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焰窑的轰鸣声日夜不息。
堆积如山的赤红色砖块,正在以一种令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被源源不断地从窑口搬运出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冰天雪地之中。
“东家!十万块红砖,成了!”
张老汉抚摸着那些带着余温、坚硬如铁的红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激动得直打哆嗦。大唐的城墙多是夯土包砖,寻常百姓家更是只能用黄泥土坯。这等硬度的红砖,若是用来建房,就算是十级狂风也休想吹倒!
然而,李宽站在高高的砖堆上,眉头却紧紧地锁在一起。
“砖是好砖,但怎么砌?”
李宽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红砖,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转头看向张老汉:
“咱们大唐的泥瓦匠,平时用什么来粘合砖石?”
“回东家。”张老汉连忙答道,“若是寻常人家,就用黄泥和着麦秸秆凑合;若是达官贵人建府邸、修陵墓,便要用煮熟的糯米汁,混合着熟石灰和细沙,打成‘糯米灰浆’。那东西干了之后,刀枪不入,极其结实!”
“糯米灰浆?”
李宽冷笑一声,眼神中透着一股工业党对封建奢靡的极度蔑视:
“用能活命的粮食去盖房子?去砌几百间流民住的平房?”
“我李宽就算是有金山银海,也绝不干这种天打雷劈的蠢事!”
在大唐,糯米是极其珍贵的口粮。用糯米灰浆盖房子,那是用老百姓的血肉在垒墙!这种成本极其高昂、产量极其低下的粘合剂,根本无法支撑起李宽心中那个庞大的大土木时代。
他需要的,是一种成本极其低廉、原材料漫山遍野都是、而且强度远超糯米灰浆的终极粘合剂。
水泥。
“老许!”
李宽脱下大氅,扔给身后的护卫,直接大步走向了堆放原材料的矿场:
“派人去白骨岭,给我把那山上没毒的**青石**开采下来!越多越好!”
“再去后山,挖最粘的黄土!”
“张老汉,你带人去一趟长安城外的铁匠铺,把他们不要的废铁渣全给我拉回来!不够的,就去渭水河里捞铁砂!”
李宽下达的这三条指令,听得众人一头雾水。
石头、黄泥、废铁渣?
这三样八竿子打不着、而且都是最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弄回来干什么?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毒打和震撼,李家庄上上下下已经对李宽形成了一种极其盲目的个人崇拜。东家说屎能变成金子,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挑粪。
……
一日后。
工匠营的水力粉碎车间。
“轰!轰!轰!”
巨大的水力碎石锤正在疯狂地起落。
“所有的料,必须粉碎!越细越好!”
李宽戴着厚厚的麻布口罩,站在漫天飞舞的粉尘中,亲自指挥着配料:
“石灰石占七成!黄土占两成!铁渣占一成!”
“按这个比例,给我混合均匀!”
这是最基础的硅酸盐水泥配方。石灰石提供氧化钙,黄土提供硅酸铝,而铁渣则是作为熔剂,降低烧结温度。
混合好的灰色粉末,被一车车地送进了刚刚腾出来的倒焰窑中。
“点火!加煤!把窑温给老子拉到最高!不到一千三百度,谁也不许停!”
李宽的怒吼声,在窑火的咆哮中显得极其疯狂。
烧水泥所需的温度,比烧红砖还要恐怖。这种极其粗暴的高温煅烧,就是为了让这三种毫无关联的粉末,在烈火中发生极其深度的化学熔融。
一天一夜的极致煅烧。
当窑门再次打开时,被拉出来的,不再是粉末,而是一种变成了暗灰色、如同核桃大小的坚硬石块。
这,在现代工业中被称为**“水泥熟料”**。
“没完!继续砸!”
李宽指着这些暗灰色的石块,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放进水力磨盘里!再加一点点石膏!给我磨成最细的粉!”
“两磨一烧”,这是土法水泥必经的炼狱。
当所有的熟料被水力磨盘彻底碾碎后。
几大筐极其细腻、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灰白色的粉末,被抬到了李宽的面前。
张老汉、老许,以及几百个满脸煤黑的庄户,全都围了上来。
他们看着这几筐灰扑扑、甚至有些呛鼻子的粉末,实在无法将它和“建房子的神物”联系在一起。
“东家……这灰,一吹就散了,真能把红砖粘起来?”老许咽了口唾沫,有些迟疑地问道。
“能不能,试了就知道。”
李宽没有废话。
他拿起一把铁锹,从旁边的沙堆里铲了两锹极其干净的河沙,与一锹那种灰白色的水泥粉末混合在一起。
“倒水。”李宽沉声道。
一桶清水倾倒而下。
李宽挥动铁锹,将水、沙子和灰粉疯狂地搅拌在一起。
随着搅拌的进行,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松散的粉末和沙子,在水的浸润下,竟然变成了一团呈现出极其粘稠、如同泥浆般的灰黑色胶状物!
