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趴在一块半浸在海水的礁石后面,全身湿透,头发贴着额头往下滴水。嘴里含着一小截空心的芦苇杆,另一端露出水面,用来呼吸。这个法子是苦力帮的老渔夫教的,据说能潜藏小半个时辰不被发现——前提是别乱动。
前方三十丈外,就是白砂岛原址。
说原址也不准确,因为岛已经没了。礁盘大部分沉入水下,只有几处较高的岩脊还露在海面上,像是巨兽沉没后露出的脊骨。而就在最大的一块岩脊上,黑曜石祭坛静静矗立。
六名黑袍人围坐在祭坛周围,像是六尊雕塑。祭坛中央那根柱子上,干瘪的尸体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皮肤上的黑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小五屏住呼吸,一点点从腰间皮袋里摸出三枚净化弹。弹丸只有指甲盖大小,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微弱的温热——那是镇渊令共鸣烙印留下的余温。
计划很简单:潜行到祭坛下方,将净化弹塞进黑曜石板的缝隙里。火蝎说了,只要三枚弹丸呈三角形分布,爆炸时产生的扰流就能互相叠加,效果至少增强三倍。
问题是,怎么过去?
祭坛所在的岩脊四面都是海水,最近的水面距离黑袍人不到五丈。任何水花、任何异常波纹都可能被发现。小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另一件东西——一个小巧的皮囊,里面装着火蝎特制的“沉星粉”。
这东西能暂时掩盖气息,但只能持续半炷香。
半炷香,三十丈。
小五深吸一口气,将芦苇杆咬紧,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水下世界更暗。月光只能透下微弱的一层,能见度不足三丈。小五没有用任何法术,只是像普通渔民那样,靠手脚缓慢划水,尽量减少水流波动。
一丈,两丈……
他脑海中反复回忆罗磐绘制的地图:岩脊东侧有片海草丛,可以借作掩护;祭坛西南角有处裂缝,是上次风暴撕裂的,刚好能塞一枚弹丸;北侧基座有块松动石板……
五丈,十丈……
胸口开始发闷。小五不是专业的水修,闭气功夫只能算中等。他强迫自己放慢心跳,像师父当年教的那样——想象自己是块石头,沉在水底,不需要呼吸,不需要思考。
十五丈。
前方隐约出现一片摇曳的阴影。海草丛。
小五心中一喜,正要加速游过去,忽然浑身一僵。
有东西在附近游动。
不是鱼,至少不是普通鱼。那东西体型不小,动作却极其安静,像一道滑腻的影子在水下游弋。小五不敢动,甚至不敢转眼看,只能用余光去捕捉。
一道细长的、布满吸盘的触手从黑暗中缓缓探出,擦过他的脚踝。
冰冷,黏腻。
小五差点叫出声,死死咬住芦苇杆。触手没有停留,继续向前游去。借着微弱的光,他隐约看到那东西的轮廓——像章鱼,但头部有骨质外甲,触手末端不是吸盘,而是细密的骨刺。
终焉污染催生出的怪物。
小五等那东西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才敢继续前进。心脏跳得像擂鼓,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终于,海草丛到了。
小五钻进去,蜷缩在密集的海草之间,轻轻吐出一口气。半截芦苇杆冒出水面,极其细微的气泡在月光下破裂。他侧耳倾听,祭坛方向传来低沉的吟诵声,黑袍人似乎在举行某种仪式。
时间不多了。
小五从皮囊里倒出沉星粉,均匀涂抹在脸上、手上、衣服上。粉末接触皮肤时传来冰凉的刺痛感,但很快,整个人的气息开始消散,像是融入了周围的海水。
他再次潜入水中,贴着岩脊底部缓缓游动。
黑曜石祭坛的基座浸在水下半尺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小五伸手摸索,很快找到了西南角的那道裂缝——比他想象的还要宽,足有两指。
第一枚净化弹塞进去,轻轻按压,直到完全没入石缝。
继续移动。
北侧基座的松动石板比地图上标注的位置低了半寸,泡在海水里。小五用匕首小心翼翼撬开缝隙,将第二枚弹丸塞进去,再让石板自然合拢。
两枚完成。
小五抬起头,透过水面看向祭坛。六名黑袍人依然围坐着,但其中一人忽然站起身,走向岩脊边缘,似乎在查看什么。
距离小五藏身的位置,只有不到三丈。
小五屏住呼吸,整个人沉入水下,只留鼻子以上部分。黑袍人站在岸边,目光扫过海面。月光下,小五能清楚看到对方兜帽下的半张脸——惨白,布满黑色血管纹路,眼睛是浑浊的黄色。
不是活人该有的眼睛。
黑袍人看了片刻,摇摇头,转身回到原位。小五等了几息,才敢继续行动。
