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唐人街的霓虹灯在连绵的阴雨中晕开,给这条陈旧的街道涂上了一层湿漉漉的、略显暧昧的色彩。


    “金龙酒家”并不临街,而是藏在一条需要七拐八拐才能找到的深巷里。


    没有奢华的门脸,只有两盏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照着一块掉了漆的木招牌。


    这里是安义堂自己的产业,不对外营业,只接待“自己人”。是整个唐人街最安全,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当陈叔领着夏天走进包厢时,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没有西装革履,清一色的黑色夹克配牛仔裤,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手臂上是若隐若现的龙虎纹身。


    这是安义堂在第九街区最有实力的三个“坐馆”——阿豪、刀疤强、和肥仔聪。


    他们负责着从码头物流、二手车交易到夜场安保等一系列灰色生意,是顾家扎在这片混乱之地最深的三根钉子。


    看到陈叔和夏天进来,三人立刻掐灭了手里的烟,齐刷刷地站起身,态度恭敬,却又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审视。


    “陈伯。”


    “这位就是……林先生吧?”


    为首的阿豪开口,他看起来三十多岁,是三人中最年轻,但眼神也最精明的一个。


    “自己人,不用那么多规矩。”


    陈叔摆了摆手,拉开主位旁的椅子,示意夏天坐下。


    “林先生,这位是阿豪,管着码头南区咱们顾家自己的那几条散货航线;这是刀疤强,在第九街区开了几家夜场和安保公司;这是肥仔聪,搞二手车和废旧零件拆解生意的。”


    陈叔的介绍很讲究,既点了他们的地盘,又没把话说死。


    夏天立刻就听懂了。


    阿豪管码头,但只管顾家自己的生意,不是码头霸王。


    刀疤强有夜场,但只是几家,不是垄断。


    这里是群狼环伺的丛林,他们只是其中一股势力。


    陈叔又对着三人说道:


    “这位是林夏,林先生。总部派来的,以后火种源工厂那边的事,都由林先生说了算。他的话,就是我的话,也是……顾先生的话。”


    这话说得很重。


    三人眼神一凛,看向夏天的目光里,那最后一丝审视也收敛了起来,变成了纯粹的恭敬。


    “林先生好!”


    夏天没有像个领导一样端着架子,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摘下帽子。


    “各位大哥,初来乍到,以后还要多仰仗大家。”


    她主动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离她最近的阿豪倒了一杯茶。


    这个动作,瞬间让包厢里有些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阿豪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双手接过茶杯。


    “林先生太客气了!您是上面派来的贵人,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行,我们下面跑腿的照办就是!”


    饭局开始了。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都是些地道的粤式小炒和一锅热气腾腾的猪肚鸡汤。


    酒是普通的啤酒,但气氛却很微妙。


    夏天并没有急着问工厂的事。


    她就像个刚来本地的生意人,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敬酒时,她永远能不多不少,恰好喝到让对方觉得被尊重,又不会让自己失态的那个度。


    别人吹牛时,她就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总能问到点子上,让对方觉得“这小子懂行”。


    她不谈工作,只聊风土人情。


    她问阿豪,码头上除了顾家的船,主要是哪些帮派在跑货,跑的都是什么货?


    她问刀疤强,第九街区除了他的场子,最红火的是哪几家,背后老板是谁?警察会不会来查?


    她问肥仔聪,废旧零件里,最值钱的是哪种型号的工业芯片,主要流向了哪里?


