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泥地如同流沙往下层层陷落。
柳昭来不及反应，身体已向下坠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碎石滚落的闷响。
她本能地收敛气息，指尖扣紧玄光剑。
果然，那土庙是个幌子，鸟妖的巢穴藏在地下。
黑暗吞没她之前，她余光瞥见一抹青白的道袍衣角，也在下坠。
是沈禾朗。
下落的时间比她料想的更长。
几声鹤啼风从耳边刮过，她闭上眼，任由自己下坠。
周遭寂然，她落到了地上。
柳昭睁开眼，化人过后，她不像从前一般，浓稠的黑暗让她眨了好几下眼，瞳孔才慢慢适应。
她站在一处空旷的洞穴里，脚下是松软的泥地，混着细碎的枯草。
这个鸟巢太干净，干净得极为反常。
没有鸟羽，没有鸟味。
难道这不是鸟巢？
她皱起眉。
狡兔三窟？
“师妹。”身后一声低唤。
她回头，见沈禾朗正从黑暗中走出，玄光剑握在手中，剑身未亮。
他也敛了气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后，方才移开，转而打量起四周。
“小心行事。”他的声音很轻。
柳昭低低地“嗯”了一声。
沈禾朗没再说话，只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
“段道友？沈道友？”
她听见听后不远处响起了崔羽的声音。
他们也下来了。
洞穴那头传来窸窣的响动，紧接着，一点青光亮起。
是崔羽。
他掌中燃起一小簇青焰，火焰随即分裂成无数指甲盖大小的光点，四散飞去，将洞穴照得半明半暗。
“果然内有乾坤！”崔羽的声音在空洞里回荡，“快，看看有没有失踪的门人！”
“谭师弟！”陆梅按捺不住地出声唤道。她的声音回荡在洞内，却无人回答。
段青云祭出凌霄剑，剑身嗡鸣一声，率先刺入前方的暗道。众人紧随其后。
青火与剑光并行，原本黑漆漆的通道被照得半明半暗。
暗道幽深，两侧土壁上残留着抓痕，像是被巨大的利爪反复刮过。越往里走，空气里那股鸟类的腥气越重。
柳昭的鼻翼翕动，脚步顿了一顿。沈禾朗立刻察觉，侧身挡在她前面半步，目光扫向暗道的尽头。
“有血腥味。”她低声说。这个妖怪甚至来不及遮掩，洞中散落了细碎鸟羽。它负伤了，只是不知是新伤还是旧伤。
沈禾朗颔首，玄光剑在他手中微微发亮。
穿过暗道，眼前豁然开朗。
赫然是一处地下墓穴。石砌的拱顶，斑驳的壁画，腐朽的棺椁散落四周，但这座墓穴已被刻意改造过。
墓穴被改造成了巢穴，墙壁上糊着黑泥，穹顶吊着巨大的泥丘，仿佛倒悬的蜂巢。
崔羽倒吸一口凉气：“这妖怪……竟把巢筑在墓穴里。”
柳昭的目光扫过四周，落在顶上的泥丘。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些分明不是泥丘，而是巢。
鸟巢。一个个巨大的，用黑泥和枯枝垒成的巢穴，每一个都足以装下一个成人。
“快看上面！”有人惊叫。
所有人抬头，只见穹顶上那些泥丘的缝隙里，垂下来什么东西？
诸人定睛一看。
“是手！”
干枯的，灰败的手。有的从泥丘里伸出一截，有的完□□露在外，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沈禾朗的呼吸滞了一瞬。
“师弟！师妹！”道人的声音撕裂了寂静，几个仰着头，一声一声唤着失踪同门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墓穴里回荡，却没有回应。
段青云面孔冷肃，凌霄剑穿梭于穹顶之间，剑光削开一座又一座泥丘。
黑泥簌簌坠落，露出里面裹着的人。
有的已经僵硬，有的尚还喘息，被剑光托着缓缓落下。
谭丘便在其中，他侥幸没死。
但失踪的寒潭山道人里，只活下来了两个。
崔羽脸色铁青：“这妖怪分明是在吸食道人的精魂。好歹毒的修炼之术！”
柳昭又看了看顶上此起彼伏的土丘，按照大小估算，这个妖怪抓了足有百人。倘若全是道人，它的妖力早应该大盛，为何还不及时收手，另寻去处？
她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极轻的声音：
“在想什么？”
沈禾朗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把她将才的神情全看进了眼里。
柳昭迎上他的视线，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没追问，只是收回目光，望向穹顶，声音愈低：“我也觉得不对劲。”
柳昭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
那边段青云已开口：“找到此妖后，我们再回来此殿收敛尸骨。崔道友不若先派几人将救下的道人送回寒潭山养伤。”
崔羽颔首，招了三个道人护送幸存的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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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段青云却回头又望了一眼灵山弟子三人。
沈禾朗心领神会扭头看了看陆梅与柳昭：“师妹们还想继续往前走么？”
陆梅捏紧剑柄，咬牙道：“师兄，我想要会一会这个妖怪，也为同道报仇。”
“我不回去。”柳昭道，目光迎上他的视线，“我要和大师兄在一起。”
沈禾朗“嗯”了一声，转回头去。
段青云听见了对话，没说什么，只扭回头，继续前行。
一行人刻意放缓脚步，继续往墓穴深处走去。
“诸位道长……”不料，刚走了数步，后面竟传来了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诸位且留步！”
众人一回头方知竟是村中长老，他也在刚才一道跌进了地下。
段青云一愣，村中长老年岁已高，如今跌下墓穴，侥幸没死，脸上却也摔得青一块紫一块，走路颤颤巍巍。
“长老可有大碍？”崔羽惊道，“快，护送长老回去。”
话音将落，墓穴的深处却传来了另一道声音。
“谁，是谁来了，是谁在哪里？”是一道沙哑低沉的男音。
墓穴里还有人！是妖怪吗？
众人立刻横剑相迎，呈备战之态。
“是鹤娘么？”男音似乎近了，伴随人音，缓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崔羽掌中青火立刻汇作一团，朝着声音的来处飞去。
一道人影被火光拉长。
“什么人！”他语带焦急，放缓了步伐，却从阴影处慢慢走了出来。
道人数剑齐发！
剑光一时照亮了墓穴。
来人是个男人，还是个凡人！
沈禾朗定睛一看，骤然止住了剑势。
玄光剑如同回旋镖一般回到了他的手中。
“你是何人？”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人似乎也看清了男人。
他只听一声大叫：“鬼啊！”继而是扑通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村中长老已面色惨白地晕倒在地。
柳昭挑了挑眉，仔仔细细地打量来人，旋即明白过来：“你是状元郎？”
虽然他的样貌与那泥塑已有分别，但依稀还有几分相似。
眼下的人实在是太过瘦削了。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一头长发坠地，虽然身着白袍，可是空空荡荡。
他仿佛瘦得只剩一把皮包骨了。
半人半鬼一般，难怪把人吓晕了过去。
但是他不是鬼，他有血有肉有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