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都市小说 > 让你攻略男主,你把他发展成同志 > 第132章 无法上岸的鱼
    “皮特经理。”


    在参观完车间后,夏天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保持着标准职业微笑的皮特。


    “财务那边的报表,我看有些细节还需要核对一下。特别是关于沉没成本那一栏。”


    夏天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


    “麻烦你去一趟财务室,把原始凭证调出来整理好。我晚点过去看。”


    皮特愣了一下。这是典型的“支开”。


    但他没有任何不悦的表现,作为一个顶级的职业经理人,他太懂规矩了。总部来的特派员想要单独“体察民情”,那是人家的权力。


    “好的,林先生。我这就去准备。”


    皮特微微欠身,甚至贴心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身穿防静电服的黑人主管。


    “那是杰克逊,车间主管。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吩咐他。杰克逊!”


    皮特招了招手。


    那个之前因为机械臂故障被皮特吓得发抖的黑人主管,立刻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未消的紧张。


    “林先生交给你了。照顾好。”


    皮特拍了拍杰克逊的肩膀——当然,这次他没拿手帕擦手,因为那是当着特派员的面。


    等皮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周围那种令人窒息的精英压迫感才终于散去。


    夏天转过身,看着有些局促不安的杰克逊。


    “别紧张,杰克逊主管。”


    夏天指了指旁边的休息室,“去把最近三个月的入职花名册拿来。我要纸质版的,上面有家庭住址那种。”


    ……


    休息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夏天坐在休息室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纸质有些发黄的员工花名册。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杰克逊。”


    夏天没有抬头,手指在花名册的一行行数据上滑过。


    站在一旁的黑人车间主管杰克逊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立正。他对这位敢直接怼皮特的“总部特派员”充满了敬畏。


    “坐。别紧张。”


    夏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


    杰克逊犹豫了一下,只敢坐了半个屁股。


    “我看了一下入职记录。”


    夏天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汇总数据。


    “上个季度,申请入职的人数是1240人。但最终录用的,只有180人。淘汰率接近85%。”


    她抬起头,看着杰克逊。


    “我看过面试题,并不难。大部分都是基础操作。为什么淘汰率这么高?”


    杰克逊看了一眼那个数字,苦笑了一声。


    “林先生,您看这一栏。”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表格备注里密密麻麻的红色印章——【不合格】。


    “毛发毒品检测。”


    杰克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火种工厂的硬性规定:不仅要尿检,还要做毛发追溯。半年内有任何吸毒史,直接刷掉。哪怕只是飞过一次叶子。”


    “在第九街区……能过这一关的人,比能考上哈佛的人还少。”


    夏天沉默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里毒品泛滥,但“85%的淘汰率”这个冰冷的数据,依然像一把手术刀,切开了这个社会溃烂的横截面。


    这意味着,在这片街区,每十个适龄劳动力里,有八个半是瘾君子。


    “所以,能坐在这里的人,都是幸存者。”


    夏天合上花名册,站起身。


    “走吧,带我去员工休息区。”


    杰克逊脸色一变:“林先生,那是工人们休息的地方,比较……乱,而且味道不太好。”


    “带路。”


    员工休息区位于车间的角落,与外面高大上的流水线仅一墙之隔,但氛围截然不同。


    这里弥漫着廉价咖啡、汗水和微波炉加热的三明治味道。


    当夏天推门而入时,原本嘈杂的休息区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不安,以及对“管理层”天然的敌意。


    虽然她穿着便装,但那种沉稳的气质和杰克逊恭敬的态度,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大人物”。


    工人们下意识地停止了交谈,有人甚至偷偷把脚从椅子上放了下来。


    杰克逊刚想开口介绍“这是总部特派员”,却被夏天抬手制止了。


    夏天很清楚,如果顶着“特派员”的帽子,她听到的只会是虚假的奉承或者沉默。


    她径直走到那台自动贩卖机前。


    “哐当!”


    她从兜里掏出一卷卷成筒的美金,抽出一张百元大钞,直接塞进了纸币口。


    然后,她开始疯狂按键。


    可乐、功能饮料、速溶咖啡、士力架……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掉落声,出货口被塞得满满当当。


    “机器里的东西,我请了。”


    夏天转过身,把那一堆饮料和零食随手扒拉到旁边的桌子上,动作随意得像个散财的暴发户,而不是刻板的高管。


    “另外……”


    她又抽出几张百元大钞,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谁能告诉我,这附近哪家披萨店的外卖送得最快?这一百块是小费。”


    全场死寂了两秒。


    然后,一个胆子大的年轻白人小伙试探着开口:“街角的‘马里奥披萨’,二十分钟能到。但是……林先生,工厂规定工作时间不准叫外卖。”


