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南,白骨岭后山。
风雪依旧肆虐,但白骨岭的后山溶洞外,却是一片极其压抑的火热。
五十辆由四匹健马拉拽的重型雪橇车,已经在谷口一字排开。每辆车上,都用厚厚的防油油布,死死地盖着一万斤白得耀眼的雪花盐。
五十万斤精盐,这是足以彻底砸穿大唐盐业底价、把清河崔氏的脊梁骨瞬间碾碎的恐怖当量。
李宽披着大黑狐裘,站在风雪中,看着整装待发的老许。
“东家,时辰到了。”老许按着腰间的横刀,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商战狂热,“只要这批货进了长安城的几大仓库,天一亮,崔家的青盐就会变成一堆没人要的狗屎。”
“按计划行事。”
李宽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无比冷酷:“不限量,不抬价,依然是八文钱一斤。把长安城所有崔家的主顾,全部给我抢过来。”
“诺!”
老许翻身上马,正准备扬鞭下达出发的军令。
就在这极其关键、即将开启大唐商业新纪元的一刹那。
“东家——!!”
一声凄厉到极点、仿佛被活活剜了心肝般的哀嚎,突然从李家庄后院的方向传来,硬生生地撕裂了这破晓前的宁静。
这声音太惨了,惨得连拉车的健马都忍不住打了个响鼻,烦躁地刨着蹄子。
李宽猛地回过头。
只见风雪中,一个佝偻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是李老根。
李家庄资历最老的老农,也是李宽千叮咛万嘱咐、日夜守在玻璃温室里照看那几分地“土豆”的绝对心腹。
此刻的李老根,连鞋都跑掉了一只,枯瘦的双脚踩在冰天雪地里却浑然不觉。他满身泥污,那张刻满风霜的老脸上,老泪纵横,五官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彻底扭曲。
“老根叔?怎么了?!”
李宽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在李宽的商业版图里,蜂窝煤是启动资金,雪花盐是现金流,而温室里的那几分地土豆……才是他真正在这大唐立足、甚至未来掌控天下命脉的核武器!
大唐缺的不是钱,是粮!
“东家……完了……全完了啊!!”
李老根冲到李宽面前,双腿一软,直接扑倒在雪地里。他死死地抱着李宽的靴子,像个绝望的孩童般嚎啕大哭:
“祥瑞……天赐的祥瑞……遭天谴了啊!!”
“枯了!全枯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早,全烂了啊!”
“轰!”
李老根的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宽的后脑勺上,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土豆枯了?!
这怎么可能,怎么会一夜之间全烂了?!
“老许!”
李宽瞬间将什么雪花盐、什么清河崔氏抛到了九霄云外。盐没了可以再提纯,钱没了可以再赚,但那几分地的土豆种苗如果死了,他的大唐农业革命就彻底胎死腹中了!
“车队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离开山谷半步!”
李宽一把将地上的李老根拉起来,几乎是拖着他往李家庄的方向狂奔:
“带我去温室!快!!”
……
两炷香后。
李家庄后院,琉璃温室。
这是大唐绝无仅有的一座建筑。为了在严冬培育土豆,李宽砸了重金,用琉璃和油纸搭起了大棚,里面日夜烧着地龙,保持着如春的温度。
一把推开温室厚重的棉帘,一股极其闷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但伴随着这股热浪的,不再是泥土的芬芳,而是一种极其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像是什么东西发霉发臭,混杂着死鱼般的腥气。
李宽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快步走到田垄前,当他看清眼前这片曾经绿意盎然的土豆苗时,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芒状。
惨状,极其触目惊心的惨状。
仅仅一夜之间。
原本那半尺多高、生机勃勃的墨绿色土豆茎叶上,此刻布满了一块块极其诡异的暗褐色水渍状病斑。
这些病斑就像是某种瘟疫的恶疮,疯狂地在叶片边缘和叶尖蔓延。
李宽戴上布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一片枯黄下垂的叶子。
在叶片的背面,病斑的边缘交界处,赫然长着一圈极其细密的白色霉状物。
不仅如此,整株土豆的茎秆也变得发黑发软,用手轻轻一捏,就流出恶臭的汁水,仿佛整棵植物的骨架都被抽空了。
“这不是冻害……也不是缺水……”
李宽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脑中那些属于现代农业大学的知识库正在疯狂检索。
高温、高湿、密闭不通风的环境。
暗褐色水渍病斑,叶背白色霉层,极强的传染性,一夜之间毁掉整片农田的爆发力……
一个在人类农业史上臭名昭著、曾经在十九世纪导致爱尔兰大饥荒、饿死上百万人的恐怖名词,如同闪电般劈进了李宽的脑海!
