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全庄封锁、疯狂喷洒“天蓝药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李家庄上方的天空仿佛凝固了。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喧哗,几百名护卫和庄户披甲执锐,死死地守在庄子的每一个出入口,将这里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铁桶。
而琉璃温室内,气温已经被刻意降了下来,几扇木窗半开着,冷冽的寒风带走了多余的水汽,也让温室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渐渐消散。
李老根像一尊石雕一样,跪在泥泞的田垄间。
他的双眼熬得布满了血丝,眼眶深陷,犹如一个濒死的囚徒在等待最终的判决。
“滴答。”
一滴冰冷的雪水顺着残破的琉璃瓦滴落,砸在李老根皲裂的手背上,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几乎是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捧起面前的一株土豆苗。
这株苗的叶片上,依然覆盖着一层淡淡的、如同铁甲般的蓝色薄膜。
李老根死死地盯着叶片的背面。
三天前,那里长满了仿佛能吞噬灵魂的白色霉菌,散发着死亡的恶臭。
但现在……
那些白色的绒毛不见了。它们在石灰的碱性与铜离子的双重绞杀下,彻底失去了活性,化作了一层毫无生机的灰黑色粉末。
而那些原本正在疯狂向四周蔓延、流着黑水的暗褐色病斑,此刻也完全停止了扩张。病斑的边缘变得极其干枯、坚硬,就像是人受了刀伤后结出的死皮焦痂。
病菌,被生生毒死了!蔓延,被死死钉住了!
“活……活了?”
李老根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扒开植株下方的泥土。
没有腐烂!
埋在浅土层里、如同婴儿拳头大小的块茎,不仅没有发软流黑水,反而因为这几天地温的稳定,表皮变得更加紧实,透着一股极其强悍的生命力!
更让李老根浑身触电般颤抖的,是那覆盖着蓝甲的茎秆分叉处。
在老叶干枯的节点旁,一点极其娇嫩、却又绿得刺眼的新芽,正顶着斑驳的蓝色药迹,倔强地从植物的骨髓里钻了出来!
老叶结痂,新芽破壁!
这代表着,这株植物不仅从鬼门关前逃了回来,而且重新开启了生长的轮回!
“活了……活了!!!”
李老根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而狂喜的长啸。
这啸声,撕裂了温室三天的死寂,穿透了寒风,在整个李家庄的上空回荡。
“东家!!祥瑞活了!!新芽发出来了!!”
李老根连滚带爬地冲出温室,扑通一声跪在冰天雪地里,对着内院的方向疯狂地磕头,一边磕一边嚎啕大哭:
“没有天谴!没有土地公公发怒!东家的蓝水把吃庄稼的恶鬼杀光了!!”
“活了啊!!咱们大唐的命脉保住了!!”
听到这撕心裂肺的吼声。
守在温室外围、三天三夜没合眼的百骑司护卫们,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瞬间崩断。几个铁打的汉子腿一软,直接跌坐在雪地里,捂着脸发出了粗重的喘息声。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太医院正王太医,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这三天被迫留在这里“观察病情”,亲眼见证了那缸刺鼻的蓝色药水,是如何极其不讲理地将一片烂透了的绝地生生逆转的。
“神迹……这是真正的神迹啊!”
王太医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涂抹药水而染成微蓝色的双手,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不用求神拜佛,不用开坛做法。几块石头,一缸蓝水,就能把烂命从阎王爷的簿子上勾回来……大皇子这等手段,老夫就是学上八辈子也学不来啊!”
……
内院,管事房。
大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老许像一阵狂风般冲了进来,那张刀疤脸上写满了无法抑制的狂喜:
“东家!老根叔传信了!白毛死绝了,烂斑结痂了!所有的病苗都长出了新叶子!咱们的土豆……起死回生了!!”
火炉旁。
李宽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听到老许的汇报,他并没有像外面的人那样狂呼乱叫。他只是缓缓地睁开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在这口气吐出的瞬间,他那原本因为连日紧绷而显得有些疲惫的面容,瞬间被一种极致的冷酷、锋利与霸道所取代。
工业党的字典里没有侥幸,只有必然。
波尔多液既然能名垂青史,就一定能杀灭大唐这毫无抗药性的初级晚疫病菌。
他之所以悬着心,只是担心在这个极其简陋的手工喷洒环境下,药液覆盖得不够均匀。但现在看来,这帮大唐的汉子,用最笨的办法,做到了最完美的物理覆盖。
农业的根基,这大唐未来的核武器,彻底保住了。
那么。
接下来,就该算算账了。
李宽站起身。
他走到屏风后,脱下了那件沾满泥浆、蓝水和汗渍的粗布短打。
旁边伺候的苏婉儿,眼眶微红,双手捧着那件厚重、威严的大黑狐裘,小心翼翼地披在了李宽的肩膀上。
系好领口的狐尾纽扣。
那个在烂泥里跟真菌拼命的农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眼神如刀、翻云覆雨的大唐资本寡头。
“老许。”
李宽的声音极度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仿佛这三天里被压抑的所有杀气,都在这一刻彻底凝结成了实体。
“属下在!”老许单膝跪地,横刀出鞘半寸,发出令人胆寒的清脆嗡鸣。
“传我的令。”
李宽大步走向房门,一把推开厚重的木门,直面外面的漫天风雪和刚刚升起的朝阳:
“撤去所有拒马!”
“打开李家庄正门!”
“解除封锁!放那些被扣留的大夫回长安!”
李宽走到院落中央,看着远方那被风雪笼罩的长安城轮廓。在那里,清河崔氏的盐业垄断依然在苟延残喘,甚至可能还在做着踩死大唐盐局的春秋大梦。
“三天了。”
“崔家以为我被他们掐断了盐矿,只能缩在庄子里等死。”
“他们根本不知道,在白骨岭的后山溶洞里,老子给他们准备了多大的一份‘厚礼’!”
李宽猛地拔出老许腰间的横刀,刀锋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芒,直指长安西市的方向:
“通知白骨岭后山的护卫!”
“把那五十辆重型雪橇车上的油布,全给老子掀了!”
“五十万斤雪花盐,即刻启程!兵分三路,直插长安西市、东市、以及朱雀大街的粮盐集散地!”
“我要在今天日落之前……”
李宽的眼神中,爆发出摧枯拉朽的毁灭欲:
“让清河崔氏这块几百年的老牌子,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资本垄断,在大唐的版图上……灰飞烟灭!”
“诺——!!!”
老许发出一声震碎云霄的狂吼。
“轰隆隆——”
伴随着绞盘的转动,紧闭了三天的李家庄两扇巨大的黑漆包铁木门,终于被轰然推开。
被强行按下了三天暂停键的工业资本战车,在农业根基彻底稳固的这一刻,终于卸下了所有的枷锁。
远处的白骨岭方向,传来了健马嘶鸣和车轮碾压冰雪的巨大轰鸣。
那是五十万斤犹如白雪般纯净的、成本几乎为零的深井岩盐。
它们将如同雪崩一般,带着碾碎一切古代商业规则的恐怖力量,向着毫无防备的长安城,悍然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