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壳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来自深海、穿透岩壁的低沉渊鸣,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陈观的话语落下后,短暂的寂静被火蝎率先打破。
“去白砂岛示警,我赞成。但谁去?怎么去?”
火蝎一边快速整理着药囊,将几种可能用到的伤药、解毒剂和“星辉散”分门别类打包,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罗磐和影七刚回来,身上带伤。老榔头咋咋呼呼,阿海经验不足。小五姑娘得留下观察‘鬼旋涡’动静。难不成让我这个郎中去?我倒是不怕,就怕病人还没找到,我先把自己毒翻了。”
他这话带着自嘲,却也点明了现实。团队人手有限,且各有专长。
“我去。”罗磐站起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影七需要时间恢复手臂的伤。白砂岛方向我大致有数,路上小心些,避开主要风险区域,问题不大。”
“我跟你去。”影七也挣扎着要站起,却被火蝎按了回去,“你这胳膊,现在乱动,回头烂了可别找我哭!老实待着养伤!”
陈观虚影微微颔首:“罗磐一人去,目标小,更灵活。但需格外谨慎。此去不止示警,还要探明白砂岛现状,以及‘外海客’是否已经在附近活动。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和传递信息为要,不可强求。”
他看向火蝎:“给罗磐准备足量的药物,尤其是应对可能存在的血祭相关邪术或污染的解药。另外,把那块‘听潮贝’骨片也带上,或许对寻找或感应类似阿芦那样有特殊印记的人有帮助。”
火蝎点头,麻利地将几个小药瓶和一个用油纸包裹的骨片塞进一个防水皮囊,递给罗磐:“红色内服,白色外敷,绿色解毒,黑色是强效迷药和腐蚀剂,慎用。骨片贴身放,别弄丢了。”
罗磐接过,仔细系在腰间。
“至于‘外海客’血祭点的调查,和镇海堡集结的监视……”陈观沉吟,“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葛老先生,您能否根据那张简图和‘归航盘’,大致推算出那个血祭备选点的具体位置和可能的环境特征?”
葛舟在阿海的搀扶下,再次仔细查看皮质卷轴上的简图,又结合“归航盘”的感应,思索片刻:“图很简略,但结合方位和‘归航盘’对古葬气息的感应,那个小岛应该位于沉船湾东南约五十里,岛形狭长,有一处向内凹陷的小海湾。”
“按图所示,血祭仪式需要在‘月隐之时,于背阴临水、怨气积聚之地’进行。那个小海湾背靠悬崖,日照时间短,且附近海域暗礁多,自古就是海难频发之地,确实符合条件。”
“月隐之时……”陈观计算着时间,“最近几天,午夜前后有一段时间月光会被云层和雾气遮挡,勉强算‘月隐’。他们若要进行血祭,很可能就在这几日。”
“那我们得赶紧去那里盯着!”老榔头急道。
“不能所有人都去。”陈观摇头,“龟壳洞是我们的根本,不能空虚。而且,我们需要有人与沉船湾保持联系,确保后方稳定。”
他看向影七,“影七,你伤势未愈,不宜远行。但你对能量波动敏感,且熟悉观星阁和‘外海客’的一些手段。你能否借助‘定渊桩’残片和‘镇渊令’的微弱共鸣,尝试远距离感应那个血祭点可能出现的能量聚集?同时,留意镇海堡集结方向的动静?”
