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穿越小说 > 承君欢 > 第103章 二人合盟
    她在皇后面前,展现了自己的分寸、立场与智慧,不偏不倚,不卑不亢,让皇后对她多了几分忌惮与看重,不敢轻易将她视为棋子随意丢弃。


    她更在昏君萧崇面前,落了一个“公正识大体、明辨是非、不涉党争”的好印象,为自己在深宫之中站稳脚跟,打下了最坚实、最稳固的基础。


    满殿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有震惊,有疑惑,有忌惮,有欣赏,有探究,形形色色,复杂至极。


    所有人都看不透这个户部尚书的嫡长女,看不透她为何敢在龙颜大怒时挺身而出,又为何敢在风口浪尖上保下沈贵妃。


    更看不透她看似温顺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城府与锋芒。


    高位之上,太后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从始至终都闭目养神,看似不闻不问,却将殿内发生的一切阴谋算计、权力交锋尽收眼底,听得一清二楚。


    她缓缓睁开眼眸,那双历经三朝、看透无数宫闱倾轧的眼眸,目光温和而深邃,缓缓落在江揽意的身上。


    眼底深处缓缓浮出一抹深沉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一个江家嫡女。


    胆大,心细,有勇有谋,懂进退,知制衡。


    在皇后与沈贵妃两虎相争、不死不休的绝境之中,她竟能游刃有余,步步为营,既不得罪任何一方,又能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这后宫沉寂多年的死水,终于被这个女人,彻底搅活了。


    将来,这后宫的天下,或许真要变上一变。


    江揽意微微抬眼,清冷的目光缓缓掠过面色得意、暗自松气的沈贵妃,掠过眼底冰冷、暗藏不甘的皇后。


    最终落在御座上昏庸暴戾、一脸不耐、早已懒得理会后续的萧崇身上。


    她的心中一片冰寒清明,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侥幸。


    沈贵妃,我今日保你一次,不是心软,不是畏惧,更不是想要依附于你,与你同流合污。


    而是留着你,制衡皇后,维持后宫三足鼎立的平衡之势,给我自己,给江家,争取喘息、积蓄、成长的时间。


    前世你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痛苦、折磨、屈辱,你加诸在江家身上的倾轧、构陷、灭门之仇,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慢慢讨回。


    这深宫的尔虞我诈,


    这皇权的冰冷无情,


    这前世的血海深仇——


    从今日起,由我江揽意,亲手操盘,一步一步,尽数拿回。


    她缓缓屈膝,身姿端正恭敬,裙摆垂落如莲,动作标准而得体。


    清和沉稳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响彻整个暖阁,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陛下英明,皇后英明,如今真相大白,歹人伏法,后宫重归安宁,臣妾心中,总算心安矣。”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再无半点声响。


    龙涎香的气息依旧弥漫在空气之中,鎏金灯盏的光芒洒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各自的心思与盘算。


    一场风波看似落幕,可更深、更险的暗斗,才刚刚开始。


    几日时光一晃而过,暖阁惊变早已被宫中刻意压下,半点风声都不曾传到外朝。


    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秘密,也最不缺的就是遗忘。


    上至嫔妃贵主,下至洒扫宫人,个个都练就了一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却又守口如瓶、转头即忘的本事。


    明面上,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宫宴依旧,晨昏定省依旧,请安问好、虚与委蛇,半分不差。


    只有在无人的角落、僻静的宫道、低垂的帘幕之后,才会有极低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听说了吗,那日暖阁里,差点掀了天……”


    “慎言,不要命了?”


    “阮婕妤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冷宫那地方,进去了,还能活着出来吗?”


    “什么活着不活着,在这宫里,有些死,比活着容易多了。”


    “最厉害的不是别人,是那位刚入宫不久的江嫔……”


    一提及江揽意,所有声音都会下意识压低,再压低,带着几分敬畏,几分好奇,几分捉摸不透。


    没人敢明着议论,可每个人心里,都悄悄把这个名字,记在了最要紧的地方。


    江揽意自那日回宫之后,便彻底闭门谢客,深居简出。


    她所居的偏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一炉清香,一卷古书,一盏清茶,便是一日。


    春桃守在门外,时不时探头往里望一眼。


    自家主子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垂眸看书,眉眼温顺,神色平和,仿佛那日在大殿之上,一言惊殿、扭转乾坤的人,根本不是她。


    春桃心里揣了无数个疑问,像揣了一窝乱撞的兔子。


    为什么要在那种时候,站出来保沈贵妃?


