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儿已安,王氏仇人已得,岳将军却还有什么东西非要卖给本大人?莫非是岳将军看本大人爽快,想要强买强卖不成?”
王登云立即蹙眉,淡淡嘲讽道。
“末将万万不敢作如是想。个中具体情由,还是由末将的管家为王大人解说周详。”
岳羽说完就向后微微挥了挥手。
穿着一身干净棉布儒衫的中年秀才管家胡仁义立即从岳羽亲卫后方站了出来。
“晚生胡仁义,忝为我家主公之管家,见过王大人袁大人,见过诸位将军。”
胡仁义对在场人等团团施礼,再对王登云淡淡说道:“王大人,非是我家将军敢对大人强买强卖,实是有些东西最好还是由王氏带回为好。”
“什么东西必须......啊......呵呵,你们倒是算得一笔好账!”
王登云刚刚不悦地皱起眉头,下一刻就脸色微变,禁不住出言嘲讽。
“看来王大人也是想到了。晚生提到的东西乃是王小姐在主公营中这些时,所用过的衣物卧具、巾栉鞋袜,甚至锅碗瓢盆,全都是内眷们拿出最新、最好、最洁净的供给,一丝一毫不敢怠慢。这些物件沾过千金之体,按贵门规矩,不可外流、不可弃置。还请王氏酌情,给一笔‘收回洁净之费’。另外,我等给王小姐所供饮食,于外虽不能称上品,却也是我等力所能及之最好之物。此时王小姐将去,我等自是盼得到王氏一二赏赐,以慰藉在下等人对王氏的拳拳之心。”
胡仁义对王登云的明显嘲讽充耳不闻,只管彬彬有礼地讲述出岳羽这边的核心诉求。
一句话,王嫣用的都是新东西,你们最好将其买回去。
王嫣吃了我们供给的好东西,也要算成白花花的银子。
胡仁义话音落,全场顿时死寂。
三更过后的凛冽夜风卷着柳河渡口的细沙,掠过营寨的旌旗,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却衬得这片刻的沉默愈发令人窒息。
现场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各有千秋,藏着截然不同的心思。
袁崇焕立在原地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玩味。
他捻着颌下的山羊须,目光在岳羽与胡仁义之间轻轻一扫,又落在面色微沉的王登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征战多年,见惯了沙场厮杀、官场博弈,却从未见过这般直白又精明的算计——借世家规矩之名,行索要之实,既给了王氏台阶,又要赚得盆满钵满。
岳羽这看似粗豪的武将,竟藏着这般玲珑心思。
他没有作声,只是静静旁观,心中已然将岳羽的分量又加重了几分,暗忖这般有勇有谋又懂得借势的人,日后必成大器。
一旁的诸将领亦是神色各异。
有人惊得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先前他们只当岳羽是个善战的将军,今日才见得他这般市侩又精明的一面,私下里暗自咋舌:
岳羽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连王小姐用过的衣物卧具、吃过的饮食都要算钱,简直是逮住王氏往死里“薅羊毛”。
有几个性子耿直的将领,脸上露出些许不自在,微微蹙眉,似是觉得这般做法太过斤斤计较,失了武将的豪爽气度;
但也有心思活络的,眼底闪过一丝赞同,暗自点头——乱世之中,粮草兵甲皆需银钱支撑。岳羽这般做法,虽显功利,却也是为了麾下将士,无可厚非。
而且看他样子反正也是不想攀附新城王氏,那自然是要抓住机会拿到所能拿到的一切实利。
王登云的脸色早已由淡转沉,方才还还算平和的面容,此刻像是覆了一层寒霜,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你岳羽要钱便要钱,我王氏的钱多的是。但你又何须想出如此阴损的名目?
