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穿越小说 > 承君欢 > 第105章 本宫护着你
    隆冬时节,北风卷着碎雪,一遍又一遍刮过大明宫的琉璃重檐。紫宸宫高墙巍峨,朱红宫墙被冻得泛着冷硬的光,檐角铜铃被寒风扼住喉咙,只发出沉闷低哑的嗡鸣。


    宫道上积雪皑皑,连扫雪宫人都缩着脖子不敢多停留,整座后宫静得只剩下风雪呼啸之声,仿佛连天地都在屏息,听着暖阁之内那一场决定生死与前程的对话。


    殿内却暖如春昼。


    银丝鎏金炭炉里炭火噼啪轻响,烧得极旺,暖意裹着沉水龙涎香,丝丝缕缕漫满整间暖阁。壁上挂着墨色山水屏风,案上摆着翡翠如意、白玉笔架,处处皆是贵妃才能享用的华贵排场。


    沈贵妃一身石榴红织金蹙凤厚缎宫装,外罩雪白狐裘披肩,端坐在梨花木嵌玉软榻上。她鬓边赤金点翠凤凰衔珠步摇微微垂落,珠翠环绕,容颜秾艳逼人,可那双凤目里,却凝着数日不散的阴鸷与冷厉。


    安嫔一死,皇后步步紧逼,满宫风向倒戈,她险些被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而眼前这个静静跪在殿中、一身浅碧色宫装、素净得近乎不起眼的女子——新晋才人江揽意,却在那日满朝皆要她死的绝境里,不顾一切站出来,一句话,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疑点如毒藤,自那日起便死死缠在沈贵妃心头,日夜不休。


    此刻,她看着跪在下方的江揽意,指尖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指节泛出一点冷白。先前那番逼问,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就是要将这女子心底所有图谋,硬生生逼出来。


    江揽意垂首跪在厚厚的绒毯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又不失谦卑。裙摆垂落,如一朵安静绽放的碧兰,与这满殿华贵格格不入。她双手平放在膝上,指尖微拢,看上去温顺无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之下,那颗心稳如磐石,分毫未乱。


    从她那日在暖阁挺身而出的一刻起,所有的路,所有的话,所有的表情,她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


    她等的,就是沈贵妃这一场逼供。


    等的,就是这一刻,将自己亲手送进沈贵妃的阵营。


    江揽意缓缓抬眼,目光清澈坦荡,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半分谄媚,只带着几分被逼到绝境后的坦诚,还有一丝世家女子在深宫无依无靠的惶恐。


    她声音轻而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每一个字,都落在沈贵妃的心尖上。


    “臣妾保娘娘,便是保臣妾自己。”


    一句话,不绕弯,不矫情,直白得近乎赤裸。


    沈贵妃凤眸微凝,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


    “臣妾不愿做皇后的棋子,任她摆布,更不愿江家因臣妾,被皇后拿捏。”


    江揽意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深宫中无人可说的委屈与恐惧。


    “臣妾入宫之日,父亲在府门前反复叮嘱,江家世代清贵,不结党,不营私,不涉朝堂纷争,只求臣妾在宫中安分守己,平安度日,不给家族招灾引祸。”


    “臣妾一直谨记在心,不争宠,不生事,不站队,不依附,守着一方偏殿,只求安稳。”


    她眼眶微微泛红,长睫轻颤,那是真正无依无靠的宫人才有的脆弱。


    “可娘娘身在高位,比谁都清楚。”


    “这深宫之中,不站队,便是人人可欺的靶子。”


    “不依附,便是所有人都能踩一脚的尘埃。”


    “皇后娘娘执掌凤印,统摄六宫,心性狠厉,手段果决,眼里从来容不下半分不受掌控的人。”


    “臣妾无家世依仗,无陛下宠爱,在皇后眼中,不过是一粒随手可弃、随手可碾的尘埃,一枚随时可以拿来牺牲的弃子。”


    说到这里,她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冷光,再抬眼时,只剩下一片真切的畏惧。


    “那日暖阁之上,皇后根本不是在查安嫔之死。”


    “她是借题发挥,要借安嫔一案,置娘娘于死地,拔去眼中钉,从此独掌六宫,再无对手。”


    “臣妾看得一清二楚。”


    “若娘娘那日真的倒了,这后宫,便彻底成了皇后一人的天下。”


    “像臣妾这样不愿依附、不愿听命于她的人,将来只会死得更惨,连一丝活路都没有。”


    江揽意抬眼,直视沈贵妃,目光坚定,语气恭顺而诚恳,没有半分虚浮。


    “娘娘手握大权,家世显赫,圣眷正浓,是这后宫之中,唯一能与皇后抗衡的人。”


    “臣妾愿追随娘娘,以娘娘马首是瞻,与娘娘一同,对抗皇后,守住后宫的平衡,也守住臣妾与江家的安稳。”


