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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给未来留个火种

    天色暗了下来,太阳像块烧红的废铁,闷声不响地沉入了地平线的尘埃里。


    为了节省燃料,营地里并没有燃起多少篝火。只有几处关键的哨位和正在熬粥的灶台旁,悬浮着几颗散发着惨白光芒的萤石,勉强撑起了一片可视的区域。


    数万流民挤在昏暗的山谷里,为了保存体力,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沉重的呼吸声,像潮水一样压在人的心头。


    宋若雪没有去挤着领粥,也没有找窝棚休息。


    对于玩家来说,不需要睡眠,这漫长的黑夜就是最好的探索时间。她现在的身份依然是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只是腰间多了一块代表“已登记”的粗糙木牌。


    她顺着那几盏萤石的光亮,不知不觉走到了营地后方。


    那里堆积着如同小山般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陈粮的霉味和草药的苦味。


    是粮仓。


    还没靠近,一声暴躁的吼叫就打破了夜的寂静。


    “这他娘的到底怎么算的?!谁能告诉我到底剩多少?!”


    借着萤石的光,宋若雪远远看到,在那堆麻袋中间,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抓着头发咆哮。


    他叫朱屠户,入道前是个杀猪的。因为力气大、人老实,被推举出来管后勤。


    此刻,这位能单手按住两百斤肥猪的汉子,面前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竹筹、几根打了死结的草绳,还有一堆用来计数的干豆子。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颤抖着,额头上的汗珠子比黄豆还大。


    “入库三十石……发出去……发出去怎么数不对了?”


    朱屠户那双蒲扇般的大手颤抖着,额头上的汗珠子比黄豆还大。


    “完了完了……这要是算不清楚,明天要是发不出粥,饿着了乡亲们,我有啥脸去见大贤良师?我真该死啊!”


    宋若雪站在外围,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锁了起来。


    那是典型的管理灾难。


    没有账册,没有分类,全靠脑子记和原始的实物计数。几万人的口粮,进进出出全是一笔糊涂账。这不仅是低效,在灾荒年代,这就是在犯罪。


    职业本能带来的强迫症,让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道友,止步。”


    两柄包裹着破布的长矛,立刻交叉在她面前,拦住了去路。


    两名头裹黄巾的守卫,虽然面带菜色,但眼神清明,并没有那些军阀兵痞的戾气,反而带着一种恪尽职守的严肃。


    “前方是粮仓重地,为了大家伙儿的口粮安全,未得大贤良师手令,不得靠近。”


    其中一名守卫看着宋若雪衣衫褴褛的样子,语气虽然严厉,但并未辱骂,甚至还补了一句:“道友若是饿了,前面粥棚还有余量,莫要在此逗留,免生误会。”


    宋若雪停下脚步,并没有被吓退。


    她透过交叉的长矛,看着那个还在抓狂的朱屠户,提高声音喊道:


    “你那样数,数到天亮也是错的!”


    这一嗓子,在这个安静的区域显得格外突兀。


    朱屠户猛地抬头,牛眼圆睁,有些茫然地看向这边。


    “谁?谁在说话?”


    守卫眉头一皱,正要劝离。


    “我会算账!”


    宋若雪不得不加大了音量,她的声音虽然因为这具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但语气中那种属于现代金融精英的笃定和冷静,却让她的气场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你手里的豆子计数法有问题,草绳打结的方式也错了。我有办法帮你平账,只要半刻钟!”


    “粮食是救命的,不能这么糊涂!”


    “算账?”


    朱屠户愣住了。


    他快步走了过来,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期待和忐忑。


    他看着被守卫拦在外面,虽然一身破烂麻布衣,脸上还沾着泥,但眼神却清亮得吓人的宋若雪。


    在这个文盲率高达99%的流民营里,会算数的人,是大贤良师都敬重的“先生”。


    朱屠户现在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对着守卫挥了挥手。


    “两位兄弟,让她过来看看吧。”


    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对着宋若雪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


    “这位……道友,你真能帮我算明白?这可是几万人的命啊,咱可不敢开玩笑。”


    宋若雪没有废话。


    守卫一放行,她就快步走到那片空地上。


    她没有去碰那些乱七八糟的竹筹,而是直接弯腰,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棍。


    在朱屠户面前那块被踩得结结实实的平地上,她手腕用力,画了一个最简单的“丁”字格。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绳子扔了,容易记混。”


    宋若雪扔掉木棍,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地上的格子,言简意赅。


    “左边记‘进’,右边记‘出’。每一笔都分开,不要混在一起。”


    朱屠户瞪着牛眼,看着地上那个清爽的表格,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这……这是啥符?能把粮食变出来?”