最后一枚弹丸,要放在祭坛正下方,也就是岩脊的中心位置。那里水最深,也最危险——一旦被发现,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小五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去。
他像条水蛇一样贴着岩壁游动,手脚动作轻得几乎不产生水花。沉星粉的效果在减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开始重新逸散。
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祭坛正下方的阴影出现在眼前。这里的黑曜石板更加完整,缝隙很少。小五摸索了半天,才在基座与岩体接合处找到一道极细的裂缝,勉强能塞进弹丸边缘。
他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枚净化弹推入裂缝,正要松手——
咔嚓。
极其轻微的碎裂声。
小五浑身血液都凉了。低头看去,原来裂缝边缘有一小块风化的碎石,被他刚才的动作碰掉了。碎石落水,发出细微的噗通声。
“谁?!”
祭坛上传来厉喝。
小五想都没想,整个人猛地向下一沉,双脚在岩壁上一蹬,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向深海方向。
身后,水面炸开。
黑袍人跃入水中,速度奇快,根本不是正常筑基修士该有的敏捷。小五回头瞥了一眼,心脏骤停——那人在水下根本不用游泳,而是像鱼一样扭动身体,双腿并拢,长出细密的鳞片。
又是被污染变异的怪物!
小五拼命划水,但距离在迅速拉近。五丈、三丈、两丈……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阴冷的气息,带着腐肉和深海淤泥的腥味。
完了。
就在黑袍人的手即将抓住他脚踝的瞬间,小五忽然想起怀里还有件东西——火蝎给的备用小玩意儿,说是“万一被追就扔出去”。
他来不及思考,反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用尽全力向后一抛。
油纸包在水中散开,露出一团黏糊糊的黑色胶状物。黑袍人下意识伸手去挡,胶状物瞬间粘在他手臂上,然后——
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水中传开,不是火光,而是大片大片的白色泡沫。泡沫迅速膨胀,将周围数丈水域变成一团浑浊的乳白色,什么都看不见。
蚀灵胶改良版,加了三倍发泡剂。
小五借着爆炸的反冲力又窜出一段距离,头也不回地往预定接应点冲。身后传来愤怒的嘶吼,但黑袍人显然被泡沫困住了,暂时追不上来。
半盏茶后,小五从一片礁石后面冒出头,大口大口喘着气。
“这边!”
低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小五转头,看见一条狭长的快艇藏在礁石阴影里,罗磐蹲在船头,朝他伸出手。
小五抓住那只手,被一把拉上船。快艇立刻启动,两名苦力帮汉子用力划桨,船像箭一样射入浓雾。
“成了?”罗磐压低声音问。
小五瘫在船舱里,浑身发抖,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成。”
“追兵呢?”
“暂时甩掉了……但可能很快会追来。”
罗磐点头,对划船的汉子说:“老七,走暗流沟。”
“好嘞!”
快艇转向,钻进一片看似毫无通路的礁石群。船身擦着岩壁前进,有几次小五都觉得要撞上了,但汉子总能险之又险地绕过去。这是只有老渔民才知道的隐秘水道。
一刻钟后,快艇驶入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罗磐这才放松下来,扔给小五一块干布:“擦擦。”
小五接过布,胡乱抹了把脸,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第一次干这种活?”罗磐问。
“嗯……”小五苦笑,“以前最多就是帮师父采药,或者跟师兄们打个架。这种……这种真刀真枪的潜行,还是头一回。”
罗磐笑了笑,没说话。他从船舱里拿出一壶水递给小五,又递过去两张烙饼。
小五接过,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直到温热的面食下肚,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才稍微缓解。
“罗大哥,”他边吃边问,“你说他们会发现净化弹吗?”
