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清茗轩，是颇有些名气的茶馆，大堂的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说着光怪陆离的故事。
宋云砚戴了月白的帷帽，遮挡了样貌，除去两个婢女，还有个十五年纪的少年，右眼处有一道暗红的疤痕，身形稍显瘦弱。
这少年言之凿凿，说是大人叫他跟着夫人，寸步不离地保护夫人的。
宋云砚问过冯管事后，方知其是季霖策的贴身小厮，也是季霖策特意叮嘱留下的，名唤念安。
免得引人注目，旁的侍卫和仆役都留在了紧邻的街巷里。
她环视一圈，对着迎上来的堂倌，报了卫霜的名字。
堂倌会意，没再多问，躬身引着她上楼，来到左侧最后的雅阁门口，“就是这里，姑娘有事唤小的就是。”
言毕，替她叩过门，很快离去。
雅阁内，泠泠琴音落入耳中，如海浪般汹涌，俨然昭示抚琴人的心境。
宋云砚讶异地挑眉，卫霜这般清冷的人物，也会心绪烦乱，难以静心么。
她徐徐推开门，打趣道，“卫姑娘今日颇有兴致，倒让我一饱耳福。”
临街的窗扇半开，偶有摊贩叫卖的声音传来，卫霜端坐在桌案后，面前摆着五弦古琴，琴弦仍在颤动，满室静谧，仿佛方才的琴音只是场梦。
宋云砚见她不搭话，又觉这氛围静得出奇，缓缓在她对面坐下，轻声问她发生了何事。
卫霜凝着来人，眼瞳映着小小的人影，少顷方起身，关好窗扇，甚为端正地朝她施了一礼。
“昨夜是我鲁莽，不曾查明缘由，就贸然将人送去你那，实我之过，万请见谅。”
她难得说这么多话，语气极为诚恳，不待宋云砚发问，便已言明衣衣的身世。
“五年前，有一桩贪墨案，牵涉官员甚广，太子殿下也牵连其中，不足月余，此案水落石出。然坊间一直流传着，所谓真凶乃是屈打成招，真凶实则是如今的太子殿下。”
“流言终究只是流言，谁也不曾当真，直至昨夜，衣衣的父母，也就是这桩案子的亲临者，被蒙面闯入的刺客灭口，我得知消息急忙赶去，只在锁着的地窖里，发现了衣衣。”
言及此，卫霜一顿，望着宋云砚的目光愈发愧疚，“我家中不是什么妥当的去处，恐衣衣有危险，思前想后方将人送去你那。”
“然我想了一夜，那地窖虽锁着，却不甚隐秘，稍稍细看便可知晓，那蒙面人，来得极快，撤得匆忙。”
卫霜言尽于此。
侧耳听着的宋云砚只觉心惊肉跳，“你的意思是，衣衣是蒙面人故意留下的？”
卫霜颔首。
宋云砚垂眸，盯着那泛着涟漪的茶汤，默不作声。
如太子真是主谋，那就是太子殿下设的局，他察觉了春猎刺杀一案的蹊跷，故而设局引蛇出洞。
只养着衣衣是不成的，太子应当不会落下这么个把柄。
若衣衣作为幸存的人，将此案捅了出来，无异于将她这个相助之人暴露在太子的眼里。
若不管衣衣，任由其落在太子手里……宋云砚晃晃脑袋，不敢再想。
“阿琏…我也一并知会了康王殿下，邀他前来，商议此事如何处理？”卫霜轻声道。
她难得说这么多话，端起茶盏将茶汤一饮而尽。
“那些流言，也是真的？”宋云砚迟疑地问。
卫霜几不可闻点头，又摇摇头，“康王殿下即刻便到，他知道的比你我都多。”
宋云砚不再问了，侧首推开窗。，湛蓝的天际里，丝丝白云挂在天空，金芒铺洒大地，黑瓦飞檐错落有致，婴孩啼哭，叫卖不觉，杂乱的脚步声穿插其中。
她看得久了，直至微弱的叩门声响起，这才回神。
康王殿下秦琏，着一身天青色的锦袍，披着玄黑的氅衣，毛领的兜帽掩去面容。
宋云砚仔细关好窗扇，起身正欲施礼。
秦琏拦住她，“自己人罢了，何须多礼。”他先问过衣衣眼下如何，这才提起这桩案子。
“这桩案子有些年头了，当时父皇震怒，长兄牵涉其中，虽是清白，到底被罚了闭门思过。”他轻轻敲着桌案，“彼时，刑部和大理寺共同审理此案，审了足足月余方才定罪。”
“姚家藏着太子和牵涉官员的亲笔书信和官银。”来之前，他已查清，正是五年前缺失的，险些定罪太子的铁证。
宋云砚沉默片刻，“殿下是说，衣衣知晓这些东西的所在？”
秦琏摇头，望向她的目光复杂，既有怜悯，也有不忍，“衣衣年纪小，未必记得，眼下的问题是，夫人如何决断？”
宋云砚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耳朵。
秦琏颔首，“此事不急，夫人仔细想清楚便是。”
卫霜又恢复了寡言的模样，只沉默地盯着她。
乍想之下不可能，宋云砚细细思索便明了。康王殿下是亲王是皇子，纵使东窗事发他也不会有事。
卫霜亦是如此，她的姑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绝无性命之忧。