    为什么放着顺水推舟讨好皇后的机会不要,偏偏要往风口浪尖上站?


    为什么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偏偏要把自己卷进两派争斗里?


    可她跟在江揽意身边多年,最懂规矩,也最懂分寸。


    主子不说,她便不问。


    主子不做,她便不动。


    只是愈发谨慎地守着殿门,拦着一切闲杂人等,挡着所有闲言碎语,不让半分外扰,惊扰到殿内的人。


    这日午后,云层散开,日头正好。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石板上,落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腊梅香,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好天气。


    江揽意正临窗抄写经文,笔尖落在纸上,安静得只剩下沙沙声响。


    忽然,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似寻常宫人那般匆忙,也不似太监那般粗重,带着几分刻意的沉稳。


    守在门口的春桃立刻绷紧了身子,上前一步,挡在院门前。


    不多时,一名身着柔仪宫制式宫装的宫女,在御膳房掌事太监的亲自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


    那宫女身姿挺拔,步履沉稳,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身上并无多余装饰,可那眉眼间的气度,却比寻常低位嫔妃还要沉稳几分。


    一看便知,是沈贵妃身边,最得信任、最能说得上话的人。


    春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柔仪宫的人,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绝不是小事。


    那日暖阁,主子明着是保了贵妃,可在贵妃眼里,这究竟是恩情,还是另有所图,是恩是祸,谁也说不准。


    如今贵妃单独召见,无异于是闯龙潭虎穴。


    宫女走到院门前,目光淡淡扫过院内,最后落在窗边执笔的江揽意身上,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才屈膝行礼,姿态恭敬,却又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


    “江小主安。”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礼数周全,分寸恰到好处。


    “贵妃娘娘遣奴婢前来,请小主移步柔仪宫一叙。”


    “娘娘说,有几句体己话,想与小主单独说说,旁人不便听。”


    最后一句,轻轻落下,意味再明显不过。


    单独相见,屏退左右。


    是福是祸,全凭江揽意一人应对。


    春桃脸色发白,下意识回头看向江揽意,眼神里写满了担忧与劝阻,嘴唇微动,想劝主子推脱,却又不敢在柔仪宫的人面前失了规矩。


    江揽意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点深色,如同湖心投入一颗石子。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意外,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早在几日之前,便已经料到了这一刻。


    她放下笔,轻轻将笔搁在砚台上,抬手理了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浅、极稳的笑意。


    来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日在暖阁,她挺身而出,一句话救下沈贵妃,不是心血来潮,不是一时仁慈。


    她卖出去的,是一份天大的人情。


    这份人情,沈贵妃必然要亲自来领。


    是拉拢,是试探,是敲打,还是灭口,全在沈贵妃一念之间。


    同样,也全在她江揽意一念之间。


    江揽意缓缓站起身,身姿依旧如青竹一般挺拔,浅碧色的宫装被阳光一照,显得温和而干净,毫无攻击性。


    她缓步走出殿外,站在春桃身前,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名宫女,声音温软平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有劳姐姐亲自跑一趟。”


    “贵妃娘娘相召,乃是臣妾的福气,自当前往,不敢有半分推辞。”


    宫女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江揽意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如此从容。


    换做旁人,被贵妃突然单独召见,早已惶恐不安,手足无措,眼前这位江小主,却镇定得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茶宴。


    这般心性,实在少见。


    宫女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垂首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


    “小主请。”


    江揽意微微颔首,没有回头,也没有吩咐春桃,只是缓步向前。


    春桃站在原地,攥紧了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颗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一路之上,宫女没有多言,江揽意也沉默不语。


    两人专挑僻静宫廊、无人小径行走,避开所有耳目,避开所有好奇的目光,一路悄无声息,如同影子一般。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柔仪宫朱红大门,已然出现在眼前。


    还未走近,便已感受到一股与别处截然不同的气场。


    大气,华贵,森严,冷寂。


    门口侍卫肃立,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院内静得出奇,连风吹树叶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鎏金铜炉立在廊下,内燃上等沉香,烟气袅袅,盘旋而上,清雅之中,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贵气。


    踏入院门,一路穿过前殿、穿堂、游廊,所遇宫人内侍,无不垂首跪地,大气不敢出,直到人走远,才敢悄悄起身。


    处处都透着沈贵妃独有的威严、冷肃与掌控力。


    江揽意目不斜视,神色始终平静,脚步不疾不徐,没有半分局促,没有半分怯意。


    最终,宫女在最内侧一处名为暖香阁的小殿前停下。


    这里是沈贵妃平日里处理私密事、见心腹之人的地方,隐秘,安静,守卫森严。


    宫女躬身推开殿门,低声道:“小主请进,娘娘在里面等候。”