而且。
靠得最近的张老汉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嘶……东家,这泥巴……这泥巴在发热!”
没错。
硅酸盐水泥在遇水的水化反应过程中,会释放出极其强烈的热量。
李宽没有回答,他扔掉铁锹,从旁边搬来两块刚刚烧好的红砖。
他拿起一把抹灰用的铁抹子,极其熟练地挑起一坨灰黑色的水泥砂浆,狠狠地甩在一块红砖上,将其抹平。然后,将另一块红砖重重地压了上去。
“刮掉多余的灰。”
李宽用抹子在两块砖的接缝处一刮,一道极其平整、灰黑色的砖缝便诞生了。
“好了。”
李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现在,就让它在这里放上一夜。”
……
次日清晨。
工匠营的空地上,围满了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两块粘在一起的红砖。
经过一夜的严寒,那两块砖之间原本湿软的灰黑色泥浆,此刻已经彻底变了颜色。它褪去了水分的黑色,变成了一种极其粗糙、毫无光泽的惨白色。
就像是一块天然生长在两块红砖之间的石头。
李宽背着手,走到那两块砖前,对着张老汉扬了扬下巴:
“张老汉,你干了一辈子铁匠,力气最大。”
“拿那把三十斤的八角大铁锤,给我狠狠地砸这两块砖。”
“砸得开,我李宽从此以后不碰土木!”
张老汉愣了一下,看着那两块孤零零放在地上的红砖:“东家,这一锤子下去,别说泥巴缝了,砖都得砸个粉碎啊!”
“让你砸你就砸!”老许在一旁迫不及待地吼道。
“好嘞!”
张老汉挽起袖子,露出了犹如虬龙般粗壮的胳膊。他走到红砖前,双腿扎下马步,双手抡起那把用来打铁的三十斤八角大铁锤,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恐怖的半圆!
“嘿!!!”
伴随着一声暴喝,三十斤的大铁锤带着摧枯拉朽的动能,狠狠地砸向了那两块红砖的结合部!
“砰——!!!!”
一声极其沉闷、震耳欲聋的爆响。
火星四溅!
周围的庄户们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以为会看到碎砖和泥巴四处乱飞的场景。
然而。
当张老汉虎口发麻、连退两步稳住身形,众人定睛看去时。
全场,陷入了极其死寂的震撼之中。
那两块粘在一起的红砖。
上面那块直接承受了铁锤暴击的红砖,其一角已经被恐怖的力量砸得粉碎,露出了里面赤红色的茬口。
但是!
那条灰白色的缝隙,那层用水和粉末和成的“泥巴”!
不仅没有丝毫断裂、没有一丝松动,反而就像是焊死在两块砖上的钢铁一样,将剩下的半块红砖和下面那块完整的红砖,死死地咬合在一起!
砖砸碎了。
缝,没裂!
这灰白色的泥巴,干了之后,竟然比红砖本身,还要硬!!!
“咣当——”
张老汉手里的八角大铁锤掉在了地上,砸在冰雪里。
这位打了一辈子铁、见过无数坚硬金属的大唐老工匠,此刻双腿一软,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那块红砖面前。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死死地抚摸着那条灰白色的水泥缝,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与狂热。
“石头……这是人造的石头啊!!”
“不用糯米……不用熬汁……只要加水……就能变成比石头还要硬的岩石?!”
张老汉猛地抬起头,看着负手而立的李宽,老泪纵横,像是在看着一位降世的神明:
“东家……有了这神物……”
“莫说是几百间流民的房子……就算是长安城的城墙,就算是阻断黄河的大坝……咱们也能给它凭空捏出来啊!!”
周围的几百个流民和护卫,此刻也全都反应了过来。
震撼,头皮发麻的震撼。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种足以改写大唐版图的究极物料的诞生。
“这算什么?”
李宽看着地上那两块死死咬合在一起的红砖,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张狂的冷笑:
“这大唐的路,一到雨雪天,就泥泞不堪,连马车都陷得拔不出来。”
“有了这水泥。”
李宽猛地一挥手,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声音,仿佛是大唐重工业时代吹响的第一声号角:
“老子要把这通往长安城的烂泥路,全给老子铺成平坦如砥、风雨不透的水泥大道!”
“我要让我李家庄的运煤车,在这大唐的土地上,日夜狂飙,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
“老许!”
“属下在!”
“传令!开窑烧灰!召集所有流民!”
李宽的眼中燃烧着基建狂魔的终极烈焰:
“咱们,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