    一番话,情真意切,条理分明,没有半句夸大,没有半句虚言。


    既解释了为何冒死相救,又表明了归顺之心,更点破了后宫制衡的生死大局,句句都戳在沈贵妃最在意、最认可的道理上。


    沈贵妃居高临下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缓缓松弛。


    原本凝在眼底的审视、怀疑、冷厉,如同冰雪遇暖,一点点消融。


    江揽意的话,太合理,太真实,太无懈可击。


    一个不愿被皇后掌控、不愿被随意牺牲、只想自保的世家女子,在绝境之中选择投靠自己,赌上一切求一条生路。


    这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


    江揽意之父,乃户部尚书江秉臣。


    江家手握全国钱粮户籍,朝堂之上中立无党,不偏不倚,却是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重中之重。若能将江揽意收为心腹,等于将整个江家,悄无声息拉入自己阵营。


    日后与皇后相争,与其他皇子势力周旋,她便凭空多一股举足轻重的钱粮后盾。


    这笔交易,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利器。


    沈贵妃沉默片刻,端起羊脂白玉茶盏,指尖轻拂茶沫,缓缓抿了一口热茶。


    温热茶汤滑过喉咙,压下心底最后一丝戾气。


    她语气缓和了不少,却依旧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倒是个聪明人。”


    “看得清局势,也懂进退,更懂自保。”


    江揽意垂首,姿态愈发恭谨:“臣妾只是愚昧,只求在深宫活下去,不敢有半分小聪明。”


    沈贵妃淡淡瞥她一眼,声音沉定,带着警告,也带着接纳。


    “本宫平生最恨背信弃义之人,更恨阳奉阴违之徒。”


    “你既选择追随本宫,日后便要一心一意,忠心不二。”


    “若敢有二心,敢欺瞒,敢背叛——”


    她话音陡然一冷,凤眸之中厉色乍现,殿内温度仿佛瞬间骤降。


    “本宫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连江家,一并陪葬。”


    最后一句,字字如刀,直刺江揽意最要害之处。


    江揽意浑身一颤,立刻躬身到底,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恭敬至极,带着发自肺腑的敬畏。


    “臣妾不敢,也绝无此心!”


    “臣妾此生,唯娘娘马首是瞻,娘娘指哪,臣妾便去哪,刀山火海,粉身碎骨,绝不敢有半分异心!”


    她声音清亮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将忠心耿耿、别无二心的模样,演绎得滴水不漏。


    沈贵妃看着她这般恭顺识趣、俯首帖耳的模样,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


    连日来因安嫔一案积攒的戾气、焦虑、不安、猜忌,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那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底,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与得意。


    在她眼中,江揽意已是她囊中之物,掌中棋子,日后便可用来做一把刺向皇后的利刃。


    “起来吧。”沈贵妃淡淡开口。


    “谢娘娘。”江揽意缓缓起身,依旧垂首而立,半步不敢逾越。


    沈贵妃抬手,示意殿内宫女太监全部退下。


    一时间,殿门轻掩,暖阁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真正的私密话,自此才开始。


    沈贵妃靠回软榻,语气松弛了几分,带着一丝对自己人的释然,也带着一丝对敌人的不屑,缓缓道出那日为何要对安嫔下手。


    “你既已是本宫的人,有些事,本宫也不瞒你。”


    江揽意垂手静听:“臣妾恭听娘娘教诲。”


    “安嫔那个贱人,根本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温顺纯良。”沈贵妃一提起安嫔,语气便染上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入宫不过月余,便仗着有几分姿色、家世尚可,日日刻意梳妆打扮,变着法子勾引陛下,争宠夺爱,手段下作不堪。”


    “陛下一时新鲜,多瞧她两眼,她便真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处处与本宫作对,屡次在御前出言不逊,暗讽本宫恃宠而骄。”


    沈贵妃冷笑一声,眼底闪过狠辣。


    “本宫还查到,她暗中与皇后往来密切,明里是陛下跟前的新宠,暗地里,早已是皇后安插在后宫的一枚棋子。”


    “皇后给她撑腰,给她消息,让她来分本宫的宠,动摇本宫的地位,甚至暗中窥探本宫母家与五皇子的消息。”


    “留着她,迟早是个大祸患,不仅祸乱后宫,更会连累本宫与五皇子。”


    “本宫除掉她,不过是清理门户,扫清障碍罢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碾死一只不知好歹的蚂蚁。


    江揽意垂首听着,心底一片冰冷,冷笑翻涌。


    什么勾引陛下,什么勾结皇后,统统都是借口。


    安嫔母家手握兵权,家世显赫,年纪轻轻便得陛下青睐,隐隐有崛起之势,威胁到沈贵妃与五皇子的前程,这才是必杀之因。


    前世,她与江家,便是死在这般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心狠手辣的算计里。


    可面上,她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惊又怒的模样,轻声附和,语气恰到好处。


    “原来如此,臣妾一直以为安嫔娘娘性子温顺纯良,竟不知她心底如此深沉,还暗中依附皇后,算计娘娘。”


    “这般心机叵测之人,确实是后宫大祸患,娘娘英明,处置得极为妥当。”


