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衍提的要求,咋看上去很过分。
实则也是卡着老登底线来的。
像寻求将镇北军总部迁到宁城,让镇北军进驻云州之类的要求,夏衍就只字未提,因为提了也没用。
老登宁愿罢免周烔太尉之职,也绝口不提镇北军之事。
态度可见一斑。
老登从未真正服软,如今这般作态,不过是为了应对眼前危机。
如此而已。
甚至于说,在宁城跟烛夜国彻底交恶之后,老登估摸还在谋划,等到将来妖族大军再次来袭,如何继续拿捏宁城。
想让一国之君真正低头,难如登天。
“这,主君,那要是都中那边,拒绝了我们的要求呢?”
林远湖还是有些发虚。
夏衍这一波的要价实在是太狠了,无异于让国朝大块割肉。
“都中要是拒绝我们的要求,那我们也拒绝接受所谓的封赏。玉京的那一场风波,便让都中自行解决吧。”
夏衍也是态度坚决。
作为战争胜利的一方,宁城理所应当成为有底气的那一方。
“明白!”
眼见如此,林远湖也就不再相劝。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两个强人互不相让,已然是再无回旋余地。
只能继续碰撞下去。
………
玉京,景宫。
在收到宁城有关墨州之战的战报之后,天顺帝特意将宰相柳澄以及大司马陈瑞文,叫到御书房商议封赏之事。
陈瑞文除了是执掌天下兵马的大司马,还是四大辅国公之一的成国公。
地位可见一斑。
事实上,自打大景皇朝开朝以来,两百年间,最顶端的三公之位,一直都是右四大辅国公家族轮流坐庄。
门阀底色,清清白白。
“宁城这次,又给朕带来大大的惊喜啊。”
看得出,天顺帝的心情很是不错,不然,也不会将柳澄、陈瑞文两位朝中巨擘,叫到一起商议封赏之事。
搁在之前,对于宁城的封赏,天顺帝只是略作关注而已。
从未见这般上心。
哪怕是去年年底,宁城一举攻占烬州之地,封赏也基本由宰相柳澄主导。
这次显然意义非凡。
大景立国两百余年,对东荒大陆的开拓也持续了两百余年。
大多数时候都是小打小闹。
哪怕是大开拓之年,征伐对象也基本都是东荒土著。
少有跟妖族正面交锋者。
这一回,宁城不仅是跟妖族大军正面交锋,敌人还是五大妖国之一。
关键还打赢了。
这对于急于加速推进对外开拓的天顺帝而言,无疑是一剂强心剂。
也就难怪会如此大张旗鼓。
“宁城此番大胜,也是有赖陛下洪福,对宁城,对乾宁君,恩赏有加。”
宰相柳澄的奉承,那是张口就来。
自然到就跟呼吸一般。
“朕固然是极力支持宁城对外开拓的,就是有的人,似乎不那么积极啊。”
天顺帝却是话锋一转。
虽说事发之后,雍国公又是拿太尉周烔背锅,又是对宁城大肆封赏,但就这点小伎俩,又如何能瞒得过天顺帝的火眼金睛?
宁城跟雍国决裂,莫说是在雍城,便是在玉京,都成了半公开的秘密。
如何能不让天顺帝震怒?
此话一出,殿中似乎有雷霆之音,令人心悸。
果真是帝王心思,变幻莫测。
“这个…”
柳澄跟陈瑞文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不知该如何回应。
雍国公再怎么说也是封国之主,天顺帝可以随意评价,他们却不好轻易牵扯其中,尤其四王八公本就互相勾连甚深。
就更不可能轻易轻易表态了。
得罪谁都不好。
“哼!”
天顺帝倒也没有咄咄逼人,转而说道:“宁城的战报,两位爱卿也都看了,不仅报喜,也报了忧。宁城此番彻底得罪了烛夜国,未来很可能面临烛夜国报复,请求朝廷施以援手。该如何回应宁城诉求,都谈一谈吧。”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虽说已经跟雍国本土闹僵,可夏衍也不会头铁到,凭宁城一己之力,去独自面对来自烛夜国的巨大威胁。
这才求到朝廷这,想要寻求新的靠山。
本身朝廷也占去宁城一成气运,理当肩负起应有职责来。
“是否由朝廷出面,调和宁城跟雍国本土之间的关系?最好是能重归于好,共同应对烛夜国威胁。”
柳澄给出应对之策。
“爱卿以为,能调和?”