    “这不是符,这叫账。”


    宋若雪指着那堆豆子,耐心地,像教小学生一样说道:


    “一颗豆子代表一斗米。今天运进来的,放在左边的格子里;刚才发出去煮粥的,放在右边的格子里。”


    “最后,用左边的减去右边的,剩下的,就是你库里该有的数。”


    “如果有烂掉的、撒掉的,单独在下面画个圈,记一笔损耗。”


    这是最基础的复式记账法的变种,简单,直观,逻辑清晰到哪怕是不识字的人也能一眼看懂。


    朱屠户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人不傻,而且是个实诚人。他盯着地上的格子看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空中比划着。


    突然,他一拍大腿。


    “哎呀!俺懂了!”


    他迫不及待地试着把手里的豆子,按照宋若雪说的方法,重新摆了一遍。


    进多少,出多少,剩多少。


    一目了然!


    之前死活对不上的数,现在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哪怕少了一颗豆子都能立马看出来。


    “神了!真是神了!”


    朱屠户激动得满脸通红,看着宋若雪的眼神瞬间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瘦弱流民的眼神,而是像在看营地里的祭酒大人,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他慌忙把手在身上擦了擦,也不管身份差别,直接深深一揖到底:


    “先生!您是大才啊!这法子好啊!这一弄,俺这猪脑子都看明白了!这下好了,明天发粥不会乱了,大伙儿都能吃上饭了!”


    宋若雪看着他那副高兴得像个孩子的样子,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她在S市的摩天大楼里,用最先进的算法模型,处理过千亿级别的资产流动。


    而现在,她在这个虚拟的乱世里,蹲在充满霉味的泥地上,教一个杀猪匠数豆子。


    但当她看到朱屠户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地上的“账本”护在身后,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时。


    她心里那种挥之不去的无力感,竟然稍微消散了一点。


    “以后就这么记。”


    宋若雪站起身,虽然衣衫褴褛,但脊背挺得笔直。


    “粮食是救命的。算不清楚,是真的会死人的。”


    她转身欲走,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拦住了去路。


    朱屠户一脸焦急又带着几分讨好地挡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那个刚画好的“土账本”。


    “别!先生,您别走啊!”


    这汉子挠着头,满脸通红地憋出一句:


    “俺……俺脑子笨。这图虽然看懂了,但万一明天要是又来了新样式的物资,俺又不会画了咋整?您……您能不能留下?哪怕就帮俺盯着点也行啊!”


    他似乎怕宋若雪拒绝,赶紧补充道:“不让您白干!俺这份口粮分您一半!以后这粮仓边上,绝对没人敢欺负您!”


    就这样,宋若雪留了下来。


    在这个混乱的流民营里,她有了一个新的身份——粮仓的编外记室。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飞快且充实。


    宋若雪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高管,她只是单纯地受不了那种混乱。


    她坐在粮仓边的草席上,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木炭,在一块捡来的破木板上,将原本是一笔烂账的物资数据,一点点梳理清晰。


    粮草、药材、布匹……每一笔进出,都被她折算成最简单的符号。


    朱屠户对她言听计从,甚至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黄巾守卫,见到这位虽然浑身脏兮兮、但眼神冷冽的女先生,也会下意识地挺直腰杆,喊一声“先生好”。


    透过粮仓这个窗口,宋若雪也逐渐看清了这个营地的全貌。


    这里不是天堂,依然充满了汗臭、疾病和死亡。每天都有撑不住的人被抬出去埋掉,也有新的人涌进来。


    但这里有一种她在外面荒野没有的东西——规矩。


    虽然简陋,虽然粗糙,但这套由太平道建立的规矩,硬生生地在这片吃人的荒原上,撑起了一块能让人喘口气的安全区。


    只是,这规矩也有照拂不到的阴影。


    每天清点完账目后,宋若雪总会习惯性地去营地的西南角转转。


    那里是“孤儿营”,聚集着几百个像小草一样,在逃荒路上失去了父母的孩子。


    太平道虽然收留了他们,但也仅限于每天施舍两顿稀粥,保证饿不死。至于怎么活,还得靠他们自己。


    这几天看下来,宋若雪的心越来越沉。


    这群孩子,虽然有了安身之所,但他们的生存状态,依然像是一群警惕的小野兽。


    为了抢一个背风的、离篝火近一点的睡觉位置,两个七八岁的孩子能打得头破血流;为了藏半块发霉的饼,他们会互相撕咬,眼神里透着令人心惊的凶狠。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


    宋若雪刚走到角落,就看到了一幕让她呼吸停滞的场景。


    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布条——那或许是她想用来扎头发的。


    突然,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冲了过来,狠狠一推。


    “噗通!”


