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南,李家庄内院。
雪下得更紧了,但李家庄内院的空气却仿佛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般,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白烟和极度紧张的压抑感。
李宽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短打,站在三口倒空了的大水缸前,手里死死地捏着一块炭条,在木板上飞速地计算着硫酸铜与氧化钙的配比。
“驾——!快开门!”
庄门外,传来老许歇斯底里的怒吼,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积雪的闷响。
李宽猛地扔下炭条,双眼瞬间爆发出饿狼般的精光:“开拒马!放行!”
两辆挂满了冰霜的马车,像两头喘着粗气的野兽,硬生生地冲进了被封锁的李家庄。马车还没停稳,老许便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手里死死地抱着两个沉重的木箱。
“东家!买回来了!西市所有的胆矾和最纯的青石灰,全在这儿了!”
老许喘得像个破风箱,随后指了指身后跟着跳下马车的四个提着药箱、冻得脸色发青的中年人:
“东家……这几位,是‘老爷’听说咱们庄子出事了,紧急从长安城里给您请来的名医!说是带了最好的金创药和解毒丹,来救命的!”
那四个穿着朴素、实则大有来头的太医院御医,此刻正用一种视死如归的眼神打量着四周。
他们来之前,可是听李君羡大统领交代过了,这里是“极其恐怖的毒气和爆炸中心”。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满地残肢断臂、哀嚎震天的心理准备。太医院正王太医,更是把祖传的吊命人参都含在了嘴里,准备随时给大皇子做最后的急救。
然而。
当王太医颤抖着抬起头,看向院子中央时。
没有满地鲜血。没有被炸毁的高炉。没有遍地哀嚎的伤患。
只有一个浑身沾满泥点子和白灰、生龙活虎、眼神甚至有些癫狂的年轻东家,正死死地盯着他们……或者说,盯着老许手里的那两箱化学原料。
“人没事?没炸炉?”王太医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药箱里的烧伤膏,陷入了极其深度的迷茫。
“大夫?”
李宽眉头一皱。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丝明悟:肯定是自己下令封锁庄子,动静太大,老爹以为庄子里爆发了真正的瘟疫,所以派了大夫来救场。
“老爹有心了。”
李宽心中掠过一丝暖意,但此刻根本没有时间去客套。既然是大夫,那最懂称量药材和研磨!
“来得正好!别愣着了!”
李宽像使唤庄户一样,极其粗暴地一把将王太医拉了过来,指着地上那两箱刚刚卸下来的原料,声音急促如急行军的鼓点:
“你们懂药理是吧?去!把那些蓝色的胆矾石,全部倒进石臼里,给我捣碎!越碎越好,要像面粉一样细!”
“啊?”
堂堂大唐太医院正、专门给皇帝妃子把脉的王太医,彻底傻眼了。
“啊什么啊!快点!”
李宽一声怒吼,吓得几个御医浑身一哆嗦。在那种极其霸道、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下,四个在太极宫里养尊处优的御医,竟然真的像四个学徒一样,乖乖地挽起袖子,拿起捣药杵,对着那些蓝色的石头疯狂地砸了起来。
“老许!烧水!准备化灰!”
李宽没有理会这几个大夫的心理阴影,他转身扑向了那几口大水缸,开始了这场大唐历史上最伟大、也最硬核的化学实验。
波尔多液。
这是人类在十九世纪发明的、用来对抗植物真菌病害的无机铜素杀菌剂。它的主要成分是碱式硫酸铜。
这种土法农药的原料极易获取,但配置工艺却极其严苛,稍有不慎,就会变成一缸废水甚至毒水。
“呲啦——”
李宽将几大块纯净的生石灰扔进一号水缸,随后倒入适量的清水。
剧烈的化学反应瞬间爆发!
水缸内犹如煮沸的岩浆,大量白色的水蒸气冲天而起,伴随着极其刺鼻的高温,将周围的冰雪瞬间融化。生石灰在水中翻滚、溶解,最终化作了一缸浓稠的、雪白的“石灰乳”。
“滤网!把石灰渣子滤掉!只留白浆!”李宽戴着厚厚的布手套,大声指挥。
另一边。
“东家,胆矾捣碎了!”王太医累得气喘吁吁,双手捧着一盆如蓝宝石般璀璨的粉末。他在太医院干了半辈子,也没一次性捣过这么多有毒的胆矾。
“倒进二号缸!加温水!用木棍搅匀,直到彻底化开,连一丝颗粒都不许留!”