天顺帝语气莫名。
“呃,这个…”
柳澄立时语塞。
所谓调和,势必要有一方率先低头服软,让谁服软?
雍国公身为一国之君,必定不可能服软。乾宁君同样是个极其骄傲之人,真要服软,墨州之战就已经服软了。
战后也不会越过雍国,将战报直接呈送到玉京朝廷。
双方裂痕,已是无法弥补。
强行调和,也只是面和心不和,隐患重重。
大司马陈瑞文见状,躬身说道:“宁城跟雍国本土之间的最大矛盾冲突,无非就在于镇北军的驻防。是否可由司空府下令,让镇北军总部迁往宁城,同时让镇北军常驻云州以及墨州?”
从军事角度,这已经是最优解。
朝廷是不可能派兵的。
虽说朝廷也有大规模的常备军,但都驻扎在玉京周边,以及跟各大封国接壤的边境,主要是用来震慑内部的世家门阀,以维护皇族统治。
同时还肩负着,监视八大封国的重任。
轻易不可调动。
除非是异族杀到中土,否则轻易不会动兵。
朝廷的兵马动不了,想要解决问题,那便还是只能“辛苦”封国了。
这本也是雍国的义务。
身为封国,替朝廷镇守边境,对外开拓,岂能龟缩在封君身后?
也太不像话了些。
“想要调动雍国镇北军,需得师出有名。”
柳澄提醒。
封国之所以为封国,便是拥有独立的军事、外交等决策权。哪怕是大景朝廷,也不好亲自插手雍国的军队驻防问题。
此先例一开,很容易就引起各大封国忌惮。
实在是后患无穷。
“爱卿有何良策?”
身为帝王,最擅长平衡之道,天顺帝自也不会轻易坏了规矩。
可不帮宁城又不行。
再怎么说,宁城也是天顺帝树立起来的开拓典范,岂容有失?
倘若真让宁城败于烛夜国之手,那天顺帝好不容易推动的大开拓浪潮,至少在东荒大陆,怕是立时就会偃旗息鼓。
各大封主都会想,就连这么强大的宁城都抵挡不住妖族锋芒。
更遑论是他们呢?
如此一来,东荒大好的开拓局面,怕是立时就会毁于一旦。
这绝对是天顺帝所无法容忍的。
“朝廷不好直接插手镇北军的调动,却可借着这次对宁城的封赏,给予乾宁君一个合适封号,比如镇守使、节度使之类的。”
“有了名分大义,关键时刻,便可赋予乾宁君统帅东荒兵马的权限。”
“如此一来。”
“既避免朝廷破坏规矩,直接下场干预,又等于是变相赐予了乾宁君战时指挥天下兵马的权限,可谓是两全其美。”
柳澄不愧是老狐狸,很快就想到了应对之策。
“此计甚妙!”
天顺帝也是眼前一亮,“朕正在发愁,此番要给予乾宁君何等封赏呢。”
夏衍已经是侯爵。
再往上就是公爵,却是没那么好晋升的。
可不赏点什么,似乎又无法向外界宣示,朝廷积极对外开拓的决心。
柳澄的提议,正合天顺帝心意。
“如此,便封乾宁君为东荒镇守使,统筹东荒南部对外开拓事务。战时,可征调乾州以及镜州之兵,共同抗击妖族入侵。”
授权归授权,天顺帝却也是非常克制的。
设置了很多限制条件。
就怕夏衍一时头脑发热,将乾州以及镜州之兵拖入险境。
继续激化跟雍国本土的矛盾。
那样一来,就跟朝廷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镇北军就驻扎在镜州,朝廷赋予夏衍调动镜州之兵,等若是说,将来妖族大军来袭,可见镇北军调往前线作战。
届时,雍国再无拒绝理由。
当然。
雍国也可以耍小聪明,干脆将镇北军调回雍国本土。
只是那样一来,不仅等若彻底放弃镇守之责,更是在公然跟朝廷对抗。等到那时,朝廷便也有了直接下场干预的理由。
晾其他封国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是彻彻底底的阳谋。
敲定对夏衍的职务封赏,其他封赏就没什么好讨论的了。
按规矩办便是。
最多也就因着这次挫了妖族锐气,适当再在原有基础之上再加三成。
便算是皇恩浩荡了。
………
议事结束,宰相柳澄、大司马陈瑞文齐齐出了皇宫。
“还是柳兄通透啊,早早跟宁城搭上关系,目光深远呐。”
临分别时,陈瑞文主动挑起话题。
早在宁城占据烬州之时,柳家就安排家族子弟柳钦前往宁城任职,后续被夏衍安排担任云阳郡太守。
现在回过头看,绝对是走了一步妙棋。
“陈兄真要羡慕,现在下场也不迟啊。”
柳澄何等精明,一眼瞧出陈瑞文所想,笑着说道:“陈兄倘若有需要,某愿意在中间牵线搭桥。”
“那就有劳了!”
