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们一眼,


    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翻他的黄历。


    沈明从楼上冲下来,嘴里叼着半块面包。


    “哥,你们去哪儿?我也去!”


    婶婶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


    “去什么去!还要你杀鸡呢!”


    沈明脖子一缩,面包差点掉地上。


    苏瑶抿嘴笑,拉着沈渊出了门。


    院子里空气还带着夜里的凉意。


    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簌簌响。


    沈渊拉开副驾驶的门,手挡在门框上沿。


    苏瑶坐进去,把帆布袋抱在怀里。


    沈渊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黑色轿车顺着山道慢慢滑下去。


    ……


    民政局是栋三层旧楼,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泛黄。


    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


    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


    沈渊把车停在路边画线的车位里。


    苏瑶解开安全带,没立刻下车。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帆布袋里的证件。


    身份证,户口本,照片。


    都在。


    沈渊已经下了车,绕到她这边,替她拉开车门。


    苏瑶深吸一口气,把帆布袋抱紧了些,跨出车门。


    民政局一楼大厅人不多。


    两个穿工作服的中年妇女坐在柜台后,


    一边整理材料一边低声聊天。


    角落的塑料椅上坐着对年轻男女,女孩低着头,


    男孩握着她的手,膝盖轻轻碰着她的膝盖。


    苏瑶走到咨询台前。


    “请问,结婚登记在哪儿办?”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沈渊。


    “二楼,左转,207。”


    “谢谢。”


    楼梯是水磨石的,边角磨得发亮。


    沈渊走在她前面半步,影子投在台阶上。


    苏瑶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往上走。


    207室的门开着。


    里面一张深色办公桌,


    桌上摆着电脑、印章盒、几摞空白的红本子。


    穿深蓝制服的中年女人抬头,眼镜滑到鼻尖。


    “办结婚?”


    “嗯。”苏瑶点头。


    “材料带了吗?”


    苏瑶把帆布袋里的证件一件件拿出来,在桌上排开。


    身份证,户口本,照片。


    工作人员接过去,一张张翻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女方,苏瑶。”


    “男方,沈渊。”


    她念着屏幕上的字,头也没抬。


    “自愿结婚?”


    “自愿。”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婚前协议签了吗?”


    “没有。”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行。”


    从抽屉里抽出两张表格,推过来。


    “填一下。”


    沈渊接过笔。


    笔杆是塑料的,印着某某银行的广告语。


    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字迹工整,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


    苏瑶侧着身子,看他填写。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


    填完表,工作人员接过去核对了一遍。


    她从印章盒里拿出两枚印章,一枚红,一枚蓝。


    红的是民政局公章,蓝的是经办人名章。


    “啪。”


    第一枚印在女方页。


    “啪。”


    第二枚印在男方页。


    她翻到封面,贴上照片,在钢印机下压了一下。


    “咔嗒。”


    清晰的咬合声。


    红本子推过来。


    苏瑶伸手接,指尖碰到微凉的封皮。


    “恭喜你们。”


    工作人员说,语气平淡。


    “谢谢。”沈渊点头。


    他把两个红本子对齐,


    轻轻在桌上磕了一下,双手递给苏瑶一本。


    苏瑶接过来。


    封皮上印着金色的国徽和“结婚证”三个字。


    她翻开。


    照片里两个人靠得很近,背景是褪色的红布。


    她笑得眼睛弯弯。


    他嘴角微微翘起。


    她合上本子,抱在胸口。


    沈渊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另一本,没有翻开。


    两人并肩走出207室。


    走廊很安静,尽头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鼓动。


    苏瑶低头,手指摩挲着封皮上的烫金字。


    “回去?”沈渊问。


    “嗯。”


    她抬头,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肩上。


    她伸出手,把落在他肩上的光斑拂开。


    沈渊握住她的手。


    手指交缠,掌心贴紧。


    下楼时,苏瑶脚步慢下来。


    “我有点后悔。”她说。


    沈渊停住。


    “后悔没早点来。”


    沈渊看着她。


    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是淡金色的。


    他握紧她的手。


    “现在也不晚。”


    一楼大厅那对年轻男女还坐在塑料椅上。


    女孩已经不低头了,靠在男孩肩上,眼睛亮晶晶的。


    男孩看见他们手里的红本子,冲他们点了点头。


    沈渊也点了点头。


    走出民政局,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些。


    门口的保安大爷还在看报纸,翻了一页。


    苏瑶把结婚证小心地放进帆布袋,拉上拉链。


    沈渊拉开副驾驶车门。


    她坐进去,把帆布袋抱在怀里,


    手指隔着布料,摸了摸那方方正正的轮廓。


    沈渊发动车子。


    老歌还在放,换了另一首。


    苏瑶靠进座椅,窗外店铺、行人、行道树缓缓后退。


    “晚上吃什么?”她问。


    “你想吃什么?”沈渊看着前方。


    “不知道。”


    “回去问婶婶。”


    “嗯。”


    车拐进镇口那条老路。


    远处山影青黛,村口老槐树的树冠撑开一大片绿荫。


    苏瑶把帆布袋抱在怀里,


    手指隔着布料,摸了摸那方方正正的轮廓。


    沈渊把车停进院子。


    婶婶听见声音,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


    “回来了?饿不饿?”


    苏瑶下车,站在车门边,没立刻走。


    婶婶看见她怀里的帆布袋,


    又看见她脸上的神色,手上动作停了。


    “办好了?”


    苏瑶点头,把帆布袋打开,抽出那本红封皮的证书。


    婶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去,翻开。


    她看了很久。


    照片上两个人挨得很近,


    背景那块褪色的红布衬得人脸都柔和。


    “好好好。”


    婶婶把证书还给她,转身进了厨房,背影顿了一下。


    苏瑶站在原地,


    听见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比平时响。


    叔叔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本老黄历。


    “办妥了?”


    沈渊把手里那本结婚证递过去。


    叔叔接过来,没翻,就捧着,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


    他把老黄历放在窗台上,


    从胸口口袋摸出老花镜,架好,才翻开第一页。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烫金的字上,反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