    这些问题,看似闲聊,却句句都踩在了这几个地头蛇最核心的利益链和信息网上。


    三个人本来还有些拘谨,但聊到自己的专业,话匣子就都打开了。


    从码头上其他帮派如何跟海关勾结,聊到第九街区哪个帮派的地盘最大,再到黑市上一个报废的军用级零件能炒到多少钱。


    一顿饭下来,夏天已经对第九街区地下的那张权力网络,有了个大致的轮廓。


    一顿饭下来,夏天已经通过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里拼凑出了一张第九街区地下的权力网络图谱:


    这里不是一家独大,而是群狼环伺。


    最强的,是掌控着电力分销和毒品生意的本地黑帮“夜蝠帮”,他们是这里的土皇帝。


    其次,是几个从南美过来的、以心狠手辣著称的拉丁裔帮派,控制着人口贩卖和地下赌场。


    而他们安义堂,更像是这个黑暗森林里的一支华资雇佣兵。


    他们不碰毒,也不碰人口,因为这是顾家老爷子当年立下的死规矩。他们的主要利润来源,是走私。


    “林先生您不知道。”


    阿豪喝了口酒,脸上泛起红光。


    “现在A市那边过来的货,在翡翠城就是硬通货!别的不说,就光是火种公司自己产的那批工蜂外骨骼的民用版,咱们这边黑市价能翻三倍!那些小矿主和安保公司抢着要!”


    “还有A市那边产的食品、药品、甚至奢侈品,质量好,没假货,在这边都是抢手货。”


    “咱们安义堂能在这第九街区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这条线。我们不卖粉,我们只当搬运工,所以跟那些烂仔还能井水不犯河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已经相当热络。


    夏天看火候差不多了,才仿佛不经意地,问出了那个她真正关心的问题。


    “说起来,我今天刚到,住处安顿在唐人街这边。”


    夏天给自己倒了杯酒,皱了皱眉。


    “刚才过来的时候,路过第九街区边缘,就那么一小段路,路灯竟然闪了三次,还停了一次电。这边的电力这么不稳定吗?”


    听到“电”这个字,阿豪和刀疤强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一丝心照不宣的苦笑。


    “林先生,您是刚来,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阿豪放下筷子,压低了声音,脸上多了一丝愤懑。


    “这翡翠城的电,不是咱们顾家的。”


    “是宙斯能源的,更是……夜蝠帮的。”


    “夜蝠帮?” 夏天做出好奇的样子。


    “对。”


    刀疤强接过话头,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让他看起来格外凶狠。


    “‘宙斯能源’是明面上的电老虎,只管拉闸涨价。而‘夜蝠帮’,就是他们养在第九街区的一条狗,专门负责收租和咬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肥仔聪往嘴里塞了一块烧肉,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第九街区所有的电,‘宙斯’都只卖给‘夜蝠帮’。然后,‘夜蝠帮’再加价五倍,卖给我们这些用电的。工厂也好,商铺也好,甚至连您住的那种公寓楼,电表都是他们装的。”


    “那工厂停电……”


    “那哪是停电?那是夜蝠帮在抽水呢!”


    阿豪冷笑一声,揭开了谜底。


    “咱们火种工厂的用电量大,是第九街区最大的一块肥肉。工厂那边虽然硬气,不肯交高额的线路维护费,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夜蝠帮不敢直接来厂里闹事,他们就玩阴的。”


    “他们在主电缆上动手脚,隔三差五给你来个电压不稳,烧你几台设备。或者干脆就说线路检修,给你拉闸半天。”


    “皮特那边为了赶工,只能开柴油发电机,那玩意儿烧的可不是油,是金子!一来二去,比交保护费亏得还多!”


    “而且……”


    刀疤强指了指隔壁街区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音乐声和喧闹声。


    “您信不信,咱们这边黑灯瞎火,他们那边,亮得跟白天一样。”


    “那边是?”


