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炭火烧得正旺。
朱由检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一张九边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关隘、城池、驻军数量。
"宣英国公张维贤、兵部尚书孙承宗、太子太保朱聿键觐见。"王承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三人鱼贯而入。
张维贤五十出头,身材魁梧,一身飞鱼服穿得笔挺。孙承宗年近七旬,须发皆白,但腰板挺得笔直。朱聿键最年轻,穿着崭新的蟒袍,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
"免礼,坐。"
三人落座,暖阁里安静下来。
朱由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锦衣卫的密报。"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扔在桌上,"皇太极在盛京集结大军,十万人。目标——入关。"
张维贤的手攥紧了。
"时间呢?"孙承宗问。
"入秋之后。"朱由检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从龙井关、大安口两路入寇。"
暖阁里的空气凝固了。
龙井关和大安口,都在蓟镇。这两个关口一旦被破,后金大军就能直插京畿腹地。
"陛下。"孙承宗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臣以为,应重兵镇守这两处要隘。"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圈。
"龙井关驻军五千,大安口驻军三千。臣请陛下再调一万精锐,分驻两关。"
朱由检没说话。
"凭坚城利炮,御敌于国门之外。"孙承宗的声音很坚定,"只要守住这两关,后金就进不来。"
"孙大人说得对。"张维贤也站起来,"臣愿亲率京营五千精锐,驻守龙井关。"
他拍了拍胸膛。
"后金要是敢来,臣就让他们知道,大明的火铳不是吃素的。"
朱聿键坐在一旁,没说话。他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军事会议,不敢乱开口。
"还有一策。"张维贤继续道,"臣以为,可命辽东袁崇焕部,趁后金主力南下之际,直捣盛京。"
孙承宗的眼睛亮了,"围魏救赵?"
"对。"张维贤点头,"皇太极要是听说老巢被端,必然回师。到时候咱们前后夹击,说不定能一举歼灭后金主力。"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两位爱卿的方案,朕都听明白了。"
他的手指点在龙井关和大安口上。
"孙卿的方案,稳妥。张卿的方案,大胆。"
两人对视一眼。
"可朕都不同意。"
张维贤愣住了。
"陛下,这……"
"孙卿的方案,看似稳妥,实则有漏洞。"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皇太极要是不走龙井关和大安口呢?"
孙承宗的脸色变了。
"他要是借道蒙古,从喜峰口、古北口入关,你们守得住吗?"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至于张卿的方案……"朱由检转身看向张维贤,"你觉得袁崇焕会听朕的命令吗?"
张维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袁崇焕这个人,能打仗,但也桀骜。朝廷的命令,他未必会听。
"就算他听了,等他从辽东赶到盛京,至少要半个月。"朱由检继续道,"这半个月,皇太极早就把京畿抢光了。"
孙承宗跪了下去,"那陛下的意思是……"
朱由检走回座位,坐下,"朕要把皇太极放进来打。"
暖阁里炸了。
"陛下!"孙承宗的声音都变了,"这……这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放敌入关,京畿百姓将惨遭荼毒!"孙承宗的额头抵在地上,"臣请陛下三思!"
"臣也请陛下三思!"张维贤也跪了下去,"后金铁骑一旦入关,烧杀抢掠,生灵涂炭。陛下此举,恐失民心!"
朱聿键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他没想到,皇帝会提出这么疯狂的构想。
"两位爱卿起来。"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朕还没说完。"
两人站起身,脸色都很难看。
"朕问你们,后金为什么要入关?"
孙承宗愣了一下,"为了……抢掠?"
"对,也不对。"朱由检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们是为了活下去。"
他的手指点在草原上,"晋商倒了,草原上断了粮食。皇太极不南下,后金就得饿死。"
张维贤明白了,"所以他们必须来?"
"对。"朱由检点头,"他们必须来,而且必须抢到粮食。"
他转过身,"既然他们必须来,朕为什么要守?"
孙承宗的喉咙动了动,"朕要让他们进来,进到朕想让他们去的地方。"朱由检的声音很冷,"然后关门打狗。"
暖阁里的空气凝固了。
"可是……"张维贤还想说什么。
"你们担心的,无非是两点。"朱由检打断他,"第一,后金入关后烧杀抢掠,百姓遭殃。第二,要是打不赢,京师危险。"
两人点头。
"第一个问题,朕有办法。"朱由检走回座位,"朕会提前疏散百姓,把粮食、牲畜全部转移。"
他顿了顿,"后金进来后,只能看到空村。"
孙承宗的眼睛亮了,"坚壁清野?"
"对。"朱由检点头,"朕要让他们抢不到一粒粮食。"
"那第二个问题呢?"张维贤问,"要是打不赢……"
"打不赢?"朱由检笑了,"朕花了一千万两打造的京营,不是用来看的。"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后金十万大军,看着多,其实分散。"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几条线,"他们要抢粮,就得分兵。分兵之后,每一路最多三万人。"
张维贤明白了,"陛下是要……分而歼之?"
"对。"朱由检点头,"朕要让他们分散开,然后用京营的火器优势,逐个击破。"
他转身看向三人,"京营五万,火铳射程一百五十步,佛郎机炮射程五百步。"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后金的弓箭,射程不过八十步。他们还没靠近,就会被打成筛子。"
暖阁里安静下来。
孙承宗和张维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可是……"孙承宗还是有些犹豫,"要是他们不分兵呢?"
"不分兵?"朱由检笑了,"那他们吃什么?"
他走到孙承宗面前,"十万大军,一天要吃多少粮食?"
孙承宗算了算,"至少……至少十万斤。"
"对。"朱由检点头,"他们不分兵抢粮,三天就得饿死。"
他转身看向张维贤,"所以他们必须分兵。"
张维贤的手攥紧了,"那陛下打算怎么打?"
朱由检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几个位置上,"朕会在这几个地方,设伏。"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杀气,"等他们分兵抢粮,朕就让京营出击。"
他顿了顿,"一路一路地吃掉他们。"
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
孙承宗跪了下去,"陛下……臣明白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可臣还有一事不明。"
"说。"
"要是……要是后金主力不分散,直扑京师呢?"
朱由检看着他,笑了,"那朕就在京师外,跟他们决战。"
他的声音很冷。
"五万京营,加上京师守军,十万人。"
他走到孙承宗面前。火铳对弓箭,火炮对骑兵。"
他蹲下身,和孙承宗平视,"你说,谁赢?"
孙承宗的喉咙动了动。
半晌,他重重磕了个头,"臣……臣愿为陛下效死。"
张维贤也跪了下去,"臣也愿为陛下效死。"
朱聿键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皇帝要让他入阁,不是为了给他权力,而是为了让他看到这个皇帝,到底有多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