唯独她宋云砚不一样，整个宋氏都可能因此被牵连，成为太子的眼中钉。
直到这时，她方明白，临出嫁前，父亲交托给她的那枚军符，为何是保命符了。
偏昨日，她妹妹嫁进了鲁王府，成了太子的弟妹，即便是小小的暗示，恐也能磋磨妹妹至死。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听见自己问，“缘何不把人藏起。”
秦琏摇头，“她无处可藏。”
昔年太子还是王爷的时候尚有可能，如今是太子了，想找个人易如反掌，更遑论太子的人，可能已瞧见衣衣送入季府，便是想藏也来不及了。
“此事不急，夫人且慢慢想，着人给我递话就好。”言毕，秦琏戴好兜帽，来时无声，离去时也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卫霜又陪着宋云砚坐了片刻，信手弹了安神曲，再次道歉后，只道她若不想，也可将衣衣送去卫家，方才将人送上马车。
马车一路赶回季府，宋云砚推开车窗，瞧着脚步匆匆，神色各异的行路人，无端又想起了衣衣和小妹。
她揉揉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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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再想了。
马车停在季府门口，冯管事在阶上张望，遥遥瞧见马车来，躬身上前，“夫人，太子妃娘娘着人送了拜帖，邀您入宫打牌。”
宋云砚接过拜帖来回翻看，静默片刻，“那不必进去了，入宫罢。”
停下的马车缓缓驶离，合上的车窗隐约有小女娃的嗓音传来。
她悄悄推开一条缝隙，眯着眼张望，衣衣眼巴巴瞧着马车远去，亮晶晶的眼眸似有水光泛泛。
她关好车窗，端正坐着，垂下眼帘，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封拜帖。
“夫人若为难，不若把人送回卫家。”春枝替她添了茶汤，试探问。
宋云砚摇头，送回去不过是把选择的余地交于旁人罢了。
马车停在宣明门外，照例由宫人搜身后，带到东宫外，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踏进东宫。
甫一进正殿，她恭敬施了一礼，余光扫过殿中，不料竟直直撞进卫霜，那略显诧异的眼眸。
她若无其事收回目光，听见太子妃含笑的嗓音。
“宫中乏闷，这才叫你们来陪我，都坐罢。”
因着那日，宋云砚和昭阳公主的意外，今日太子妃请的是另一位，户部尚书独女，林清。
也是皇后挑选的，周王殿下的正妃，不日成婚。
几人相互见礼后，方在牌桌上坐下，喝茶吃点心，打牌闲聊，好不畅快。
打到半截，一五岁年纪的男娃，不等宫人通禀就跑了进来，抱着太子妃的大腿，巴巴地仰着头，唤着母妃让她陪自己玩。
林清顺势多看几眼，“小殿下又长高了。”
太子妃笑骂几句，教嬷嬷将小殿下抱走，方才叹息着解释，“这年纪，正是撒泼的时候，天天寻人陪他玩，闹得人没有片刻清静。”
言毕，太子妃看向宋云砚，四个人中只她们俩成了婚，“季夫人就没想过，同季大人也要个孩子？”
“正好我们小殿下，缺个玩伴呢，要是个娇俏可人的小女娃就更妙了。”
林清掩唇轻笑，“娘娘莫不是忘了，季大人和夫人成婚才多久，怕是亲昵不够，怎可能这么快要孩子。”
桌案下的手瞬间攥紧，宋云砚讪讪一笑，寻个由头搪塞过去。
“那倒也是。”太子妃瞥一眼林清，摸张牌打出去，“皇弟前几日向父皇请辞，自愿离京往西南的封地去，林姑娘可知晓这事？”
林清姣好的面容上无一丝波澜，“王爷提过，臣女对此并无不可。”
卫霜向来少言，而宋云砚也少见地沉默，只偶尔插话，太子妃当她挂心季霖策，并未多问。
牌局仍在继续，从日光大盛打到暮色四合，方才结束。
“今日痛快，日后也该多进宫才是。”太子妃伸着懒腰，吩咐宫人送夫人姑娘们离开。
正这时，有宫人脚步匆匆进来，甚为焦急，“娘娘，不好了！”
“康王殿下忽然病重，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言毕，这宫人转向几位夫人姑娘，略含歉意开口，“请诸位暂且留宿宫中，莫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