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陶玖语气显得随意亲近些,“开南这摊子,商界的朋友也是出了大力的。这位是洛商联盟东南执事秦绩溪秦先生,这位是明方明先生。他们在筹措资金、组织货源、稳定市面方面,颇有建树。”
秦绩溪和明方连忙上前,深深作揖:“草民秦绩溪(明方),拜见张长史!”
张全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在秦绩溪脸上略微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起了什么,微笑道:“秦先生,我们在归宁似乎有过一面之缘。洛商联盟协助朝廷稳定民生、推动商贸,其心可嘉。开埠大业,亦需诸位商界贤达同心协力。望尔等秉持诚信,着眼长远,守法经营,不负王上惠商之意,亦为天下商贾表率。”
话语温和,却字字千钧,既有勉励,更有规诫。
秦绩溪心头一震,连声称是:“长史教诲,草民等谨记于心!定当恪守律法,诚信经营,竭力报效!”
明方也在一旁躬身附和。
陶玖呵呵一笑,拍了拍秦绩溪的肩膀,对张全道:“张老放心,这些商家都是懂规矩的。时辰是不是差不多了?”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也暗示了交谈该适可而止。
张全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直侍立在一旁、却几乎没能找到机会上前单独说话、此刻正因典礼即将开始而眉宇间隐现焦急的皇甫辉和贾明至。
皇甫辉确实心急如焚。
作为典礼的主角之一和现场主事者,张全等人的到来引发的轰动和接连不断的拜见,虽然在意料之中,却也实实在在地打乱了预设的时间节奏。
眼见巳时将至,流程却在此处耽搁,他额角隐隐见汗。
贾明至也频频望向典礼台侧负责计时的吏员,脸上维持着镇定,手心却已攥紧。
张全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焦虑,不再多言,对陈经天、陶玖、陈漆等人道:“诸位,吉时将到,莫因全之故耽误大典。请。”
陈经天点头:“张长史请!”
众人这才移步,在皇甫辉和贾明至的引导下,走向典礼台正前方特设的主宾席。
人群自然而然分开一条道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几位足以决定鹰扬军未来走向的大人物身上。
午时正,阳光正好。
礼炮九响,声震海疆,硝烟味混杂着海风,弥漫在广场上空。
喧嚣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开南市舶司正式挂牌典礼,终于开始。
皇甫辉作为市舶司正使,率先登台。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掠过主宾席上张全沉静的面容、陈经天威严的目光、陶玖笑眯眯的表情、陈漆审视的眼神,以及沈墨鼓励的颔首。
刹那间,归宁书房里的冷汗、岳父的教诲、街头的克制、与贾明至的挑灯夜战……无数画面闪过脑海。
他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通过特意安排的传声吏员,清晰地回荡在广场上空:
“鹰扬奋武,涤荡寰宇;王上承运,泽被苍生。为通有无、惠工商、固海疆、利国家,王上钦定国策,于开南设市舶司,掌海贸之政,稽征榷之利……”
他的致辞简洁而富有力量,既颂扬了王上与鹰扬军的功业,也阐明了市舶司设立的意义与职责,最后表达了对各方支持感谢及未来尽责的决心。
全程脱稿,言辞得体,气度俨然,已看不出丝毫昔日莽撞武将的影子。
紧接着,是陈经天作为东南最高军政长官致辞。
他强调了开埠对东南乃至全国的意义,肯定了开南道衙、市舶司及水师、守备等衙门的筹备工作,并代表军方表态将全力保障海贸安全。
言辞铿锵,掷地有声。
随后,按照流程,应由中枢观礼大员致辞。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主宾席正中的张全。
张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上台,而是先向典礼台、向那幅“万里海疆图”、向广场上所有人,微微颔首致意。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
他步上台,没有皇甫辉的昂扬,也没有陈经天的威严,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山间一汪深潭。
“王上命老夫前来,观此盛典,心甚慰之。”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海风与细微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开南设司,非止为一城一地之利,非止为府库增一财源。此乃王上与中枢,于天下初定之际,为生民开一道活水,为百业辟一条新路,为江山拓一片海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官员、商贾、乃至远处允许观望的百姓。
“活水欲流长,需河床坚固,不令溃决;新路欲行远,需规矩分明,不令偏斜;海疆欲安宁,需法度森严,不令淆乱。”
他的话语依旧平和,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市舶司之责,首在‘公正’二字。对商贾,须公平征税,清晰法度,提供便利;对百姓,须惠及民生,不扰乡里;对朝廷,须恪尽职守,充盈国库。凡官吏,当以‘清廉’自守,以‘勤勉’任事;凡商贾,当以‘诚信’立业,以‘守法’为基。若有贪渎不法、欺行霸市、勾结为奸、坏我新政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掠过台下肃立的陈漆,然后收回,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无论官民,国法俱在,严惩不贷。”
全场鸦雀无声。
许多官员背后生寒,商贾们收敛了笑容。
张全没有疾言厉色,但这番话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有分量。
他将“开埠”的意义拔高到治国理政的层面,同时划下了清晰而冷酷的红线。
“然,”张全话锋一转,语气稍缓,“朝廷亦知创业维艰。凡实心任事、守法经营、于开埠有功者,中枢不吝封赏,必令其劳有所得,功有所彰。愿我官民一体,上下同心,共襄此利国利民之盛举,使我鹰扬海贸,始于开南,惠及天下!”