影七点头:“可以尝试。虽然距离远,感应会极其微弱,但若血祭引发较大能量波动,或者镇海堡大规模行动,或许能捕捉到蛛丝马迹。”
“小五继续负责瞭望观察,重点留意‘鬼旋涡’方向雾气漩涡的变化和异常光芒。火蝎留守,完善药物和道具,同时尝试从金属板和卷轴上挖掘更多关于血祭仪式的细节。”
“葛老先生和阿海协助影七。老榔头,你负责洞口和水下安全,随时准备接应。”陈观迅速分配任务,“我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并继续尝试与路标石沟通,看能否获取更多古葬预警信息。”
安排妥当,众人再无异议,立刻分头准备。
罗磐没有耽搁,换上干爽衣物,检查好装备,带足干粮和淡水,向众人抱拳示意,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水潭,消失在通往外界的水道中。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直,却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坚韧。
龟壳洞内,剩下的众人也迅速进入状态。小五爬上她的观察位,眼睛几乎贴在水晶片上。火蝎回到他的“实验室”,对着那块黑色金属板和卷轴皱眉苦思。
影七盘坐在靠近“定渊桩”残片和“镇渊令”的地方,闭目凝神,开始尝试那近乎不可能的远距离感应。葛舟和阿海低声讨论着古海图,老榔头则提着鱼叉,在洞口和水潭边仔细巡查。
陈观的虚影重新飘回路标石前。这一次,他没有急于注入力量,而是将自身调整到最平静的状态,尝试着将一丝意念,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轻轻“送”入那持续明灭的微光中。
“第七瞭望点……后世守望者……寻求指引……危机迫近……”
他传递的意念模糊而开放,带着敬意与探询。
路标石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频率与渊鸣的节奏出现了短暂的错位。紧接着,一段更加破碎、但信息量更大的画面片段,涌入陈观的感知!
依旧是那个透过裂缝瞭望的视角,但画面中的“葬渊之眼”比之前更加庞大、活跃,边缘喷吐出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能量流。天空阴沉,海面沸腾。画面中充满了压抑的恐慌和紧迫感。
随后,画面切换:数名身着古朴袍服、气息强大而沉凝的身影,正围绕着类似“定渊桩”的器物忙碌,道道流光从他们手中打入桩体,桩体散发出稳定而浩瀚的秩序之力,如同一根定海神针,镇压着下方翻腾的黑暗。
其中一人回头,面容模糊,但一道清晰而焦虑的意念传递出来:“……核心封印不稳……外围节点需加强监控……第七点……记录异动等级……若达‘玄级’……需启动‘星链示警’……”
画面戛然而止。
陈观心中剧震!玄级异动?星链示警?这显然是上古“守墓人”应对古葬危机的分级预警和联络机制!路标石不仅是记录点,还可能是这个预警网络的一环!而刚才那段意念中提到的“核心封印不稳”,与现在“葬渊之眼”的“渊鸣”和异动何其相似!
“星链示警”如何启动?路标石是否还保留这个功能?所谓的“玄级”异动,对应现在的状况,算到了哪个等级?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上古“守墓人”面对类似危机时,采取了主动加固封印和启动预警网络的措施。而他们现在,不仅封印早已残缺,预警网络也大概率瘫痪,只剩下他们这群后来者,拿着几块碎片,试图看清风暴的模样。
“任重道远啊……”陈观虚影微叹,随即收敛心神,继续尝试与路标石建立更深的联系,试图找出那可能存在的“星链示警”的激活方式或残留信息。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和忙碌中缓慢流逝。洞内只有火蝎偶尔的捣药声、小五低声的记录声:“雾气漩涡转速加快……西南天角有微弱蓝光一闪……”、以及影七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远距离感应消耗极大。
约莫两个时辰后,负责洞口警戒的老榔头忽然低呼一声:“有动静!水下!”
众人立刻警觉。小五从观察位滑下,短剑在手。火蝎也抓起了药粉。陈观虚影飘向水潭方向。
只见水潭水面波动,罗璞的身影破水而出,动作比离去时更加匆忙,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
“罗大哥?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出什么事了?”小五连忙上前。
罗磐爬上石滩,喘息未定,快速说道:“我没到白砂岛。刚出去不到十里,就在一片礁区遇到了‘苦力帮’的人!是老榔头说的那个‘老榔头’的手下,叫‘黑鱼’的,带着两个兄弟,驾着一艘破舢板,正拼命往咱们这个方向划!他们看到我,差点动手,认出我是之前救过老榔头的人才镇定下来。”
“苦力帮的人?他们怎么会跑到这边来?还这么慌?”老榔头瞪大眼睛。
“黑鱼说,海市彻底完了!‘渊潮’几天前终于彻底吞没了码头区,剩下的建筑全塌了,没逃出来的人估计都死了。镇海堡在最后时刻派船接走了一些有门路的,但底层的人根本没人管。他们是跟着老榔头和孟婆旧部的一些人,早几天就驾着几条破船往东南方向逃,想找个偏僻的小岛落脚。”
罗磐语速加快:“他们本来选了白砂岛东南边另一个更小的荒岛,但昨天傍晚,看到白砂岛方向突然亮起诡异的红光,还有隐约的惨叫声传来!
