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康收回目光,径直走向长条形的自助餐台。
在这个年代,这种西式自助餐还是个稀罕物,大多数人都端着架子忙着社交,餐台前反而冷冷清清。
他拿起餐盘,夹了几块色泽诱人的烤牛肉,又挑了些深海大虾。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不吃饱了,怎么有力气跟那帮老狐狸斗法。
不远处的舞池边,云余薇俨然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手持高脚杯,姿态优雅地穿梭在几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之间。
那几位都是飞鹏城商界的实权派,此刻却都围着这位巷岛千金,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
她时而轻笑,时而点头,举手投足间尽显豪门底蕴。
反观刘飞战,正端着酒杯在一个秃顶胖子面前点头哈腰。
那胖子显然有些不耐烦,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
刘飞战却依然赔着笑脸,不肯离去。
这就是阶层。
陈康切下一块牛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目光沉静。
这就是他要爬上去的地方。
一阵香风袭来。
云余薇不知何时摆脱了那群人的纠缠,手里换了一杯新的红酒,倚在陈康身边的餐桌旁。
“怎么,陈总真的打算今晚就在这儿吃回本?”
她看着陈康盘子里堆得满满的食物。
“那边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是招商局的副局长,左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是建材协会的会长。”
“这都是平日里烧香都找不到庙门的神仙,你就不打算过去递张名片?”
陈康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不急,好戏还没开场。我现在过去,也不过是像刘飞战那样被人当苍蝇赶。”
“我在等,等真正能解决我问题的人出现。”
云余薇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这个男人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片刻后,她耸了耸肩。
“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那边来了几个我在巷岛认识的姐妹,我先过去打个招呼,免得被人说我不合群。”
说完,她转身走向大厅另一侧的一群贵妇人。
陈康刚放下餐盘,那个讨厌的声音再次响起。
“哎呀,陈老弟,你怎么还在吃啊!”
刘飞战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似乎刚才的社交并不顺利,但他脸上的兴奋劲儿却没减退。
“我看你也没人搭理,怪可怜的。”
“正好,那边有几个电视机厂的厂长,虽然厂子效益一般,但好歹也是正经单位的一把手。”
“走,哥哥带你过去认识认识,给你引荐一下,哪怕能不能谈成生意,至少也能让你长长见识。”
刘飞战一只手虚揽着陈康的肩膀,脚步有些虚浮。
“老弟啊,听哥哥一句劝。你在飞鹏城是扑腾了几年,赚了点小钱,但说到底,还是太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做生意,得熬。受点白眼算什么?一会到了那几位老总面前,腰杆子得软,脸皮得厚。”
“要是人家不搭理你,或者说话难听,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更别当场掉脸子。哥哥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陈康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也不反驳,只是微微点头。
这副顺从的模样让刘飞战更加膨胀,甚至觉得自己形象高大了几分。
走了没几步,几位穿着灰色中山装,和深蓝西服的中年男人正聚在一起抽烟。
那是几家国营电视机厂和二线家电厂的负责人。
刘飞战赶紧快走两步,脸上的傲慢切换成谄媚,隔着老远就伸出了双手。
“哎哟,张总,李总!这么巧!”
几位老总转过头,见是刘飞战,神色都不咸不淡,只是礼貌性地举了举杯。
刘飞战也不尴尬,顺势把身后的陈康拉到了身前。
“各位老总,给你们介绍个晚辈。这是小陈,也是做家电倒腾生意的。”
“年轻人刚起步,不容易,我就寻思着带他来见见世尊。”
“要是各位手里有什么积压的尾货,或者不要的次品。”
“哪怕稍微漏点指缝里的东西,也够这小子吃一壶的了。”
话里话外,全是贬低。
在他看来,给了陈康这个露脸的机会,就是天大的恩赐。
几位老总意兴阑珊,目光只是随意在陈康那身西装上扫过,甚至没人准备伸手。
陈康并不在意刘飞战的这番作秀,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名片夹,双手捏住名片的一角。
“各位前辈好。我是陈康。”
“顺财家电直营连锁店,以及百乐连锁超市,目前都由我担任总经理一职。”
空气突然安静了。
原本还在旁边赔笑脸准备帮腔的刘飞战,脸上的笑容僵硬,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顺财?
那个最近在飞鹏城,乃至整个南方四省掀起价格狂潮。
把他们这些老牌倒爷,逼得没路走的顺财?
百乐?
那个听说有巷资背景,正在疯狂铺货,要把小卖部都挤垮的连锁巨头?
这两个庞然大物,居然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
几位原本漫不经心的老总,此刻精神抖擞。
那位张总慌忙把手里的酒杯,放到旁边侍应生的托盘上,双手在身上擦了擦。
“您就是陈总?搞陈康模式那个?”
“哎呀!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我是红星无线电厂的老张!”
“陈总,我就说怎么看着这么面善,果然是一表人才!”
“陈总,我是南风电器的!咱们之前联系过您的采购部。”
“一直没排上号,没想到今儿在这碰上了!这可是缘分啊!”
原本冷清的角落,热闹得像炸了锅。
几位老总争先恐后地递上自己的名片,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
谁不知道现在顺财和百乐就是财神爷?
谁要是能搭上这条线,那就是现结的货款,就是源源不断的订单!
陈康微笑着一一接过名片,应对自如。
既没有因为对方的前倨后恭而盛气凌人,也没有因为众星捧月而得意忘形。
这一幕落在刘飞战眼里,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三观尽碎。
这还是那个刚进城的小倒爷吗?
自己刚才那一通说教,简直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丢人丢到了姥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