    说罢,便躬身退至一旁,守在门外,再不多言。


    殿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与声响。


    屋内光线偏暗,只点着几盏羊角宫灯,光线柔和,却也带着几分压抑。


    空气中沉香更浓,浓得几乎化不开,压得人胸口发闷。


    江揽意缓步踏入殿中。


    一眼便看见,正前方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端坐着一道明艳逼人的身影。


    沈贵妃。


    她今日并未穿繁复宫装,只一身家常绛红色织金常服,长发松松挽起,未施浓妆,只淡淡点了唇脂,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凌厉张扬,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华贵。


    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却半分未减。


    她手中端着一盏羊脂白玉茶盏,盏盖轻轻掀开一条缝隙,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沈贵妃没有抬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只是指尖,极慢、极轻地转动着杯耳。


    一下,又一下。


    节奏均匀,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敲在人心上。


    空气瞬间凝滞。


    没有宫人通传。


    没有多余寒暄。


    没有半句客套。


    一见面,便是赤裸裸的审视与试探。


    江揽意心中了然。


    这是沈贵妃给她的下马威。


    也是在逼她先露怯,先露底。


    她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三步,规规矩矩屈膝跪地,额头微垂,身姿端正,姿态恭顺谦卑到了极致,挑不出半分错处。


    “臣妾江氏,参见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声音清柔和顺,不高不低,恭敬得体。


    沈贵妃依旧没有叫她起身,没有看她,没有说话。


    殿内只剩下她转动茶盏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平稳却截然不同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沈贵妃就是要用这种沉默,这种压迫,一点点碾碎她的镇定,逼出她心底的慌乱,让她在自己面前,先弱三分。


    江揽意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寒意顺着衣料,一点点渗进膝盖,渗进四肢百骸。


    可她脊背依旧挺直,身姿依旧恭敬,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抬头,没有半分乱动,没有半分焦躁。


    她垂着眼,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心中一片清明。


    沈贵妃越是如此,越说明她心中不安,越说明她在意那日暖阁发生的一切。


    越是试探,越是看重。


    越是压迫,越是想收为己用。


    她等得起。


    也忍得起。


    不知过了多久,沈贵妃才缓缓放下茶盏。


    “叮”的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她终于抬起眼。


    那双平日里含威不露的凤眸,此刻沉沉落在江揽意身上,从上到下,从发顶到裙摆,一寸一寸,细细打量。


    那目光锐利如刀,冷冽如冰,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剖开,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要看穿她的温顺,看穿她的恭敬,看穿她那日挺身而出背后,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图谋、所有的底牌。


    空气几乎凝固。


    沉香的气息,变得压抑而沉重。


    江揽意依旧垂首,一动不动,任由她打量,任由她审视,没有半分闪躲,没有半分慌乱。


    又过了片刻,沈贵妃才缓缓开口。


    声音清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几分慵懒,可每一个字,都字字敲在人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起来吧。”


    “谢娘娘。”


    江揽意依言缓缓起身,垂手立于一侧,依旧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方一寸之地,不敢有半分逾越,一副温顺恭良、谨小慎微的模样。


    沈贵妃看着她这副姿态,眸色微深。


    她见过太多人在自己面前故作温顺,也见过太多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江揽意看上去,太规矩,太安分,太无害。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信。


    那日暖阁,敢在龙颜大怒、皇后施压、满殿沉默之时,挺身而出,一句话扭转乾坤的人,绝不可能是真正温顺无害之辈。


    沈贵妃指尖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梨花木小几。


    “嗒……”


    “嗒……”


    “嗒……”


    节奏缓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她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先给了一句评价。


    “江揽意,那日在暖阁,你做得很不错。”


    江揽意垂首,轻声应道:“臣妾惶恐,不过是据实而言,不敢当娘娘夸赞。”


    “据实而言?”


    沈贵妃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意极浅,极淡,根本没有抵达眼底,反而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锁住江揽意,不再有半分掩饰。


    “满殿文武嫔妃,宗室亲眷,那么多人。”


    “要么冷眼旁观,要么顺水推舟,要么跟着皇后的意思,往本宫身上踩一脚。”


    “人人都想明哲保身,人人都想讨好中宫。”


    “唯独你。”


    “你入宫不过三月,无恩宠,无派系,不结党,不站队,本宫从未给过你半分恩惠,半分照拂,你与本宫,素无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