老榔头不放心,派黑鱼带两个人摸过去查看。结果发现白砂岛外围的海面上,停着两艘黑色的怪船!岛上升起浓烟,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似乎发生了冲突!
他们没敢靠近,赶紧回来报信,结果半路上舢板被暗礁划破,差点沉了,正挣扎着,就遇到了我。”
白砂岛出现黑色怪船!浓烟!冲突!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是“外海客”吗?他们已经动手了?阿芦和岛民怎么样了?
“黑鱼他们人呢?”陈观急问。
“他们的舢板快散了,我帮他们暂时堵住漏洞,让他们慢慢往龟壳洞这边划,应该快到了。我先回来报信。”罗磐道。
话音刚落,水潭里又冒出三个脑袋,正是黑鱼和两个同样狼狈不堪的苦力帮汉子。众人七手八脚把他们拉上来。
黑鱼是个精瘦黝黑的汉子,此刻脸上满是惊惶和后怕,看到洞内这么多人,顿时像找到主心骨,带着哭腔:“榔头哥!各位好汉!白砂岛……白砂岛出事了!有……有鬼船!还有会放冰渣子的妖人!岛上好像在杀人放火!我们……我们差点回不来!”
陈观虚影靠近,一股温和的秩序之力拂过,稍稍平复黑鱼激动的情绪:“别急,慢慢说,把你们看到的都说清楚。”
在黑鱼断断续续、夹杂着恐惧的叙述中,结合罗磐的补充,情况逐渐清晰:白砂岛确实遭到了袭击,袭击者乘坐黑色快船,使用冰系法术,人数不详,但显然有备而来。岛上似乎发生了抵抗,升起浓烟,具体情况不明。黑鱼他们只敢远远看了一眼,就仓皇逃离。
“阿芦……”小五担忧地握紧了拳头。
陈观虚影沉默片刻。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外海客”没有去那个备选的血祭点,而是直接选择了可能有更多“合格祭品”的白砂岛!而且行动如此迅速、果决!
“他们很可能已经开始了血祭,或者正在抓捕祭品。”影七睁开眼睛,脸色因消耗和愤怒而更加苍白,“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去救他们!”
“怎么救?”火蝎还算冷静,“对方有船,有修士,人数不明。我们这里能打的,除了罗磐,就是伤员和半吊子。硬闯是送死。”
“不能硬闯,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陈观沉声道,大脑飞速运转,“罗磐刚回来,体力消耗大。影七有伤。但白砂岛情况危急,每拖延一刻,可能就多死一人。”
他看向黑鱼:“你们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镇海堡的船?”
黑鱼摇头:“没……没有,那片海域现在乱得很,除了那些黑船,就是逃难的小船,还有海里各种发疯的怪物,镇海堡的船好像都集中在西边和南边了。”
指望不上镇海堡了。至少短时间内指望不上。
“我们或许可以……声东击西,或者浑水摸鱼。”陈观目光闪动,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型,“‘外海客’的主要目标是为血祭抓捕祭品,注意力集中在岛上。他们的船停在岛外,船上留守力量可能不会太强。”
“前辈的意思是……夺船?”罗磐立刻领会。
“不止夺船。”陈观虚影飘到那堆证物旁,拿起那张标注了血祭备选点的简图,“黑鱼看到岛上有浓烟和冲突,说明岛民在抵抗,而且可能给‘外海客’造成了一些麻烦,拖延了时间。”
“如果我们能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船附近,制造混乱,甚至……伪装成镇海堡的巡逻队或者别的什么势力,进行袭扰,或许能牵制一部分‘外海客’的力量,减轻岛上的压力,为岛民逃跑或我们的人潜入救人创造机会。”
“同时,”他指向简图上的血祭备选点,“这里距离白砂岛不算太远。如果‘外海客’在白砂岛的行动受挫,或者察觉到有其他势力干预,他们可能会考虑启用这个备选点。我们可以提前在那里做些布置……就算不能完全破坏,至少也能给他们添点堵,甚至留下点‘礼物’。”
火蝎眼睛亮了:“这个我喜欢!我的‘空间扰流粉’和几种新配的毒药正愁没地方用呢!”