    “规定是皮特定的。”


    夏天拉开一张椅子,大咧咧地坐下,扯了扯领带,露出一副“老子也很烦”的表情。


    “现在皮特不在。这里我说了算。”


    她看着那个小伙子,把钱推了过去。


    “去叫。哪怕是把他们店里的烤箱搬过来,也要让大家吃顿热乎的。”


    “轰——”


    休息区的气氛瞬间炸开了。


    对于底层工人来说,没什么比“违抗一次讨厌的上司”更让人兴奋的了,尤其是还有一个更大的上司带头,并且还给钱。


    那种阶级的坚冰,在美金和“反骨”的共同作用下,迅速消融。


    十分钟后,休息区里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


    夏天手里拿着一罐可乐,并没有高高在上地训话,而是听着工人们吐槽。


    “林先生,您是不知道,那个皮特有多变态!上次我就是进车间没戴帽子,他直接扣了我半天工资!”


    “是啊!还有那个安检门,调得太灵敏了!我裤链上的金属扣都能响,每次都要被那个保安摸一遍身,恶心死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抱怨着,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至少,他们敢说话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像个普通的工友一样,和大家闲聊。


    她聊了很多人。


    有一个叫苏珊的拉美裔大妈,她是负责清洁的。


    “这份工作是上帝的恩赐。”


    苏珊在胸口画着十字,眼神虔诚得让人心疼,“以前我在餐馆洗盘子,老板不但扣钱,还想摸我的屁股。在这里,至少皮特先生只会嫌弃我有细菌,不会动手动脚。”


    夏天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附和两句“确实变态”。眼神在人群中快速搜索。


    很快,她锁定了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黑人男子。


    三十岁上下,个头不高,身材甚至有些微微发福,完全看不出一点黑人刻板印象里的那种运动天赋。他戴着一副廉价的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正低着头,一边啃着自己带的三明治,一边在一张草稿纸上算着什么。


    如果不说他是工人,你会以为他是个落魄的小学数学老师。


    他没有去抢桌上的免费饮料和零食,也没有参与众人的吐槽。


    在这个喧闹的、充满“占便宜”快乐的休息室里,他的克制显得格格不入。


    杰克逊顺着夏天的目光看去,低声说道:


    “那是马库斯。前身是建筑工,从来不迟到,也不早退,更不惹事。”


    夏天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介意我坐这儿吗?”


    马库斯像只受惊的熊,猛地抬头,看清是那个“散财童子”后,慌乱地想要站起来收拾东西。


    “不……不介意!先生您坐!”


    “别紧张,吃你的。”


    夏天笑着摆了摆手,把手里的咖啡推过去一罐,“请你的。”


    “谢……谢谢先生。”


    马库斯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但他没有打开那罐咖啡,而是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那个……我不喝咖啡。我想带回去给我老婆,她喜欢这个味道,但我们平时舍不得买。”


    马库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容里透着一股老实人的憨厚。


    “你老婆?”夏天敏锐地捕捉到了切入点。


    “嗯,莉莉。她怀孕了,七个月了。”


    提到妻子,马库斯原本拘谨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温柔的光彩。他从怀里掏出手机,屏保是一张B超照片和一个笑得灿烂的黑人姑娘。


    “是个男孩。医生说很健康。”


    “恭喜。”夏天真诚地说道。


    她看了一眼马库斯刚才在算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房贷利率、首付比例、社区治安评分、通勤距离……


    “想买房?”


    马库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书合上,似乎怕被人嘲笑。


    “是……瞎看的。瞎看的。”


    “这有什么好瞎看的。”夏天笑了笑,语气温和,“在这儿干活的,谁不想换个好点的窝?我也想换个大点的公寓,最近正在看第15街区的房子。”


    15街区是夏天刚刚和那群员工闲聊了解到附近比较好的一个街区。


    听到“第15街区”,马库斯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兴奋。


    “您也看中第15街区了?”


    马库斯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点,但随即又压低了,带着一种行家的口吻。


    “那地方是不错,治安好,离公立图书馆近。就是最近……最近那边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夏天顺势问道。


    马库斯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吐槽道:


    “涨价了。而且是专门针对咱们的。”


    “咱们?”


    “对,就是咱们火种的工人。”


    马库斯一脸苦涩,“林先生,您可能不知道。那些房产中介精得很。他们知道火种发薪准时,还有全额保险,觉得咱们是肥羊。”


    “我看中的那套公寓,本来首付只要两万五。结果昨天中介一听我有火种的工牌,立马改口说因为信用评分细则调整,首付要提十个点。”


    “十个点啊!那可是六千多刀!”