湛蓝色的胆矾粉末遇水即溶,原本清澈的温水,瞬间变成了一缸晶莹剔透、犹如大海般深邃的蓝色溶液。
“退后!所有人都退后!”
李宽站在了两个大缸之间,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粗木勺,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配置波尔多液最核心、也是最容易失败的一步,就在于混合的顺序和速度。
如果把石灰水倒进硫酸铜里,或者两者同时倒,沉淀的颗粒就会过大,喷在叶子上不仅挂不住,还会灼伤植物。
唯一的正确解法,是把硫酸铜溶液,极其缓慢地、呈细流状地倒进石灰乳中,并且必须同时进行极速的搅拌!
只有这样,才能生成细小的胶体颗粒,形成一层完美的、能缓慢释放铜离子杀菌的蓝色保护膜。
“李老根!你来帮我倒那缸蓝水!记住,要慢!就像一条线一样往下倒!”
李宽将长柄木勺探入装满白色石灰乳的一号缸中。
“老汉明白!”李老根此刻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咬着牙,搬起那缸沉重的蓝色药水,小心翼翼地倾斜。
一丝湛蓝色的水线,落入了雪白的石灰乳中。
“搅!!!”
李宽双臂的肌肉猛地贲起,握着长柄木勺,在水缸里极其狂暴地顺时针搅拌起来!
蓝色的水线,与白色的石灰乳,在高速的旋转漩涡中发生了极其剧烈的碰撞。
肉眼可见的,原本雪白的水缸里,开始翻涌出一种极其诡异、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的颜色。
不是纯蓝,不是惨白。
而是一种极其澄澈的、如同雨后初晴的苍穹一般的天蓝色!
伴随着李宽近乎疯狂的搅拌,溶液的质地也开始发生变化。它不再像水一样清澈,而是变得有些黏稠,像是一缸天蓝色的胶水,散发着一股极其特殊的金属与石灰混合的气味。
四个御医站在一旁,看着那缸翻滚的天蓝色浆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在道家炼丹术中,这等颜色绚丽、质地奇特的药液,那都是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仙丹妙药啊!
“东家……这……这到底是治什么伤的奇药?”王太医终于忍不住了,颤抖着声音问道,“难道庄子里有贵人中了一种需要用猛毒来以毒攻毒的奇寒之毒?”
“治伤?”
李宽停下手中的木勺,抹了一把额头上混杂着石灰和汗水的污泥。
他用木勺舀起一勺那天蓝色的粘稠液体,看着药液像丝绸一样挂在木勺的边缘,眼中终于爆发出了一阵狂喜。
悬浮性极佳,胶体成型。
成功了!
大唐历史上、乃至人类历史上第一缸“波尔多液”,在这风雪交加的李家庄内院,横空出世!
“这不是给人治伤的药。”
李宽转过头,看着那四个满脸迷茫的御医,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却又充满希望的笑容:
“这是给大唐的粮食,逆天改命的药!”
李宽猛地将木勺扔进缸里,转过身,对着严阵以待的庄户和百骑司护卫下达了最终的冲锋令:
“拿上你们所有的陶罐、水瓢、还有洗衣服用的鬃毛刷子!”
“所有人,脱掉外衣,换上干净的麻布!”
“跟我进温室!”
“今天,老子要用这缸蓝水,把那该死的‘晚疫病’,给老子洗得干干净净!一株病苗都不许放过!”
“诺!!!”
庄户们虽然不懂什么是波尔多液,但看着东家那如同战神般笃定的眼神,心中熄灭的希望之火再次熊熊燃烧。
王太医和几个御医彻底风中凌乱了。
他们看了看自己手里用来治人的金创药,又看了看那些端着“天蓝色毒药”准备去救庄稼的泥腿子。
“统领大人说这里是极其恐怖的炼狱……”
王太医咽了口唾沫,看着李宽那披着大氅、大步走向温室的背影:
“这哪里是炼狱……这分明是一个彻底疯了的……农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