“但人手还是不够。”影七皱眉,“袭击船只、支援岛上、布置备选点……我们哪来那么多人?”
陈观看向黑鱼和他的两个同伴,又看向老榔头、阿海:“我们人是不够,但可以联合一切能联合的力量。黑鱼,你们苦力帮逃出来的人,现在在哪里?有多少能打的?老榔头能不能联系上?”
黑鱼连忙道:“我们的人就在东南边那个荒岛,离这里大概三十里。老榔头带着二十几个兄弟,还有孟婆旧部七八个人,都有把子力气,有几个还练过几天拳脚!就是……就是没什么像样的武器和修为。”
“二十几个敢拼命的汉子,够了。”
陈观断然道,“罗磐,你辛苦一趟,立刻跟黑鱼去他们的落脚点,联系老榔头。告诉他,想在这片海域活下去,光躲没用。‘外海客’今天能屠白砂岛,明天就能找到他们。”
“唯有联合反抗,才有一线生机。我们需要他们帮忙,袭击‘外海客’的船,制造混乱,声势越大越好,但以保全自身为第一,不必死拼。具体计划,由你和老榔头商议,见机行事。”
罗磐毫不犹豫:“好!”
“影七,你伤势未愈,不宜剧烈战斗,但你对‘外海客’的手段和能量感应最敏感。你随火蝎、小五、阿海,乘坐我们之前带来的小筏子,前往血祭备选点附近,提前布置陷阱和干扰。火蝎负责技术,小五负责警戒和辅助,阿海熟悉水性地形。你们的任务是布置,不是交战,完成后立刻撤离到安全位置观察。”
影七咬牙点头:“明白。”
“老榔头、葛老先生,你们留守龟壳洞,与沉船湾保持联系,并继续监视‘鬼旋涡’和镇海堡方向。若情况有变,及时通过预留方式传递消息。”
老榔头虽然不甘,但也知道轻重,重重点头。葛舟也示意会尽力。
“那我呢?”陈观虚影微微晃动,“我会尝试利用路标石和令牌,看能否在关键时刻,提供一些……‘场外支援’。比如,干扰‘外海客’可能使用的与古葬相关的仪式能量,或者,给他们制造一点小小的‘意外惊喜’。”
他看向众人,虚影的光芒似乎比之前凝实了一丝:“此战凶险,我们的目的不是歼灭敌人,而是救人、捣乱、拖延时间。一切行动,以保全自身和达成战术目标为优先。记住,我们是去当‘搅屎棍’和‘救火队’的,不是去当英雄的。都明白?”
“明白!”众人齐声低喝,眼中燃起战意。
“行动!”陈观一声令下。
龟壳洞瞬间如同开动的战争机器,所有人按照分工,迅速行动起来。罗磐带着黑鱼三人再次潜入水中,朝着苦力帮藏身的荒岛而去。火蝎、小五、影七、阿海则整理装备,准备前往沉船湾取小筏子,然后奔赴血祭备选点。
陈观的虚影飘回路标石前,伸出手,轻轻按在那明灭的微光上。
“第七瞭望点……后辈不肖,能力有限,强敌环伺,生灵涂炭……今日,且借前辈之地,行匹夫之勇,阻妖邪,救无辜……若有僭越,还请……多多包涵。”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亘古的英灵对话。路标石的光芒,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暖而坚定了些许。
洞外,渊鸣依旧低沉。洞内,一场以弱击强、与时间赛跑的救援与破坏行动,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