“共襄盛举!惠及天下!”台下,在陈经天、沈墨等人的带领下,官员、商贾、兵丁齐声应和,声浪如潮,冲霄而起。
张全致礼下台。
他的发言时间不长,却无疑成为了整个典礼最高光、最核心的部分,定下了开南市舶司未来运作的基调——机遇与风险并存,利益与法度同在。
接下来是授印、揭牌仪式。
当皇甫辉和贾明至从陈经天和张全手中接过那方沉甸甸的市舶司铜印,当覆盖在衙署正门匾额上的红绸被揭开,露出“鹰扬军开南市舶司”八个鎏金大字时,礼炮再次鸣响,锣鼓喧天。
典礼的主体部分,在庄重与喧嚣中落下帷幕。
然而,对于在场的许多人来说,典礼的结束,才是真正较量的开始。
观礼人群开始有序散去,但主宾席周围的圈子却依然紧密。
各府官员们踌躇着,既想再寻机会在张全、陈经天等大人物面前露脸,又恐惹人厌烦。商贾们,尤其是秦绩溪、明方等人,则被陶玖看似随意地引领着,与几位中枢、经略府的要员进行着更私密、更实际的交谈。
话题自然离不开未来的船期、货品、税则细节,以及……如何在那位张长史划定的框架内,获取最大的利益。
皇甫辉和贾明至终于能稍稍喘口气,但立刻又被后续的流程淹没。
他们引导中枢大员巡视新衙署、参与检阅水师舰船(由米和负责)、听取船政局汇报(由王槿主导)……每一处,张全都会看似随意地提问,问题往往切中要害;陈漆则更关注人员配置、防务衔接、纪律条款;陶玖笑眯眯地,却对账目数字、成本利润格外敏感。
沈墨作为地主,全程陪同,应对自如,既展现了开南数月来的变化与成绩,也不回避存在的困难和挑战,分寸拿捏得极好。
直到午后,这场高强度、多层面的“检阅”才暂告一段落。
中枢大员们被送至下榻处休息,以备晚间的官方宴请。
皇甫辉回到临时衙署的后堂,几乎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比打了一场硬仗还要疲惫。
贾明至递过一杯温茶,苦笑道:“辉哥,张长史那番话……真是字字千钧。往后咱们这市舶司,怕是时刻都在王上和中枢的眼里盯着的。”
皇甫辉接过茶,一饮而尽,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却燃着火焰:“盯着是好事,路走不偏。”
他望向窗外,“路是咱们自己选的,也是王上、李将军、张长史他们给的。接下来,就看看咱们这第一笔,到底能在这‘万里海疆图’上,画出多长、多稳的一道线吧。”
夜幕降临,开南城灯火通明。
次日清晨,开南港的喧嚣比往日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码头区已是人声鼎沸。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港口内林立的桅杆。首批获准出海的十艘商船,已经整齐地泊靠在专设的码头上。
船身新旧不一,但都经过了船政局的严格勘验,悬挂着崭新的市舶司旗号与各自商号的旗帜。
货物早已在前夜装载完毕,主要是易于保存且在南洋诸港备受青睐的瓷器、茶叶、丝绸,还有一些精制的铁器、漆器和药材。
每艘船旁,都有船主、掌柜或管事在最后清点文书,叮嘱船员,神色间兴奋与紧张交织。
更引人注目的,是泊在商船队列外侧,那五十艘水师战船。
它们体型修长,帆桅齐整,舷侧炮位盖着油布,透着一股沉默的威慑力。
水师士卒在甲板上列队、检查缆绳、升挂信号旗,动作干净利落。与商船那边的纷杂相比,这里秩序井然,只有简短的号令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码头空地以及邻近的堤岸、缓坡上,黑压压地聚集了上万人。
除了相关商号的伙计、家属,更多的是闻讯赶来的开南百姓、四方商贾,甚至还有附近村镇来看热闹的乡民。
小贩穿梭其间叫卖着炊饼、熟肉和茶水,更添了几分市井气息。
许多人望着那即将远航的船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一些老船工或商贾家属,已经面朝大海,双手合十,低声祷祝,祈求各路水神庇佑亲人和货物平安。
皇甫辉、贾明至、沈墨,早早便候在了码头专设的观礼台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观礼台很简单,就是垫高的一片木台,铺着红毯,摆了几把椅子。但能够坐在椅子里的人,分量极重。
张全、陈经天居中而坐,陶玖在左,陈漆在右。皇甫辉等人则侍立在侧后方。
“时辰差不多了。”沈墨看了看天色,对皇甫辉低声道。
皇甫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到台前。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绯色官服,海风吹得衣袂微动。
望着眼前这前所未有的庞大混合船队,以及码头万头攒动的景象,他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比昨日典礼时更为具体、更为灼热。
这不再是仪式,而是实实在在的“第一脚”。
他举起手臂。身旁一名吏员用力敲响了铜锣。
“铛——!”