    小女孩被推进了旁边的泥坑里,脏水溅了一身。男孩一把抢过布条,还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小女孩没有哭,也没有喊。


    她只是默默地从泥坑里爬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泥水。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死寂般的麻木。


    那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像极了那天在破庙里,小草临死前看向虚空时的眼神。


    宋若雪的心被狠狠刺痛了。


    她意识到,光给饭吃是不够的。


    如果没有教化,没有尊严,他们依然只是活着,而不是生活。他们长大了,也只会变成新的野兽,或者新的尸体。


    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的暗袋——在现实里,自从那次从游戏下线后,她那个昂贵的大衣口袋里,永远都会装着一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糖。


    但手指触碰到的只有粗糙的麻布内衬,和那块硬邦邦的干粮。


    哪怕她已经成了所谓的“记室”,在这里,糖依然是不存在的奢侈品。


    宋若雪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化为坚定。她掏出了那块自己省下来的、只有巴掌大的干粮。


    她走过去,扶起那个小女孩。


    那个抢东西的大孩子冲她龇牙,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破布条,像只护食的小狼崽子。


    宋若雪没有退缩,她冷冷地看着那个孩子,直到对方被她眼中那种虽然平静但绝不好惹的气势所震慑,心虚地低下了头。


    “想吃吗?”


    宋若雪晃了晃手里的干粮。


    不仅仅是那个男孩,周围原本麻木的、在泥坑里打滚的孩子们,听到“吃”字,瞬间都抬起了头,无数双眼睛绿油油地盯着她。


    他们吞着口水,拼命点头。


    “想吃,就得守我的规矩。”


    宋若雪并没有直接施舍。她知道,白给的东西没人珍惜,而且会引发哄抢。


    她在营地的角落里,清理出了一块平地。


    “第一条规矩,去河边把手脸洗干净。”


    “第二条规矩,排队坐好。”


    起初,孩子们不愿意动,他们只想直接抢。但当宋若雪真的掰下一小块干粮,塞进那个最先洗完手、乖乖坐好的小女孩嘴里时,野兽们开始尝试着顺从。


    当一个个脏兮兮的小脸被洗出原本的肤色,当他们笨拙地围成一圈坐好时。


    宋若雪却突然卡壳了。


    该讲什么呢?


    她的第一反应是那个她给小草讲过的《糖果屋》。


    那个有长明灯、有吃不完的食物、有温暖房子的故事。


    话到了嘴边,她却像被烫到了一样,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小草临死前那个满足的微笑,想起了那句“阿姐,糖果真甜”。


    那一刻,心里的愧疚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不想再骗这些孩子了。


    那讲什么?


    《白雪公主》?《灰姑娘》?


    宋若雪的脑海里,飞快地翻阅着自己看过的无数书籍。


    突然,一个身影从她的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绅士,也不是什么高贵的公主。


    而是一只猴子。


    宋若雪愣了一下。


    作为S市的豪门千金,作为既得利益阶层的一员,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秩序、规矩和等级。《西游记》这种充满了反叛色彩的故事,在她的潜意识里,其实是有些“离经叛道”的。


    如果是以前,她绝对不会选择这个。


    但看着眼前这些瘦骨嶙峋、命如草芥的孩子。


    也许……


    在这个绝望的、等级森严的、没有活路的世界里。


    他们需要的不是糖果,也不是王子。


    他们需要的是一根能够捅破这天的铁棒。


    “想听故事吗?”


    宋若雪深吸一口气,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和期待。


    “讲一个,关于一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大闹天宫的故事。”


    孩子们眨着眼睛,虽然听不懂什么叫天宫,但“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听起来很有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块石头……”


    宋若雪开始讲了。


    她讲得很浅显,把那些复杂的佛道之争、因果算计统统隐去。


    她只讲那只猴子如何不服输,如何去学本事,如何因为不想被欺负,而拿起了棒子,打向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


    孩子们听得入迷了。


    那个敢打玉皇大帝的猴子,让他们灰暗的世界里第一次有了色彩。


    “好了,故事告一段落。”


    宋若雪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意犹未尽的孩子们。


    “接下来,我们玩个游戏。”


    她捡起几块小石头,放在地上。


    “这叫算术。”


    “我有三块石头,分给二丫一块,我还剩几块?”


    孩子们愣住了。


    “谁答对了,我就给谁一口吃的。” 宋若雪举起手里的干粮。


    “两块!” 那个之前抢布条的男孩反应最快,大声喊道。


    “对了。”


    宋若雪言出必行,掰了一小块干粮递给他。


    男孩接过干粮,塞进嘴里,眼神里的凶狠褪去了一些,多了一丝得意和思考。


    不远处,几个路过的玩家停下了脚步。


    他们头顶顶着千奇百怪的ID,看精神面貌,大多是来自A市的玩家。


    他们只是站在土坡上,看着那个一身布衣的女玩家,在废墟般的营地里拿着干粮教一群NPC孩子算加减法。


    “卧槽……”


    一个男玩家忍不住压低声音吐槽。


    “这姐们是谁啊?这也太卷了吧?”