“晚疫病!”
李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大意了!他太渴望在严冬把土豆种出来了,以至于他只顾着在温室里烧煤保温、拼命浇水,却完全忽略了通风和控湿!
在这种极度潮湿且闷热的古代温室里,简直就是晚疫病真菌繁殖的最完美温床!一旦有一株苗带有微弱的真菌孢子,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一夜之间就能交叉感染整片田地!
“东家……您在说什么胡话啊……”
李老根瘫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像被鬼捏过一样的烂叶子,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这是天狗食月留下的晦气……是咱们李家庄福薄,压不住这等亩产几十石的神仙祥瑞啊!”
“老汉我昨天半夜添煤的时候,明明只看到一片叶子上有一点黄斑。我还以为是火烤的……结果就眯了一会儿眼,天亮就全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这肯定是土地公公发怒了,把祥瑞给收回去了啊!!”
在这个没有微生物学、没有真菌概念的时代,一株好端端的庄稼一夜之间腐烂发臭,除了鬼神降下天谴,古人根本找不到任何合乎逻辑的解释。
周围几个跟进来的庄户,看着这一幕,也都吓得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嘴里念叨着求神仙显灵的祈祷词。
恐慌和绝望的气息,在潮湿闷热的温室里极速蔓延。
“都给我闭嘴!”
李宽猛地站起身,一声怒吼压过了所有的哭喊:
“这世上没有什么天谴!也没有什么土地公!”
“这就是病!庄稼和人一样,环境太闷热潮湿,就会染上恶疾!”
李宽指着那些白色的霉菌,眼神中透着一股哪怕与死神抢命也绝不退让的疯狂:
“这东西叫‘霉菌孢子’,它是活的!它正在啃食我们大唐未来的命脉!”
李老根呆呆地看着暴怒的李宽。
“病?庄稼……也有病?”李老根颤抖着嘴唇,“那……那还能治吗?以前咱们种麦子遇到‘麦疸’,除了把那片地烧了,根本没法子啊……”
“烧了?我李宽字典里,就没有坐以待毙这四个字!”
李宽猛地转过头,看着那片已经有三分之一枯黄发黑的土豆田。晚疫病的致死率是百分之百,如果不加干预,最多再过两天,这温室里的土豆就会全军覆没,绝种绝收。
他不仅要治,而且必须用最暴力、最直接的化学手段,把这些真菌当场灭杀!
“老许!”
李宽冲出温室,对着等在外面的老许厉声咆哮,那声音甚至比刚才下令运盐时还要急迫十倍:
“盐车暂缓进城!!”
“立刻派两匹快马,去长安城西市!一家一家地给我砸开那些老字号药铺和杂货铺的门!”
“给我把全长安城所有的**‘胆矾’,还有最纯的生石灰**,全部给我买回来!有多少买多少!哪怕花一千贯一两,也要给我拉回来!”
“快!!!”
老许被李宽这前所未有的癫狂状态吓了一跳,连问都没敢问一句,直接翻身上马,带着两个精锐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了风雪之中。
李宽转过身,看着那死气沉沉的温室。
“崔家……算你们运气好,让你们多活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