陈瑞文也是笑了,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
眼瞅着宁城气势越来越盛,乾宁君更是即将被封为东荒镇守使,前景愈发广阔,陈家自也不甘落后。
想要从中分一杯羹。
不止是陈家,墨州之战消息传到玉京之后,像威国公牛家,英国公史家等京中顶级勋贵,也都表现出对宁城的极大热情。
可此番宁城空出的太守之位也只有区区三个,自也是要各显神通。
陈瑞文这才想着要柳澄从中牵线。
由此可见。
宁城如今在玉京的受欢迎程度。
偏偏近水楼台的雍国,却跟宁城渐行渐远,实在是匪夷所思。
………
三月初五,阴。
“轰!!!”
雍宫偏殿的案台,再次被雍国公拍成齑粉。
戴荃立时命人收拾。
不怪雍国公气愤。
先是宁城提出无理诉求,老七这个逆子,竟敢狮子大开口,要求三倍赔偿不说,还想要在镇北军、镇东军招人。
根本就没把他这个君父放在眼里。
雍国公正准备下旨斥责,以维护君威,不想,朝廷那边却突然传来消息,陛下将要敕封夏衍为东荒镇守使。
打了雍国公一个措手不及。
很显然。
这是陛下在敲打雍国,表达对雍国的不满。
可雍国公无力辩驳。
在墨州之战已然落寞,成为既定事实的情况下,任凭他如何辩解,也改变不了雍国消极开拓的事实。
受到朝廷敲打,本也在预料之中。
可在雍国公原先的预计中,他都已经采取补救措施了,朝廷看在封国面子上,大概率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却怎么也没想到,朝廷会给予夏衍此等天大好处。
“东荒镇守使,战时有调兵之权,这跟一方诸侯有何区别?”
雍国公神情激愤。
“……”
站在对面的丞相张坚,以及新任太尉孟虎,皆沉默以对。
尴尬到恨不得遁地飞走。
“说吧,此事要如何应对?”
雍国公却并不准备放过两人,目光幽深。
“……”
张坚闻言,也是头疼不已。
他当然是乐见其成的,可雍国公此时正在气头上,又怎好再说什么支持宁城的话?怕不是要将雍国公彻底激怒。
倒不如沉默以对。
“咳…”
孟虎何尝不尴尬,却又不得不发声。
张坚担任丞相数十年,资格高,资历深,可以沉默对抗。孟虎才刚被擢升为太尉,尚未站稳脚跟,正是需要向雍国公表忠心的时候。
可这是朝廷决议,岂能更改?
迎着雍国公目光,孟虎试探着说道:“要不,干脆将镇北军撤回边境?”
“糊涂!”
雍国公生气归生气,却并未失去理智,“朝廷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不满镇北军置身事外。真要将镇北军撤回,岂不是彻底激怒了朝廷?”
“君上英明,是微臣考虑不周。”
孟虎当然也是知道其中厉害关系的,不过是想以此蒙混过关。
顺带向雍国公表明立场而已。
别看他是一员武将,政治智慧却也是一点不差。
看似忠厚,实则圆滑。
如此品格,倒也真是接任太尉的理想人选。
“丞相有何良策?”
雍国公似乎也是认可了孟虎的表态,目光转向丞相张坚。
殿中气氛立时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