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泽先生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陈康那张年轻的脸,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不过,这位老板,我得跟您交个实底。这玩意儿毕竟是新事物,现在能不能涨,谁也说不准。”
“而且这钱投进去,短期内可能拿不出来。您得想好了,别到时候后悔。”
陈康有些意外。
这推销员有点意思。
为了业绩跑断腿,眼看鱼要上钩了,居然还主动把风险摆在台面上。
是个实诚人。
陈康伸手拍了拍泽先生的肩膀。
“放心,既然我主动问了,就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风险这种东西,我比你懂。”
“今晚这宴会上,你卖出去多少了?”
提到这个,泽先生原本激昂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露出一丝苦笑。
“也不怕您笑话。这一晚上,嘴皮子都磨破了,就那个做建材的王老板,抹不开面子买了一千股。”
“再加上零零散散的,总共才一千二百股。”
一千二百股。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确实是一笔钱。
但对于一家银行的发行量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现在的商人,宁愿相信仓库里的烂橡胶,也不相信银行的信用背书。
陈康心中大定。
没人抢更好,这块蛋糕,他陈康吃定了。
“我想买。”
三个字,掷地有声。
泽先生瞪大了眼睛。
“真的?老板您真有眼光!如果您买个一千股的话,我可以跟上面申请,给您打个折扣!虽然不多,但也是个心意!”
在他看来,陈康能买个几百一千股,那就是对他工作最大的支持了,毕竟这玩意儿现在就是烫手山芋。
陈康没有接话茬,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一千股?
那一千股够干什么的?都不够塞牙缝的。
他要的,是这个时代的入场券,是未来叱咤风云的资本。
但他没有立刻报出数字。
这里人多眼杂,财不露白。
陈康从怀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泽先生是吧?这里不是谈生意的地方。”
泽先生慌忙双手接过,借着灯光一看,顺财家电几个字差点闪瞎他的眼。
乖乖!
这可是最近飞鹏城风头最劲的大人物!
“明天上午九点,我去南城发展银行找你。到时候,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泽先生捧着名片,连连点头。
“好好好!陈总!我在银行恭候大驾!您放心,所有的手续我都给您准备得妥妥当当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业绩翻倍的希望。
虽然不敢奢望太多,但如果陈总能买个两三千股,他这个月的任务也算是有着落了。
“那我们就交换个联系方式。”
泽先生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自己那张有些褶皱的名片,毕恭毕敬地递给陈康。
陈康并没有急着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略显单薄的名片。
剩下的所有股票,他都要。
但这宴会厅里灯红酒绿,人多眼杂。
真要在这儿大张旗鼓地签认购协议,不出明天,他这冤大头的名号就能传遍整个飞鹏城商圈。
更何况,几千股的资金不是小数目,现钱才更有冲击力。
他把那张名片揣进贴身口袋。
“泽先生,今晚把嘴闭严实了。明天上午在行里等着,把你手里剩下的所有份额都整理好。”
“记住,是一股不留,我全包圆。”
泽先生差点没站稳。
陈康没再理会这个已经被幸福砸晕的男人,转身重新扫视了一圈会场。
觥筹交错,虚与委蛇。
刚才那一拨哪怕是几秒钟的交锋,已经耗尽了他对此间浮华的最后一点耐心。
想见的人见过了,想办的事有了眉目,这地方再待下去,纯属浪费生命。
他走到大厅侧门的公用电话旁。
“老齐,把车开到门口。”
“老板,我在停车场这边遇着个熟人,要不您过来一趟?这人有点意思。”
熟人?
陈康挂断电话,眉峰微挑。
齐衡是个退伍兵王,性子冷硬,能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人,这飞鹏城里可不多见。
陈康穿过酒店后门的连廊,刚一踏进露天停车场,就看见两道身影正借着昏黄的路灯吞云吐雾。
那个背对着他的中年男人,身形挺拔如松。
虽然身上的西装有些发白起球,袖口也磨损得厉害。
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哪怕是落魄,也站得笔直。
齐衡一抬头看见陈康,立刻掐灭烟头,快步迎了上来。
“老板。”
那中年男人也跟着转过身。
四目相对。
陈康脚下的步子一顿。
这张脸……
方正刚毅,眉宇间锁着几分愁苦,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燃烧的野火。
前世在那些财经杂志封面,在世界顶级的科技论坛上,这张脸曾无数次出现。
齐衡侧身引荐,声音里带着几分战友间的惺惺相惜。
“老板,这位是肖梁,肖先生。刚才在门口碰上的,也是当兵出身,以前在部队是个硬茬子。”
肖梁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那是面对上位者时本能的拘谨。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向陈康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
“陈总好,刚才听齐班长提过您的大名。”
陈康伸手握住。
“肖先生也在等人?”
齐衡在一旁插话。
“老肖不容易。转业后干到了国企副总,结果被人做局骗了个底掉,背了一屁股债。”
“现在手里就剩两万块钱,想东山再起。今晚是特意来这堵云小姐的。”
两万块。
被骗。
通讯技术。
这几个关键词像是拼图的最后几块碎片。
未来的通讯帝国掌舵人,此刻竟然就站在这种满地油污的停车场里。
为了见云余薇一面而苦苦守候。
陈康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
“两万块起家,肖先生好气魄。”
肖梁接过烟,并没有点燃,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什么气魄,不过是被逼上梁山。不瞒陈总,我现在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河,要么上岸,要么淹死。”
陈康凑过去给肖梁点上烟,火光映照下,他看着这个未来注定要震惊世界的男人。
“如果是技术或者公司发展上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肖先生不妨说说。”
“我陈康虽然是个生意人,但最敬佩的就是硬骨头。咱们都是白手起家,我也许能帮上一把。”
这番话并非客套。
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能遇到这样一条潜龙,是运气,更是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