清越的锣声压过了码头的嘈杂,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目光投向观礼台。
“吉时已到——”皇甫辉运足中气,声音在海风中断续却清晰地传开,“鹰扬开南市舶司,首航船队,启程——”
“起锚——升帆——”水师旗舰上,令旗挥舞,号角长鸣。
商船那边,各船船长也纷纷呼喝起来。绞盘转动,沉重的铁锚破水而出。
巨大的布帆沿着桅杆“哗啦啦”地升起,被海风迅速鼓满。缆绳被水手麻利地解下、收回。
动作快慢不一,显得有些忙乱,但总体有序。
米和今日全身披挂,站在他那艘体型最大的旗舰的船头,向观礼台方向抱拳行礼,旋即转身,沉声下令:“护航船队,依次出港!保持队形,注意了望!”
水师战船率先动了起来,以两艘快船为前导,陆续缓缓驶离码头,在外港海面开始编队。随后,十艘商船在水师信号的引导下,有些笨拙但努力地调整着方向,跟在战船后方指定的位置。
贾明至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外面套了件市舶司的号衣。
他看了一眼观礼台上的张全等人,又看向皇甫辉和沈墨,拱手道:“皇甫大人,沈大人,下官这就去了。”
沈墨颔首:“贾副使,此去责任重大,记录详实,沟通为上,安全第一。”
“明至明白。”
皇甫辉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等你回来喝酒。”
贾明至重重点头,咧嘴一笑,转身大步走向码头。
那里,一艘隶属于船政局、体型适中、航速较快的勘验船正在等候。
明玉已经站在船舷边,同样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利落装束,看起来英姿飒爽,正朝他挥手。
他们将搭乘这艘船随行,负责记录首航情况、协调可能的技术问题,并作为市舶司与船政局的现场代表。
看着贾明至登船,皇甫辉目光转向正在登舰的水师提督米和。
就在这时,他看见陈漆在两名亲兵陪同下,走到了水师旗舰停靠的栈桥边。
米和正要踏上跳板,见状连忙转身,快步走下,抱拳道:“陈将军有何指示?”
陈漆没说话,先上下打量了米和一番,又抬眼看了看旗舰高大的船身和肃立的士卒,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哑的力度:“米提督,护航是水师本分,我不多言。只提醒一句,船队里,有商船,有咱们的战船,还有市舶司和船政局的文官。成分杂,心思也可能杂。海上不比陆地,规矩就是铁律。你的人,要管好;看到别的船上有什么不合规矩、不合时宜的举动,该提醒提醒,该制止制止。这第一次出去,脸面、安全,一样都不能丢。出了岔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铁,“我陈漆现在专管军法,不管你米和以前立过多少功,照章办事,绝无容情。明白吗?”
米和胸膛一挺,脸色肃然:“末将谨记陈将军训示!必约束部众,严守律令,确保船队往返平安!若有差池,米和甘当军法!”
“嗯。”陈漆脸色稍霁,拍了拍米和的臂甲,“去吧。海上风浪大,自己也当心。”
“谢将军!”米和再次行礼,转身大步登舰,背影带着一股决然。
这一幕,观礼台上的张全、陶玖、陈经天都看在眼里。
当陈漆回到观礼台上时,陶玖摸着下巴,笑眯眯地对他道:“老陈你这‘军中阎罗’的名号,看来是坐实了。米和一个水师提督,在你面前也跟新兵蛋子似的。”
陈漆走回台上坐下,哼了一声:“职责所在。水师常年分散驻防,最容易松弦。不时刻敲打着,青州港那种事,保不齐哪天在开南也出。”
张全微微颔首,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逐渐驶出港口、在朝阳下拖出长长光影的船队,缓缓道:“陈将军所言甚是。然此番首航,意义非凡。商贾重利,眼见为实。唯有此次船队平安抵达、交易顺利、载货而归,让利落到实处,开埠之说才算真正扎根人心。水师护航,护的不仅是船货,更是朝廷的信誉,是未来百年海贸的基石。”
他语气平和,却让在场的皇甫辉、沈墨乃至陈经天都感到肩头一沉。
陈经天接口道:“张长史高见。经天已严令沿海各卫所提高戒备,讯息传递务必通畅,确保不容有失。”
船队已经全部驶出港口,在港外水域完成了编队。
五十艘战船分成前、中、后三队,将十艘商船和那艘勘验船护卫在中间,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海上阵型。
朝阳完全跃出海面,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帆樯,景象颇为壮观。
码头上的百姓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和祝福声,许多人跟着船队移动的方向沿着海岸奔跑、挥手。那些祈祷声也更清晰了些。
“一路顺风——”
“水神保佑啊!”
“平安回来——发大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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