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南,李家庄。
“咚——!咚——!咚——!”
沉闷、肃杀的聚将鼓声,在李家庄的上空轰然炸响。这面平时只有在遭受山匪袭击时才会动用的牛皮大鼓,此刻每一声都敲在了庄户和流民紧绷的神经上。
漫天风雪中,李家庄的正门前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几百个原本在洗煤厂和庄稼地里干活的流民,此刻拖家带口,背着破铺盖卷,推着装满锅碗瓢盆的独轮车,像没头苍蝇一样疯狂地朝着大门的方向涌去。
“快跑啊!温室里那祥瑞发瘟了!烂得流黑水啊!”
“俺刚才亲眼看见李老根在里面上吊!那瘟气绝对能传染死人!再不跑,咱们全得烂在这儿!”
恐惧,是这世上最具传染性的毒药。
在一个根本不知道微生物为何物的时代,一株能在一夜之间发黑腐烂的植物,在百姓眼里就是厉鬼索命的征兆。
“开门!放咱们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青壮年流民,红着眼睛,死死地推搡着庄门前临时架起的粗木拒马。
在拒马后方,是临时调拨过来的五十名庄园护卫。他们虽然不是百骑司的精锐,但也都是见过血的退卒。此刻,五十人手持没有开刃的齐眉白蜡杆,排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死死挡住大门。
“退后!东家有令,封锁全庄!任何人敢踏出大门半步,杀无赦!”护卫头领扯着嗓子怒吼。
“你们这是要逼死咱们啊!大家都是爹娘生养的,你们就不怕染上瘟疫吗?冲出去!冲出去才能活命!”
人群的理智已经濒临崩溃,后排的推前排,眼看单薄的拒马就要被这股绝望的人潮强行推翻。
“吱呀——”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瞬间。
李家庄内院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李宽披着沾满泥水的大黑狐裘,面沉如水地从风雪中大步走出。
“咔咔咔——”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上膛声。
几十把泛着寒光的连弩,瞬间对准了手无寸铁的流民人群。
这种纯粹的、物理层面上的死亡威胁,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暴乱的人群头上。前排推搡的流民浑身一僵,惊恐地停下了脚步。
李宽走到拒马前。
他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甚至看不到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让人感到窒息的极度冰冷。
“谁带头闹的事?”李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人群死寂。
片刻后,一个胆大的汉子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声音发颤:
“东家……不是咱们忘恩负义……实在是那温室里的瘟疫太邪门了!咱们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老婆孩子是无辜的啊!求东家发发慈悲,放咱们一条生路吧!”
“生路?”
李宽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恐慌与无知的脸庞。
“我若是放你们出去,那才是断了这天下人的生路。”
李宽向前走了一步,隔着拒马,指着那些流民沾满泥土的草鞋和裤腿:
“你们以为,温室里的病,是鬼神降下的瘟疫,会传染给人?”
“我明白明白地告诉你们,那不是瘟疫,那是病菌!那是一种只吃庄稼、不吃人的病!它伤不了你们的一根汗毛!”
流民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茫然。既然不伤人,那东家为什么还要拿弩箭指着他们,死活不让走?
“但不伤人,不代表你们没有罪!”
李宽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凌厉,仿佛两把利剑刺穿了风雪:
“这种病,就像是看不见的细小种子。它现在就附着在你们的鞋底上、你们的衣摆上、你们推着的车轱辘上!”
“如果我今天大开庄门,放你们这几百号人四散奔逃。”
“你们就会把这些看不见的‘病种’,踩在长安城外的官道上,踩在周边的农田里!等明年开春,整个关中大地的土壤里,都会长满这种让庄稼绝收的恶疮!”
李宽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钢铁意志:
“我李宽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这病,我能治。那几分地的庄稼,我能救活。但是,在彻底杀灭这些病菌之前,就算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我李家庄的这堵高墙!”
“谁若再敢言退半步,意图扩散病原……”
李宽微微抬手。
身后的连弩手齐齐向前一步,弩箭平举。
“放暗箭者,死。闯拒马者,死。”
没有中二的叫嚣,只有最冰冷的规则宣判。
在封建时代,面对极度恐慌的群体,任何温和的劝导都是苍白无力的。唯有暴力和绝对的权威,才能将混乱的秩序强行按回轨道。
看着那排泛着冷光的弩箭,听着东家那句“我能治”,流民们心中的防线终于彻底瓦解。他们放下了手里的扁担,默默地低下了头,退回了院子里。
一场足以引发整个长安城外骚乱的危机,被李宽用绝对的铁腕,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内强行镇压。
“张老汉!”
李宽转过身,立刻切换到了极其高效的工作模式。
“在!”留守的管事张老汉连忙上前。
“去库房,把所有的生石灰都搬出来!”
李宽指着庄子内极其复杂的道路和居住区,下达了一连串极其专业的物理防疫指令:
“第一,沿着温室方圆五十步,用生石灰撒出一条隔离带!任何人不得越过白线半步!”
“第二,刚才所有进过温室、接触过泥土的人,把外衣和鞋子全部脱下来,扔进火盆里集中烧毁!”
“第三,在温室的下风口架起大锅,煮沸水!把摘下来的病叶,用浸湿的麻布袋装好,直接扔进沸水里煮烂,然后再就地深埋!”
“诺!!”
整个李家庄,在李宽的强力运转下,瞬间变成了一台精密的防疫机器。
浓烈的石灰味和麻布燃烧的刺鼻气味,在风雪中弥漫开来。
李宽没有回屋避寒。
他搬了一把椅子,直接坐在了风雪交加的内院正中央。
他的大氅上落满了积雪,连眉毛上都结出了冰霜,但他却像是一尊毫无知觉的雕塑,死死地盯着长安城方向的那条官道。
物理隔离,只能防止晚疫病扩散到庄外。
想要真正救活温室里剩下的那三分之二的土豆苗,唯一的希望,全在老许去买的那批化学原料上。
那是人类农业史上,对抗植物真菌的第一种、也是最经典的一种无机铜素杀菌剂。
“老许……”
李宽的双手在袖子里微微握紧,指节发白:
“快点……再快点……”
时间,在寒风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温室里那看不见的死神,正在极其潮湿的空气中疯狂地繁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