    “夜蝠帮自己的地盘。地下赌场、大麻种植园、还有几个非法的比特币矿场。”


    刀疤强的眼神变得冰冷。


    “咱们工厂被检修掉的电,全被他们偷过去,喂饱了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销金窟。” ”


    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混杂着楼下厨房鼓风机的轰鸣声。


    夏天端着酒杯,并没有接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杯中不断上升的啤酒气泡,似乎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


    几秒钟后,夏天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沉思转为了一丝初来乍到的无奈和感激。


    “多亏几位兄弟提点,不然我明天去了工厂,两眼一抹黑,怕是要闹笑话。”


    她站起身,拿起酒瓶,给在座的三位“坐馆”一一满上,动作稳健,给足了面子。


    “这杯酒,我敬大家。以后在翡翠城,少不得要麻烦各位关照。”


    “哎哟!林先生您太客气了!”


    “都是自己人,应该的!”


    见这位“钦差大臣”没有摆架子发火,也没有被吓住,反而还能沉得住气敬酒,阿豪几人心里都不禁高看了一眼。


    这才是干大事的样子,那种一听见吃亏就跳脚的,往往活不长。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默契地不再谈论那些沉重的话题。


    推杯换盏间,那种属于江湖人的生疏感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酒精催化下的熟络。


    这场接风宴一直持续到深夜十点多才散场。


    走出金龙酒家时,外面的雨更大了。冷风一吹,混着酒精的热气,让人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林先生,车在巷口。”


    陈叔撑着一把黑伞,挡在夏天头顶。


    阿豪他们几个喝得有点多,舌头都大了,站在门口挥手道别:“林先生……慢走啊!有事儿您说话!”


    夏天笑着点了点头,虽然脸上也带着几分酒气上涌的红晕,但眼神依然清明。


    她钻进车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车子启动,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摆动着,将玻璃上的霓虹灯光刮成破碎的流彩。夏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唐人街,脑海里却在飞速整理着今晚获得的信息碎片。


    宙斯能源、夜蝠帮、被截流的电力、以及那个看不见的利益输送网络。


    这不仅仅是一个工厂的问题,这是一个盘根错节的生态系统。


    回到红砖小楼的公寓,已经是十一点了。


    陈叔把夏天送到门口,嘱咐了几句早点休息,便下了楼。


    关上门,落锁。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老式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夏天并没有立刻去洗漱。她走到窗边,拉上厚重的窗帘,然后盘腿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旧沙发上。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心念微动。


    体内那微弱但精纯的灵气,开始沿着经络缓缓运转。


    虽然在这个灭法时代,灵气无法补充,用一点少一点。但夏天的灵气是充值来的,没有这个担忧。


    随着《基础引气诀》的运转,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迅速游走四肢百骸。


    那些残留在血液中、麻痹着神经的酒精分子,在灵气的逼迫下,迅速汇聚,然后顺着毛孔被排出体外。


    “呼——”


    几分钟后,夏天张开嘴,吐出了一口浓重的酒气。


    原本因为饮酒而有些发沉的脑袋,瞬间变得清明无比,就像是刚睡醒一样精神。身体表面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带着淡淡的酒味。


    她站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回到客厅,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质笔记本,拔开笔帽。


    她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开始在纸上梳理今晚的收获,并列出明天的行动计划。


    情报1:电力短缺为人为制造,源头是“宙斯能源”与“夜蝠帮”的勾结。


    情报2:工厂内部可能存在内鬼,否则私接电缆这种事不可能瞒过管理层这么久。


    情报3:第九街区的地下秩序由帮派维持,官方力量处于缺位状态。


    “目前的证据,都是阿豪他们的一面之词,虽然可信度很高,但不能作为决策的唯一依据。”


    夏天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她合上笔记本,目光投向窗帘的缝隙,那里透出一丝外面街道昏黄的灯光。


    明天要去工厂实地看看,不光要看设备,还要看人。


    还要去那个传说中“灯火通明”的隔壁街区转转,看看那些被偷走的电,到底变成了什么。


    只有把这条利益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摸清楚了,才能找到那个一击必杀的“七寸”。


    这一夜,翡翠城的雨依然在下。


    而在唐人街这栋不起眼的小楼里,一个针对这座城市地下秩序的庞大计划,正在这盏昏黄的台灯下,初具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