    “在游戏里开幼儿园?她现实里不会是当老师的吧?职业病犯了?”


    “别瞎说。”


    旁边另一个玩家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


    “虽然看着挺怪的,但这画面,怎么看得我有点鼻子酸呢?”


    “行了行了,别打扰人家。”


    几个玩家互相使了个眼色,默契地绕开了这片区域,甚至说话的声音都放低了。


    虽然他们平时在游戏里杀怪夺宝、嘻嘻哈哈,满嘴骚话。


    但在这一刻,这些来自A市的普通人,依然保持了最基本的尊重和善意。


    随着玩家们的离去,日头也逐渐西斜。


    宋若雪结束了第一堂课,看着那些孩子们捧着作为奖励的干粮,欢天喜地地跑回各自的窝棚,她才缓缓站起身,感觉腰背一阵酸痛。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独自一人来到了营地边的河滩上。


    河水冰凉,倒映着残阳如血。


    宋若雪蹲下身,用力清洗着手上那层厚厚的泥垢,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神经,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道友教得很好。”


    一个温润的声音,伴着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宋若雪回头。


    看到一个身穿黄色道袍的中年道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


    他面容清瘦,眼角带着深深的皱纹,手里拿着一根竹杖,身边没有随从,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云游散修。


    宋若雪认得这身道袍,这是太平道的正式弟子。


    但她没有像其他流民那样诚惶诚恐地跪拜,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在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之后,她对所谓的“仙师”身份已经祛魅,她看重的,是人本身。


    中年道人看着地上的痕迹,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贫道有些好奇,道友并非我太平道中人,为何愿意费心费力,教这些孤儿识字算数?”


    宋若雪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看着这个道人。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这也是我想问你们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尖锐的质问,而是平等的探讨。


    “道长,我自愿教他们,是因为我不忍心看他们像野兽一样活着。但我的力量太小了,我能救十个,救不了十万个。”


    她指了指远处那些刚刚领完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的流民。


    “你们救了他们,给他们粥喝,给了他们尊严。但这有什么用呢?”


    “道长应该比我更清楚,外面的世道是吃人的。”


    “你们这点力量,护不住他们的。”


    “把羊喂饱了,教聪明了,有了灵智。等到狼来的时候,他们依然是羊,甚至因为懂得了什么是人,死的时候会更痛苦,更不甘。”


    这是她在小草死后,陷入的最大的逻辑困境。


    如果注定毁灭,那短暂的拯救是否有意义?


    如果结局是死亡,那过程中的挣扎是否只是徒劳?


    “所以,我想请教道长。”


    宋若雪直视着道人的眼睛,诚恳地问道。


    “你们的道,到底是什么?是指引他们去往何方?还是仅仅为了让他们在死前,做个饱死鬼?”


    中年道人并没有因为被冒犯而生气。


    他走到河边,看着滚滚东逝的流水沉默了片刻。


    “道友想得很深,也很远。”


    他缓缓开口。


    “贫道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贫道只知道一件事。”


    “天地生人,不是为了让人当牲口的。”


    他转过身,看着宋若雪,眼神坦诚。


    “道友说得对,狼要吃羊,那是狼的道。”


    “但人要活得像人,这是我们的道。”


    “至于以后……”


    道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但更多的是决绝。


    “贫道修为浅薄,看不到太远。我也知道,或许明天,或许后天,这里就会被大火吞噬。”


    “但贫道觉得,只要今天让他们吃饱了,只要今天教他们认了字。”


    “只要把人这个字,种在他们心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也许有一天,雨水来了,它会发芽。”


    “也许有一天,会有比我们更强、更聪明的人,接着让它长大。”


    “我们做不到的事,后人未必做不到。”


    “但如果我们不做,就永远没人能做到。”


    “总要有人先行,为何不能是我们呢?”


    宋若雪愣住了。


    她读了那么多哲学书,研究了那么多关于“存在”的理论,试图用逻辑去推演一个完美的乌托邦。


    却不如这个土著道人的一席话来得通透。


    她一直在寻找一个完美的“结果”来支撑行动的意义。


    但对方告诉她:意义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行动本身。


    不论结局如何,先让人活得像人。其他的,交给未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道人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宋若雪看着他,第一次低下了高昂的头颅,做了一个并不标准的道揖。


    不是因为对方是修仙者。


    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脊梁。


    “受教了。”


    她轻声说道。


    这一刻,她不再是审视者,也不再是旁观者。


    她想要留下来,她要看看,这条注定满是荆棘、注定通向毁灭的路,这群傻子到底能走多远。