“不好说。”罗磐望向后方浓雾,“黑曜石本身就有屏蔽感应的特性,弹丸又小,塞得深。如果他们不彻底检查每道石缝,应该发现不了。但……”
“但什么?”
“但那些黑袍人看起来不像活人,思维方式可能也不一样。”罗磐皱眉,“总之,我们要做好最坏打算——他们可能已经察觉有人靠近,会加强戒备。”
小五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过你干得很好。”罗磐拍了拍他的肩,“能活着回来,任务完成,这就够了。剩下的交给火蝎和陈前辈。”
快艇继续在雾中穿行。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桨划水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怪物嘶鸣的悠长回响。
小五靠在船舷上,看着雾气从指缝间流过。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带他第一次出海采药。那天也有雾,他吓得紧紧抓住师父的衣角。
师父说:雾里没什么好怕的,你看不见它,它也看不见你。只要你自己知道要去哪儿,雾就只是雾。
“罗大哥,”小五轻声说,“你说我们能赢吗?”
罗磐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我知道,如果不试,就一定输。”
很简单的道理。
小五点点头,闭上眼睛。
快艇在晨光微露时回到龟壳洞附近水域。他们没有直接进洞,而是绕到另一侧的小湾,那里有苦力帮设的临时哨点。
榔头帮主等在那里。这位壮汉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精神看起来不错,见小五下船,咧嘴笑了:“小子,命挺硬啊。”
小五不好意思地挠头:“多亏火蝎姐给的泡沫弹。”
“活着回来就是本事。”榔头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扔过来,“喝口暖暖身子,老姜熬的,驱寒。”
小五接过,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顿时暖和起来。
罗磐和榔头走到一边低声交谈,小五则被其他苦力帮汉子围住,七嘴八舌问东问西。
“真看见那些黑袍怪人了?”
“祭坛长啥样?吓人不?”
“你小子水性可以啊,跟谁学的?”
小五一一回答,说到惊险处,汉子们发出低低的惊呼。这种被当作英雄般围住的感觉,让他有些飘飘然,又有点不好意思。
原来冒险之后有人等着、有人关心的感觉,是这样的。
太阳完全升起时,他们回到龟壳洞。
火蝎第一个冲过来,上下打量小五:“没缺胳膊少腿吧?”
“没……”
“净化弹都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按你说的三角分布。”
火蝎松了口气,用力拍了拍小五后背:“好样的!”
小五被拍得咳嗽两声,脸上却忍不住露出笑容。
陈观从洞穴深处走来,虚影比昨晚凝实了一些,看来恢复了些许魂力。他看着小五,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就这么简单四个字,小五却觉得比什么都受用。
葛舟和阿海也围过来,听小五讲述全过程。当听到水下那章鱼怪物时,葛舟脸色凝重:“骨刺触手、骨质头甲……那是‘蚀骨章’,终焉污染深度变异体,至少是筑基后期的实力。你没被它发现,运气很好。”
小五后怕地缩缩脖子。
接下来一整天,龟壳洞进入备战状态。
火蝎开始调试她的主控法器——一个用路标石碎片、沉星矿核心和一堆乱七八糟零件拼凑出来的东西。按照她的说法,这东西能远程感应净化弹的状态,并在必要时引爆。
“感应距离多远?”罗磐问。
“理论上是十里,但受雾气干扰,实际可能只有五六里。”火蝎头也不抬,手里拿着镊子小心调整法阵纹路,“不过够了,我们不需要引爆,只需要监控——如果净化弹被破坏,或者祭坛能量波动异常,这东西会示警。”
陈观则继续研究镇渊令。有了昨晚共鸣烙印的经验,他对令牌的理解深了一层。现在他能感觉到,令牌内部那个血纹回路并非完全封闭,而是像一张网,有若干“节点”可以暂时性绕过。
“如果用秩序之力模拟特定频率的波动,也许能骗过验证机制。”他喃喃自语,指尖在令牌表面轻轻划过,“不需要真正激活全部功能,只要能打开一条缝隙……”
阿海在旁边帮忙记录,将陈观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猜想都写在兽皮上。少年写得很认真,偶尔抬头看一眼洞外——雾气依然浓重,但今天似乎亮了一些。
午后,小五被安排去休息。他躺在铺着干草的石板上,听着洞内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火蝎的嘟囔声、罗磐和苦力帮汉子低声讨论战术的声音,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只是一片沉静的黑。
等他醒来时,天色已经再次暗下来。
火蝎的主控法器完成了。那东西看起来像个丑陋的金属盒子,表面布满凸起的符文和镶嵌的晶石,中央一块路标石碎片正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试试?”火蝎看向陈观。
陈观将手掌按在盒子上,注入一缕秩序之力。蓝光骤亮,盒面浮现出三个细微的光点,呈三角分布,缓慢闪烁。
“三枚净化弹都在。”火蝎松了口气,“信号稳定,没有被破坏的迹象。”
罗磐凑过来看:“祭坛那边有什么动静?”
