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走在那条苍灰色的水泥大道上。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踏下去,那如坚岩般的反馈力都让他眼中的狂热多一分。然而,当他转过一个山角,真正看清李家庄外院那片曾经被暴雪压塌的废墟时,这位大唐天子再次如遭雷击,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
“君……君羡,朕是不是还没睡醒?”
李世民沙哑着嗓子,指着前方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手指在微微颤抖。
在那片原本布满了烂泥、断木和茅草的废墟上。
此时此刻,竟然矗立起了一排排、足足几十栋通体呈现出极其霸道的赤红色、没有一丝杂色的方正建筑!
没有夯土墙那种土黄色的寒酸。没有茅草顶那种摇摇欲坠的卑微。
这些建筑就像是直接从地底生长出来的钢铁方阵,每一块砖、每一道缝,都散发着一种极其冷酷、严丝合缝的标准化美感。
“主子……那是……那是房子?”
李君羡用力揉了揉眼睛,满脸的呆滞:“怎么可能这么快?三天前,这里还是一片平地啊!”
……
工地之上,名为“工业化”的飓风正在狂飙。
李世民顾不得隐藏行踪,他像个着了魔的学徒,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工地。
只见几百名光着膀子的汉子,正以一种古代人根本无法理解的高效率,进行着一场名为“基建”的屠杀。
“拉线!坠准!”
李宽穿着沾满灰浆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根系着铅锤的细绳,站在一段一人高的红砖墙头。
他没有坐镇指挥,而是亲自踩在脚手架上,眼神犀利如刀:
“每一层砖,误差不许超过一分!灰浆要抹匀,手稳住!”
在李宽的指令下,李世民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泥瓦匠左手拿着一块赤红色的硬砖,右手拿着铁抹子,在平整的墙头上极其丝滑地抹上一层灰黑色的水泥砂浆。
“啪!”红砖落下,与砂浆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抹子顺势一刮,多余的灰浆被利落地收回桶里。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不过短短五个呼吸!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泥瓦匠依次跟上。
在那几根绷得笔直的长线下,赤红色的墙体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一尺一尺地向上疯长!
“不需要等土干?”“不需要架大梁?”“直接用这石头块子往上垒?!”
李世民蹲在墙根下,死死地盯着那灰黑色的水泥缝隙。
在大唐,盖一座像样的砖房,从备料到夯土,再到等墙体阴干防止开裂,起码要大半年。可眼前这些红砖房,就像是春天雨后的竹笋,在这大雪还没化的腊月里,愣是凭空拔地而起。
“东家!”
一个老司农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怀里抱着一捆刚刚磨好的木椽:
“第一排‘流民营’的墙已经干了!今天日落前,就能把瓦片铺上!今晚那三十户被压塌房子的流民,就能搬进这砖房里住地龙了!”
老赵在李家庄卧底了半个月,他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彻底的“工业信徒”。
他亲眼看着这种红色的砖块配上那神奇的灰浆,能让一座房子在一天之内成型,且硬度比他见过的任何官衙都要恐怖。
“好。”李宽跳下脚手架,抹了一把脸上的白灰,眼神极其冷酷且理智:“地龙一定要通开,烟道不能堵。在大寒之前,我要让庄子里所有人,都从那土窝子滚进红砖房!”
李世民听到这句话,浑身剧烈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那几十栋已经封顶或正在抢工的赤红色房子,竟然不是给李宽自己修的奢华府邸?
那坚硬如铁的红砖,那连天子剑都劈不开的水泥,那足以承载千斤重压的坚固结构……李宽竟然把这种大唐最顶级的战略物料,用在了安置最卑微的流民身上?!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李君羡在李世民身后压低声音惊呼,心都在滴血。这种级别的房子,若是放在长安,只有三品以上的大员才配住,甚至能当成防御工事来用!
可李宽竟然拿它当宿舍?!
“不……”
李世民站起身,他的眼神里不再仅仅是震惊,而是一种深深的、甚至有些敬畏的自省。
他看着那些曾经满脸绝望、此时却充满狂热生机在搬砖的流民。
他看着李宽那张沾满灰土、却无比笃定的脸。
“朕以前觉得宽儿只是个商贾天才、工业狂人。但现在朕明白了……”
李世民的声音极其沙哑,透着一股大彻大悟后的沉重:
“他给流民盖的哪里是房子?他是在给这些民心,盖一座死心塌地的钢铁长城!”
“这种房子盖一间,这地界上的百姓就会多一分对他的效死之心。盖上一千间、一万间……这大唐的江山,还有谁能撼动他的地位?!”
李世民走到一段刚刚砌好的红砖墙前,伸出手,指尖划过那粗糙却灼热的赤红表面。
触感坚硬。结构稳固。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庄园。他看到的是一座正在大雪中缓缓升起的、由重工业、高产粮、和极致凝聚力筑成的红色禁区。
就在这时。
远处的白骨岭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诡异、沉闷的石料开凿声,伴随着一阵阵回荡在山谷里的、让人毛骨悚然的铁链拖拽音。
李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幽深的后山。
他并不知道。
在他这极其耀眼的红砖房建设阴影下,那些由于他的“大土木工程”而引发的战略误解,正在地下深处发酵。
那些由李老二暗中派驻、旨在保护并监视他的地下暗哨——“幽灵暗卫”。
此时正躲在阴影里,看着这一排排整齐划一、防御力爆表的红砖房,陷入了极其深刻的职业错觉。
“统领,看这墙的厚度,看这箭孔的分布……”“东家这哪里是在盖房?他这是在修军事碉堡群啊!”
而此时,那个被误解成“正在修要塞”的李宽,正打算把抹刀扔给李世民这个“不请自来的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