是什么……这都是因为我太弱……少不经事,幼稚可笑……”


    阿瑞斯抽出刀刃,鲜血四溅,只是夏伊安并没有像刚才一样拼命挣扎,此刻的他,只是肩膀抖动个不停。


    阿瑞斯皱眉,接着鬼使神差的,他单膝跪在地上,抬头看向夏伊安的脸颊。


    又是一道连接天地的闪电。


    阿瑞斯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眼前这个场景。他面前正在发狂的这个雄虫,竟然在哭。


    夏伊安的面容痛苦地扭曲着,满是血丝的眼白变得通红,大量液体涌入眼眶,又混合着雨水滑向脸颊。


    刚才一直面无表情的阿瑞斯,此时却皱紧了眉头,呼吸急促,握紧的拳头指骨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