“能量波动比昨天增强了百分之二十左右。”火蝎指着盒子侧面一排刻度,“他们在加速建立连接。按照这个速度,最晚后天夜里,连接就会稳定。”
洞内气氛一紧。
“后天……”小五喃喃。
也就是说,他们最多还有两天时间。
陈观收回手,虚影在盒子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透明。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我们在连接即将稳定但还未完全稳定的瞬间引爆净化弹,会怎样?”
火蝎眼睛一亮:“那会是干扰效果最好的时机!就像两个人刚要握手,你突然把其中一个人的手打掉——不仅连接中断,还可能引发反噬!”
“反噬程度?”
“取决于祭坛已经积蓄了多少能量。”火蝎快速计算,“按照现在的增幅看,如果连接度达到九成时引爆,反噬至少能让主持者重伤,祭坛结构受损,重建需要……至少五天。”
“五天。”陈观重复这个数字。
五天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镇海堡可能会采取行动,葬渊之眼可能会再次变化,甚至可能有转机出现。
“但时机很难把握。”葛舟提醒,“九成连接度只是一个瞬间,错过就没了。”
“所以需要精确监控。”陈观看向火蝎,“能做到吗?”
火蝎咬咬牙:“我调整一下感应精度,应该……可以。”
她没有说“一定”,但陈观听懂了。
“那就准备吧。”他说,“明天一整天,调试法器,养精蓄锐。后天入夜后,全员待命。”
命令下达,洞内再次忙碌起来。但这一次,忙碌中多了一丝紧绷的期待——就像猎人布好陷阱,等待猎物踏入的那一刻。
夜深时,小五再次站到瞭望口。
雾气中,葬渊之眼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轰鸣,像是深海巨兽的鼾声。那三头怪物依然在巡游,但今晚它们的动作似乎更烦躁,不时用庞大的身躯撞击附近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巨响。
“它们在焦虑。”葛舟不知何时走到旁边,轻声道,“葬渊之眼深处的变化,连这些怪物都感觉到了。”
“葛老,”小五低声问,“如果……如果我们真的引爆净化弹,干扰了连接,葬渊之眼会平静下来吗?”
葛舟沉默了很久。
“不会。”老人最终说,“只会推迟。终焉的侵蚀是不可逆的,就像滚石下山,只会越滚越快。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它彻底失控前,多争取一点时间——多救几个人,多找一条路。”
很残酷的真相。
但小五没有感到绝望。他想起今天回来时,苦力帮汉子们围着他问东问西的样子,想起火蝎拍他后背的力度,想起陈观说“做得不错”时的眼神。
原来人在知道结局可能不好时,还是会努力去做些什么。
不是为了改变结局。
是为了在结局到来前,让自己活得像个样子。
“葛老,”小五忽然说,“等这事完了,您真带我去碎星屿看发光苔藓吗?”
葛舟愣了愣,然后笑了,皱纹舒展开来。
“带,一定带。”老人说,“不仅带你看,还要教你认。那种苔藓分三种颜色,蓝的最常见,绿的值钱,紫的稀有——我年轻时找到过一丛紫的,卖给了一个过路修士,换了整整五十块灵石呢。”
“五十块!”小五睁大眼睛。
“是啊,那时候……”葛舟开始讲年轻时的故事。
小五认真听着,眼睛望向洞外浓雾。
雾气深处,似乎有微光一闪而过,像是遥远星辰投下的、穿透亿万里的光。
夜还长。
但总有人醒着,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