    不谄媚,不夸张,只是认同,听在沈贵妃耳中,格外舒心。


    沈贵妃见她识趣,神色愈发缓和,又提起那日被推出去顶罪的阮婕妤,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至于那日顶罪的阮婕妤,你也不必觉得心有不忍。”


    江揽意轻声道:“臣妾当时只觉事态紧急,并未多想,一切但凭娘娘做主。”


    “她看似是本宫的人,实则狼心狗肺,野心不小。”沈贵妃语气不屑。


    “平日里仗着本宫庇护,在宫外暗中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的消息她都敢沾手,在宫中更是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本宫还查到,她见安嫔得势,便暗中与其往来,送珠钗,递消息,想脚踏两条船,左右逢源。”


    “一边靠着本宫谋求位份,一边讨好安嫔攀附皇后,这样的人,留在身边,迟早反咬一口,反噬本宫。”


    “借此事除掉她,既解了本宫暖阁之急,又清理了身边叛徒,一举两得。”


    轻描淡写两句话,一条人命,一个棋子,便被彻底抹去。


    江揽意心口一寒,寒意直透四肢百骸。


    好一个心狠手辣、翻脸无情的沈贵妃。


    对自己身边用惯了的人,都能毫不犹豫舍弃,利用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一毫情面都不留。


    今日她能为了自保舍弃阮婕妤,明日,便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毫不犹豫舍弃她江揽意,舍弃整个江家。


    深宫之中,从来没有恩情,只有利弊。


    没有姐妹,只有棋子。


    可她面上,依旧恭顺点头,语气认同,不带半分评判。


    “娘娘英明,此等背主忘恩、脚踏两条船之人,本就该严惩不贷,留在身边,终究是大祸。”


    沈贵妃看着她这般温顺识趣、事事附和、又不失分寸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她确信,江揽意是真的走投无路,真心投靠,真心要借她之力,在深宫活下去。


    这就够了。


    沈贵妃缓缓起身,缓步走到江揽意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揽意的肩膀。


    动作带着几分亲近,几分接纳,几分安抚。


    “很好。”


    “你既懂道理,识时务,知进退,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


    江揽意微微低头,显出顺从:“臣妾但凭娘娘安排。”


    “从今往后,你便是本宫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沈贵妃语气真切了几分。


    “在这宫中,有本宫护着,没人敢再随意欺辱你,没人敢再动你分毫。”


    “皇后那边,有本宫顶着,你不必怕,只管安心待在本宫身边,安分做事,积攒资历。”


    “日后,本宫自然会寻机给你抬位份,给你荣耀,给你体面,让你在后宫站稳脚跟,让江家,因你而荣。”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隐秘的亲近与结盟。


    “你我姑嫂一心,联手对抗皇后,这后宫的天下,终究是我们说了算。”


    一句“姑嫂一心”,彻底定下两人的名分与盟约。


    从此,她不再是孤立无援的江才人,而是沈贵妃一系的人。


    江揽意立刻再次屈膝,深深行礼,姿态谦卑恭敬至极,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与感激。


    “谢娘娘厚爱!谢娘娘庇护!”


    “臣妾定不负娘娘所托,此生追随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严严实实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恨意与算计。


    假意归顺,不过权宜之计。


    依附沈贵妃,不过是借她的势力,站稳脚跟,避开皇后的锋芒,暗中积蓄力量。


    所谓联手,所谓一心,所谓姑嫂同心,不过是一场她精心编织的骗局。


    沈贵妃以为自己收了一枚忠心耿耿、好用顺手的棋子。


    她却不知道,自己收下的,是一个带着前世血海深仇、前来索命的复仇者。


    江揽意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稳住。


    一定要稳住。


    沈贵妃看着她忠心不二、感激涕零的模样,心中大悦,转身回到软榻坐下,扬声命人端上精致点心果品。


    暖炉更旺,香气更浓。


    沈贵妃示意江揽意近前,开始细细与她说起后宫中的人事分寸、各宫妃嫔底细、皇后的软肋与忌讳、哪些人可用,哪些人必须防。


    江揽意耐心听着,身姿恭谨,眼神专注,时不时点头附和,偶尔提出一两句浅见。


    见解聪慧,却不张扬;清醒通透,却不锋芒毕露。


    既显得她有脑子、可用,又不会功高盖主,惹沈贵妃忌惮。


    两人一问一答,一唱一和,殿内气氛融洽,笑语温和,看上去情同姐妹,彼此信任。


    只有两人自己清楚。


    一个以为掌控一切,将对方牢牢握在掌心。


    一个则步步伪装,事事顺从,将自己裹成一只温顺无害的羔羊,潜伏在猛虎身边。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暖融融的夕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一片金红柔光,落在两人身上,映出一片平和假象。


    谁也不会想到,这场秘晤之后,后宫格局,早已在无声之中,翻天覆地。


    一枚潜伏在沈贵妃身边的暗子,就此深深扎根。


    一场更汹涌、更残酷、更隐忍的复仇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