此时他有心发作,斥责岳羽贪得无厌、却偏偏被“规矩”二字堵得哑口无言。
片刻后,他猛地冷哼一声,转头紧盯着岳羽,声音里满是怒火与不甘:“好一个‘收回洁净之费’,好一个‘赏赐’!岳将军倒是教出了一个好管家,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掠过一丝无奈——今日之事,他只能认栽。
唯有王嫣,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听得出,岳羽的人虽然语气市侩,可句句都在以她的名节、她的规矩、她的体面说事。
看似死要钱,实则处处都在维护她千金之尊。
这份细心,藏在粗鄙贪财粗砺直白之下,反倒比万般恭维更动人心弦。
她指尖微微蜷缩,依旧一言不发,端庄自持。
可心底那道挺拔身影,已是挥之不去。
而岳羽则是站在灯火之下,神色坦然,一副“我就是贪财、我就是务实、我没大志向”的粗人模样。
而他要的也就是这个效果:贪财则无大志,爱钱则无野心,市侩则不可惧。
越如此,王氏越不防他,朝廷越不猜忌,他越能安稳积蓄力量。
他就能更好地在未来将眼前这千年望族、这吃人的旧制度,连根拔起。
“尚请王大人见谅。末将麾下三千余苦命乡亲刚刚归明,一无所有,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末将想王氏望族家大业大,定不会与我等粗鄙之人一般见识。”
见王登云紧盯着自己,岳羽轻轻地拱了拱手,泰然自若地说道。
“呵呵,下策,好一个下策!岳羽,本大人承认你言之有理。那你不妨直说,这‘收回洁净之费’以及‘赏赐’,你打算要多少?”
王登云寒声说话,声音冷得像冰。
“这个,还是我的管家最为清楚。”
岳羽微笑了一下,转头看向胡仁义:“老胡,还不快把账目报给王大人。”
胡仁义连忙对着王登云长身一揖,絮叨起来“好叫王大人得知,你家贵女在主公营中,所用过之床榻、案桌、棉被、灯台......”
“停!本大人听不得这许多。你直接说一个最后数目,到底是多少银两?”
王登云立即抬手,毫不客气地说道。
“总共220两银子。”
胡仁义毫不犹豫地一口说出答案。
‘嘶’
现场所有人,包括袁崇焕在内,都不由自主轻吸了一口凉气。
岳羽他也太敢算账了吧?
真当新城王氏是泥塑菩萨没有脾气?
之前岳羽要把4个白甲兵战俘及其兵甲卖出10倍赏银高价,那涉及到大世家最大的颜面问题,尚且还可说情有可原。
但现在你就一点日常用品和日常吃食,就要这么多,岳羽和他手下的人莫非是失心疯了?
“王大人有所不知,王嫣贵女所住的豪华牛皮大帐,本身就价值100两上下。给贵女熬汤用的一株120年年份的野山参,也要值100两银子左右。算上其它用品,才得以凑出220两之数。”
胡仁义赶在王登云发飙之前,语气急速地解释道。
‘哦’
现场众人的神色立即就大大释然。
王登云的脸色也马上好转不少。
胡仁义报出的两样珍物的价格虽然仍是偏贵了一些,但也基本能说得过去。
只要不是明着把王氏当肥羊来宰,他倒是也勉强能够接受。
“岳将军,嫣儿在你营中所有消耗,总为220两之数。你是否认可?”
王登云当即目视岳羽,淡然说到。
“当然认可。王大人也莫怪末将粗鄙,实因有三千余......”
岳羽微微点头,假意解释道。
“那我王氏就给你500两,凑一个整,可好?”
王登云不等岳羽说完,立即挥手说道。
岳羽微立即微一笑,躬身一礼,语气真诚得恰到好处:“王大人大气。王大人,末将一介武夫,不懂风雅,只懂银子能养流民、能练兵、能救辽东百姓。还望王大人莫笑末将俗气。”
这话一出,众人大多释然。
这岳羽,贪财倒是贪得明明白白,毫不忸怩作态。
唯有王嫣,垂眸静立,心底轻轻一声叹息。
她以她特有的兰心蕙质,看得比旁人更清一点:眼前这个看似爱钱直白谈钱的青年将军,眼底藏着的,绝不是银子那么简单。
那里面有山河,有苍生,有一片她此刻还看不大懂、却隐隐为之震动的天下。
与她眼中天下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