    马库斯狠狠地咬了一口三明治,像是要把那个贪婪的中介咬碎。


    “我攒了两年,好不容易快够了。这下好了,又得再干三个月。”


    夏天若有所思:“为什么不换个中介?或者换个身份去问?”


    “试过了,没用。”


    马库斯摇了摇头,眼神里透出一丝深深的无力。


    “我们的社保记录是联网的。只要一查,就知道是火种交的。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一群突然发了财、急着想上岸的傻子。”


    不过马库斯随即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透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希冀。


    “不过现在的日子已经好太多了先生,以前我在码头扛包,那是力气活,干一天结一天钱。运气好能吃肉,运气不好连房租都交不起。那时候别说考虑买房了,连莉莉怀孕我都不敢想。”


    他看了一眼周围干净明亮的休息室,语气里充满了感激。


    “多亏了火种。真的,林先生,我不怕您笑话。这是我这辈子,第一份像样的工作。我觉得自己终于像个人了。”


    马库斯说得很诚恳,没有煽情,只有一种底层人抓住救命稻草后的庆幸。


    “所以我想……趁着现在收入稳定,在孩子出生前,搬出第10街区。”


    他又指了指那张草稿纸上的一个数字。


    “我现在住在第10街区。您知道那里……晚上太吵了。警笛声、枪声、还有那些大半夜不睡觉在街上鬼叫的混混。”


    “我不希望我的儿子,生下来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警笛,学会的第一个词是脏话。”


    夏天看着那张写满算式的纸。


    上面的每一笔支出都被精确到了美分。午餐是自带的,交通是坐公交转步行,娱乐支出是零。


    这是一个普通人,为了一个最朴素的梦想——“给孩子一个安静的家”,所做出的全部努力。


    “有困难吗?”夏天轻声问道,“我是说,除了钱之外。”


    马库斯的笑容稍微僵硬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把那张纸折叠起来,眼神有些躲闪。


    “没……没什么困难。只要努力工作,一切都会好的。”


    他似乎不想在一个陌生的高层面前抱怨,哪怕这个高层看起来很和善。他不想给公司添麻烦,更不想让人觉得他是个只会抱怨的黑人。


    但在夏天温和注视的目光下,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说出口。


    没说他的车轮胎上周又被邻居扎了,没说他因为拒绝借钱给表弟而被骂成“白人的狗”。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都能解决的。只要工厂还要我,我就能搞定。”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电铃声响彻车间。


    下班时间到了。


    “哎呀,到点了。”


    马库斯立刻收拾好东西,动作麻利得不像个胖子。


    “林先生,谢谢您的咖啡。我得走了,今天轮到我去接莉莉产检,不能迟到。”


    他对着夏天匆匆鞠了一躬,抓起帆布包就往更衣室跑。


    夏天没有动,她依然坐在那里,看着工人们涌向更衣室。


    十分钟后。


    当这群工人再次出现在视线中时,发生了一幕让夏天眼神微凝的场景。


    原本穿着整洁制服、看起来体面且精神的工人们,此刻全都大变样了。


    马库斯脱下了那件象征着“体面”的工装,换上了一件极其宽大、甚至有些脏兮兮的灰色卫衣。兜帽被深深地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原本挺直的脊背也故意佝偻下来。


    他把那个装着咖啡和房贷计划的帆布包,紧紧地抱在怀里,藏在衣服下面。


    然后,他混入人群,迈着一种模仿街头混混的、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出了工厂大门。


    其他的工人也是如此。


    有人戴上了夸张的耳机,有人点燃了廉价的香烟,有人故意把裤子穿得松松垮垮。


    他们在走出那扇合金大门的一瞬间,就熟练地披上了名为“堕落”的伪装色。


    因为在外面那片丛林里,如果你看起来太干净、太正常、太像个好人。


    你就是猎物。


    只有伪装成野兽,才能在野兽群里安全通过。


    夏天看着马库斯那个小心翼翼、佝偻着背、努力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背影。


    他刚刚还在谈论着未来的家,谈论着未出世的孩子,眼睛里有光。


    但现在,他必须像个贼一样,潜行回家。


    这就是现实。


    在这里,光不是希望,光是靶子。


    这就像是灰姑娘的魔法。十二点一过,马车变回南瓜,体面的工人变回街头的老鼠。


    夏天静静地看着马库斯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然后转身,顺着员工通道,默默地走出了工厂。


    她身上穿的本来就是便装,只需要把领子竖起来,再戴上一顶在路边随手买的鸭舌帽,就足以融入这灰色的街道。


    她没有叫车。


    她要去亲眼看看,一只想要上岸的鱼,到底要游过多少污水,才能找到一口能呼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